退伍证还攥在手里,红布包就搁上了桌。
肖新霁说,安然让我把亲退了。
我娘捂着脸哭,我爹摔了酒杯,玻璃碴子溅到门槛上。
我没吭声,把信收下。
肖新霁转身时,我看见他手背两道紫红的勒痕。
信纸带着潮气,落款工整得像描红,边角洇开一小片泪渍。
十天后,一辆军绿吉普停在巷口,来人只说大院请我赶紧走一趟。
上车前我回头,肖安然站在巷口,脸白得像纸。
退亲那天她没露面,现在却像在送我上战场。
01
火车晚点两个钟头,到镇上已经过了晌午。
我背着行李卷走出站台,月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杨树叶子被风卷着打旋。
伤残证明和退伍证揣在贴身的兜里,左肩的旧伤让整个背包带子都往右偏,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出站口卖茶的老头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擦他的玻璃杯。
镇子还是老样子。
国营饭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横幅,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摆着暖水瓶和搪瓷盆,两个妇女在布匹柜台前扯着料子比划。
我路过时她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说话。
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马家那小子回来了,当兵那个。
走到巷口,就闻到了肉香。
我娘在厨房里忙活,油烟从窗子往外冒,邻居家的花猫蹲在墙头盯着看。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我爹正蹲在磨刀石前蹭一把菜刀,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他把菜刀往水盆里一涮,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过我的行李卷拎进屋。
我娘从厨房探出头,眼眶红红的,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端出一碗荷包蛋。
四个蛋卧在糖水里,我低头吃,她坐在对面看,手指头绞着围裙边。
我爹在堂屋里喊,晚上叫你赵婶过来,把婚期定下来。安然那边催了两回了。
我应了一声。蛋糖水很甜,甜得有点齁。
赵娟来得比我爹预想的还早。
太阳刚偏西,她就扭着腰进了院门,手里抓着一把南瓜子,嘴里嗑得噼啪响。
金鑫回来了,哎哟这肩膀咋回事,咋还一高一低的。
我娘赶紧解释,训练伤的,不碍事。
赵娟哦了一声,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话锋就转到了肖家。
安然那丫头是真好,供销社的正式工,一个月挣四十二块,比你少是少点,可人家有粮本。
她爹肖宁,农机厂副厂长,管着百十号人。
她哥新霁,在县里上班,听说干得不错。
赵娟嗑着瓜子,嘴不停,你俩订了两年,人家姑娘等了你两年,这回回来可得赶紧把事办了。
我爹点头,办,肯定办。我娘在旁边附和,说日子看好了,下个月初八。
赵娟说,那成,我明天就去肖家说。
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送到门口,她回头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左肩上停了两秒。
这个细节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赵娟应该是知道点什么,但她没说。
第二天晌午,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巷口有人喊。
出来一看,是肖新霁。
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红布包,车把上还挂着一网兜苹果。
我把斧头往柴墩上一剁,迎出去。
新霁哥。
他嗯了一声,支好车子,把红布包解下来。
他比我上次见时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窝往里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手背上贴着两块纱布,白纱布底下透出紫红的印子。
进屋坐。我说。
不坐了。他把红布包往我怀里一塞,安然让我来的。她说,亲事退了。
我抱着那个布包,没动。
他避开我的眼睛,盯着院墙根底下那堆柴火。彩礼和这两年你给她的东西都在里头,她让我跟你说,对不住。
我娘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手里的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我爹跟着出来,脸涨得通红,新霁你说什么?
肖新霁没看他,只看着我。话我带到了。说完转身就去推车子,动作急得连车梯子都忘了踢。
新霁。我叫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手咋了?
没事,干活蹭的。
他跨上车走了,骑得飞快,拐出巷口时差点撞上赵娟。赵娟骂了一声,回头看见我抱着红布包站在院门口,嘴张了张,瓜子壳掉在地上。
我爹在身后吼,这算怎么回事,订好的亲说退就退,他肖家当我们马家是什么。
我娘开始哭,呜呜咽咽的,手在围裙上来回搓。
我把红布包拿进屋,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解开包袱皮。
里头是一块料子,两双鞋垫,还有一封信。
料子是我去年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的确良,浅蓝色的,安然说过她喜欢这个颜色。
鞋垫是她自己纳的,针脚密实,边角绣着平安两个字。
信没封口。我抽出来,只有一张纸。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描红。金鑫,我不嫁了,你另找个好的。底下落着日期,是三月初五。
今天是三月初八。
我捏着信纸,指头蹭到边角,有一点粗糙的洇痕,像是水渍干了之后的印子。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
窗外我爹还在骂,骂肖宁不是东西,骂肖家忘恩负义。
我娘哭声小了些,开始数落自己命苦。
我把信叠好,装回信封,塞进贴身的兜里,和退伍证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画面。
一个是肖新霁手背上那两块纱布,底下透出来的紫红,那颜色我见过,是绳子勒的,而且是反绑。
另一个是那张信纸边角的泪渍,洇开一小片,正好在我不嫁了四个字旁边。
侦察兵干了五年,别的本事没学会,看东西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
供销社刚开门,两个售货员在擦柜台,安然不在。
我问了一句,她们说她调休。
我又去了农机厂,门卫老头说肖厂长去县里开会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拐进派出所,找韩高驰。
他退伍比我早一年,现在在这当协警,专门跑外勤。
高驰。
他从值班室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是我,咧嘴笑了。金鑫,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
他拉我进去坐,倒了两杯白开水。
我喝了一口,问他最近镇上咋样。
他叹了口气,说别的不提,最近这半年不太平。
县里在查一批军用物资的走私,牵扯到好几个厂子。
农机厂仓库被查过一回,封了半个月,后来又说没事给解了。
肖宁那个厂?
嗯。韩高驰压低声音,肖厂长那人你认识,老实巴交的,应该不至于。但仓库钥匙在他手里,出了事他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又问,查得咋样了。
听说线索断了。韩高驰挠挠头,上周抓到两个小喽啰,嘴硬得很,啥也不说。有个跑了的,身上有纹身,据说是个头目,一直没抓着。
纹身。
对,胳膊上纹了条蛇还是啥的,线人说的。
我没再问。
喝完那杯水,跟韩高驰扯了几句闲篇就走了。
出了派出所大门,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水泥地发白。
我站在台阶上,脑子里翻出另一幅画面。
三个月前,我还在连队。
最后一次任务,拦截一批从边境运进来的走私货。
货车上抓了三个,跑了一个。
那家伙钻进林子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胳膊上纹着一条青蛇,从手腕盘到肘弯。
我当时左肩挨了一下,没追上。
是他。
我回到镇上,在邮电所门口碰见赵娟。她正往邮筒里塞信,看见我就凑过来,金鑫,你去肖家了?
没。
赵娟压着嗓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昨晚上肖宁媳妇程婳来找我,眼睛哭得跟桃似的。
她说安然把自己关屋里一天没出来,饭都是从窗子递进去的。
我嗯了一声。
赵娟又说,肖家院子里这两天总有辆面包车停着,灰绿色的,也不见人下来。程婳说不知道是谁的。
我点点头,谢了赵婶。
往回走的路上我拐了个弯,绕到肖家那条巷子。
远远看了一眼,果然有一辆灰绿色的面包车停在肖家院墙外,车窗关着,看不清里头。
我没走近,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站了五分钟。
面包车没动,也没人下来。
回到家,我娘正在院里收衣裳。她看我回来,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没忍住。金鑫,安然到底为啥,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帮她把被单搭上竹竿,拍了拍手上的灰。娘,别问了。
她眼圈又红了。我爹在屋里喊她吃饭,她擦了擦眼睛进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插在兜里,左边贴着退伍证,右边贴着那封信。信纸边角的那片泪渍,隔着一层布料,好像还有点潮。
天黑透的时候,我听见巷口有车声,很轻,熄了火停在那里。
我没出去看。
躺在床上,左肩的旧伤隐隐地疼,像有人拿手指头往里按。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些。
退亲的事,我爹气得吃不下饭,我娘愁得睡不着觉。
我反倒踏实了。
肖新霁手上的勒痕,信纸上的泪渍,灰绿色的面包车,还有那条青蛇纹身。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比退亲本身要紧得多。
我在等。
等他们先动。
02
第二天早上,我爹到底没忍住,骑着车子去了肖家。
走的时候气冲冲的,说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我娘拦不住,急得在院子里转圈。
我坐在门槛上修一把旧锁,锁芯锈死了,滴了煤油也拧不动。
不到一个钟头我爹就回来了,进门把车子一摔,蹲在墙根底下闷头抽烟。我娘问咋了,他猛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肖宁那老东西,连门都没让我进。我爹嗓子哑了,隔着院墙跟我喊,说安然要嫁城里了,让我别再去了。
我娘愣住了,嫁城里?啥时候的事?
不知道。肖宁说年前就定下了,男方是县物资局的,姓周。
姓周。
我手里的锁啪嗒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台阶底下。
我弯腰去捡,脑子里转得飞快。
周鹏,运输公司经理,姓周。
县物资局,运输公司归物资局管。
我爹还在骂,说什么年前就定下了,年前咋不说,收彩礼的时候咋不说。我娘蹲下来捡地上的螺丝钉,嘴里念叨,安然不是那样的孩子,她不是。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爹,别骂了。这亲退就退了。
我爹瞪着我,你说啥?
我说退就退了,别去找了。
他张着嘴看了我半天,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进屋去了。门摔得哐当响。我娘看看我又看看门,叹了口气,跟着进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鸡在墙根刨食。
我重新蹲下去捡那把锁,手指头碰到冰凉的铁皮,心里有个地方也跟着凉了。
我爹不知道,安然也不是那样的人,可肖宁说的话,跟肖新霁送来的信,对不上。
肖宁说年前定的亲,可安然给我写的信,最后一封是二月初十,信里还说等开春了去镇上拍张合影。
除非那封信根本不是我爹听来的意思。
晌午过后,我去了供销社。
这回安然在。
她站在布匹柜台后面,正给一个妇女扯布,尺子在她手里一量一划,剪刀咔嚓咔嚓地走。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隔着玻璃看她。
她瘦了一圈,颧骨跟我那天看见的肖新霁一样突出来,蓝布工作服穿在身上直晃荡。
她扯完布,一抬头看见我,剪刀差点掉在柜台上。
我没说话,隔着柜台看着她。
她低下头去码布,手指头有点抖,一匹布码了三回都没码齐。
那个买布的妇女走了之后,柜台前就剩我们俩。
供销社里还有两个售货员,一个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打算盘,一个在整理货架。
安然。
她没抬头。
你哥手咋了?
她手里的布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又继续码。干活蹭的。
你信里写的,是你想说的?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金鑫,你别问了。你走吧。
旁边打算盘的售货员往这边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珠子。
我看着她,她看着柜台上的布。
过了有十几秒,她伸手去够架子上的尺子,袖子往上滑了一截,手腕内侧露出一圈红印子,跟肖新霁手背上的勒痕一样。
我转身出了供销社。
走到街上,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树荫底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脑子里全是那圈红印子。
肖新霁被绑过,安然也被绑过。
绑他们的人是谁,为什么绑了又放,放了又要退亲。
我抽完烟,往镇子东头走。
镇东有个废品收购站,老板姓彭,是我爹的老工友,平时收些旧铜烂铁,也收消息。
我花了两块钱,从他嘴里掏出来几条。
肖宁这半年经常去县里开会,每次都是坐运输公司的车。
那辆灰绿色面包车是运输公司的,司机姓周,听说是经理的侄子。
运输公司经理姓周,叫周鹏。退伍前我截的那批货,货主是谁一直没查出来,但货是从运输公司的仓库里拉出来的。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娘在厨房热饭,我爹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一个台一个台地拧,全是沙沙的杂音。我洗了把脸,坐在门槛上等吃饭。
院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不像邻居。我抬起头,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东西,白色的,叠成小方块。脚步声远去了。
我走过去捡起来,是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五个字,字迹潦草,跟安然的工整完全不一样。快走,别管了。
我攥着纸条站在门口,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还没亮,昏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我把纸条揣好,回到屋里。
我娘端了碗面条出来,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有点累。
吃面条的时候我爹突然开口,今天下午韩高驰来找你,你不在。
他说啥了?
让你去找他一趟,说有事。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面。面汤有点咸,我娘放了两回盐。吃完面我跟我爹说出去转转,他挥挥手没看我,继续拧他的收音机。
派出所值班室里亮着灯,韩高驰一个人坐在桌前翻材料。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把门关上,又拉上了窗帘。
金鑫,出事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凑过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匿名举报信,说农机厂仓库里藏了东西,让公安局去搜。
谁写的?
不知道,今天早上在派出所门口发现的,用石头压着。
韩高驰搓了搓手,关键不是信,是我去看了看,仓库外头确实不对劲。
有人守,而且不止一个。
我假装路过,那两个人一直盯着我。
肖宁知道吗?
应该知道。韩高驰顿了一下,他这两天没去厂里。
我靠着桌子想了一会儿。
肖新霁被绑,安然被绑,肖宁被威胁,仓库被守。
这是一条线,线头在肖宁手里,线尾在周鹏那边。
安然让我别管,肖宁说安然要嫁城里,都是要把我往外推。
推出去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觉得这事我管不了,或者管了会出事。
可肖新霁手上的勒痕,安然手腕上的红印,那两样东西像两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对韩高驰说,帮我盯着那辆面包车,车牌号记下来。
他点头,你打算咋办?
先不动,等。
等啥?
等他们先动。我说,他们比我们急。
03
韩高驰第二天中午来找我,说面包车动了。
早上六点出的镇子,往县里去,十点多又回来了,停在肖家巷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高个子,胳膊上好像有纹身,另一个矮胖,拎着一个黑包进了肖家院子。
纹身。我说。
嗯,我站得远,没看太清,但高个子穿短袖,小臂上青乎乎一片。
我让韩高驰继续盯着,别靠太近。他走之后我在院里转了两圈,把晾衣裳的绳子解下来,截了一截揣在兜里。侦察兵的习惯,走到哪都留一手。
下午我去了一趟农机厂。
肖宁不在办公室,门锁着。
我从走廊窗户往里头看了一眼,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搪瓷杯下面,露出半个角,上面印着县物资局的字样。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我转身往楼下走,迎面碰上一个矮胖男人。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是马家那小子吧。
你是谁?
我姓钱,运输公司的。他伸出一只手,我没接。他讪讪地缩回去,肖厂长今天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我看着他。矮胖,黑包,刚才进肖家院子的两个人之一。他脸上的笑有点僵,眼睛往我身后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那行,我改天来。
我转身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放慢脚步,听见他掏出钥匙开肖宁办公室的门。肖宁不在,他却有钥匙。
出了厂门,我拐进旁边的小巷子,蹲在墙根底下等了十来分钟。
矮胖子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黑包,比进去的时候鼓。
他上了一辆自行车,往镇东骑。
我跟了一段,看他进了运输公司的大门。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供销社后门。
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平时没人走。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安然从后门出来倒垃圾,看见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簸箕差点扣在地上。
金鑫。
我就问你一句。我看着她,你哥还活着吗?
她手里的簸箕晃了一下,垃圾撒出来一些。
她蹲下去捡,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那没动,也没帮她。
她捡完了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走吧。她说。求你了。
我没走。她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害怕,有委屈,还有别的东西。然后她转身进了后门,门从里面插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左肩的旧伤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针尖往里扎。我坐起来靠着墙,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肖新霁来退亲,手上有勒痕。
安然被绑过,手腕有红印。
肖宁被胁迫,仓库被守。
周鹏是运输公司经理,手底下有纹身的人。
我退伍前截的那批货,就是从运输公司的仓库流出去的。
周鹏逃脱了,他知道我是谁。
他退亲的目的,是让我离肖家远点,让我别掺和进来。
可他为啥不直接冲我来。
只有一个解释,他动不了我。
我是退伍军人,伤残军人,镇上人都认识我。
我要是出了事,上面会查。
所以他用肖家来卡我,用安然来逼我,让我自己走开。
想通了这一层,我心里反倒踏实了。他动不了我,我就还有机会。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韩高驰,让他帮我查一件事。
退伍前那批走私货的卷宗,在县武装部有没有存档。
韩高驰说这个不好查,得找关系。
我说你尽量,我不急。
从派出所出来,路过邮电所,赵娟又堵住我。金鑫,你听说没,安然要订婚了。
我停下来。
赵娟凑过来,一脸神秘。
昨天程婳来找我,说男方那边催得紧,月底就要办。
她叹了口气,你说这丫头也是,早不订晚不订,非等你回来订,这不是打人脸吗。
月底。今天是三月十四,月底还有半个月。
我回到家,我娘正在堂屋里跟人说话。
进去一看,是程婳。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手帕,眼睛红肿。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又坐回去了。
婶子。
程婳把手帕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金鑫,婶子对不住你。
我拉了把凳子坐下。婶子,你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来回好几回。最后她把心一横,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安然她,她也是没法子。
我没说话,等着。
程婳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有人拿新霁的命威胁我们,拿安然她嫂子和小侄子的命威胁我们。
那人说,要是你掺和进来,就先拿新霁开刀。
新霁已经……她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厉害。
已经什么。
程婳没回答,只是哭。我娘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看我。我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新霁已经什么,婶子。
程婳把脸埋在手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新霁已经没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娘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我坐在那里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蜂在飞。
肖新霁没了,那个来送退亲信、手背上有勒痕、瘦得颧骨突出来的肖新霁,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程婳擦了把脸,声音稳了一些。我们连尸首都没见着,只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谁打的。
不知道,一个男的,说完就挂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烧得通红。
我站在墙根底下,把兜里那张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快走,别管了。
安然的字,写在程婳来之前。
她那时候就知道新霁出事了,但她不能说,只能用这张纸条来推我走。
我把纸条折好揣回去,回到屋里。程婳已经站起来了,准备走。我拦住她。
婶子,你回去告诉安然,让她别怕。
程婳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惊恐。金鑫,你可别乱来,那帮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我说。我不会乱来。
送走程婳,我关上门,对我爹我娘说,这两天别出门,谁来也别开门。
我爹问咋了,我说回头再跟你解释。
我娘还要问,我看了她一眼,她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把退伍证、伤残证明和那封信摆在桌上,一样一样看过去。
信纸边角的泪渍在灯下更明显了,洇开的形状像一滴水,刚好落在我不嫁了那三个字上。
安然写这封信的时候,肖新霁还没出事,但她已经知道有人要动他。
她写这封信,是让我走。
可我不能走。
肖新霁是军人,他没了,我得知道他是怎么没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如果十天之内没人来找我,我就自己去找曹永贵。老首长在军区,他一定知道点什么。
第十天,车来了。
04
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院里磨镰刀,听见巷口有刹车声。
很重,不像面包车,是吉普。
我站起来,院门外走进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着军装,没戴领章。
马金鑫同志。
我点头。
请跟我们走一趟,首长要见你。
我爹从屋里出来,看见两个当兵的,愣住了。我娘跟在后头,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我把镰刀靠在墙根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好。
我娘拉住我的胳膊,金鑫。她的手在抖。
没事,娘。我去去就回。
我进屋拿了退伍证揣上,又看了一眼那封信,没带。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扫了一眼巷口,肖安然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蓝布工作服,脸白得吓人,两只手攥在身前。
距离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
吉普车掉了个头,往镇外开。
我坐在后座,左边那个矮个子军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窗外的杨树一棵棵往后退,麦田绿油油的,跟往年没什么两样。
车开了快两个钟头,进了军区大院。
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巴掌大,遮出一片荫。
我在办公楼前下了车,被领上二楼,进了一间办公室。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曹永贵坐在桌子后面。他比我上次见时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眼袋往下坠着。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老首长。
坐。
我坐下,他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红章。他没急着说话,先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
金鑫,你的伤咋样了。
好了。
他没接这个话茬,手指头在档案袋上敲了两下。肖新霁的事,你知道了。
曹永贵叹了口气,把档案袋打开,抽出几张纸,推到我面前。
第一张是肖新霁的照片,穿着便装,瘦得跟送信那天一样。
第二张是一份材料,上面写着他的身份和任务。
第三张是一份牺牲报告,日期是三月十一,也就是他送信之后的第三天。
他是卧底。曹永贵说,三年前派进去的,跟着周鹏的走私线跑了两年多,摸到了底。本来年前就该收网,但周鹏背后还有人,一直没揪出来。
我翻着那几张纸,没说话。
周鹏发现了他。曹永贵的声音沉下去,三天前在县里动的手,把人扔进了河里。我们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攥着那张照片,指头捏得发白。
周鹏知道你回来了,也知道你是当时截货的人。
他拿肖新霁的身份威胁肖宁,说要是你掺和进来,就把肖新霁的卧底身份捅出去,说他是黑吃黑被同伙灭了口。
肖宁两口子不懂这些,只知道儿子没了,不能再背上骂名。
周鹏又拿肖新霁的媳妇和刚满月的孩子威胁安然,安然没办法,只能退亲。
我松开照片,把它放回桌上。曹永贵看着我,眼神里有沉痛,也有别的什么。
周鹏要抓,但不能只抓他一个。他背后的人,在军区内部。
我抬起头。
周鹏每次走货,都能提前得到消息,知道我们查的方向。
这次肖新霁暴露,也是有人通风报信。
曹永贵的手指头点在档案袋上,这个人不揪出来,周鹏进去了也是白搭。
我明白了。
所以让你来。
曹永贵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你是生面孔,周鹏认识你但没交过手,他只知道你是退伍兵,不知道你干过侦察。
你回去,该干嘛干嘛,等命令。
肖安然那边呢。
曹永贵沉默了一会儿。她暂时不能动,动了她,周鹏就知道我们盯着了。你回去以后,表面上跟她断干净。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这是命令。曹永贵转过身,金鑫,肖新霁已经没了,我们不能再让肖安然出事。
我站起来,把退伍证掏出来放在桌上。老首长,我听你的。
曹永贵走过来,把退伍证拿起来,翻了两页,又合上递还给我。回去吧,有事我会派人找你。
出门的时候,矮个子军人跟在我后面。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到吉普车前。曹永贵的声音从二楼窗子里传下来。
我抬头。
稳住。
我点了下头,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表面上跟她断干净。
可我想起安然站在巷口的那个样子,脸白得像纸,像在送我上战场。
车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吉普车在巷口停下,我下了车,车子掉头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往肖家那条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远的,肖家门口那辆面包车还在,灰绿色,在暮色里像一只趴着的虫子。
我收回目光,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我爹正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看见我回来,站起来。
咋样。
没事。我说。就是问问退伍安置的事。
我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娘端了饭出来,我坐下来吃。筷子拿在手里,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送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封信。
我把它掏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
信纸边角的泪渍在暗处看不清了,但我记得它的位置,就在我不嫁了三个字的旁边。
我把信折好,放回枕下。
明天开始,我得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认了。
05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扛着锄头去了村东的自留地。
路上碰见赵娟,她远远地招手,金鑫,听说你去军区了?
我嗯了一声,说是安置的事。
她还要追问,我指指地里的活,扛着锄头走了。
翻了一上午地,中午回家吃饭。
我娘问我去军区到底干啥了,我说就是登记退伍兵信息,往后好安排工作。
她半信半疑,但没再问。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看了我一眼,烟灰弹在地上。
下午我去镇上买化肥,路过供销社没进去。
安然在柜台后面站着,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我转过头,跟旁边的售货员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我没回头。
接下来三天,我天天在地里干活,要么就在家修农具。晚上去韩高驰那坐一会儿,聊些有的没的。第四天晚上,韩高驰关上门,递给我一张纸条。
有人盯着你家。
谁。
不认识,生面孔。昨天在邮电所门口蹲了一下午,你出来他就走了。今天又来了,换了个地方,在粮站门口。
我点点头。让他们盯。
韩高驰急了,金鑫,你到底咋想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盯着面包车就行,别的别管。
第五天,镇上传出消息,说肖安然月底订婚,男方是县物资局的,姓周,具体叫啥没人知道。
赵娟专门跑到我家来跟我娘说这事,我娘气得晚饭没吃。
我爹闷头喝酒,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金鑫,你就这么认了?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口。认了。
我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你这个孬种。
我没吭声,继续吃饭。我爹看了我半天,一甩手进了里屋。我娘看看我,又看看里屋的门,唉了一声。
第六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巷口有车声。
抬头看了一眼,面包车动了,往镇外开。
我放下斧头,从后门出去,绕到巷子另一头,远远跟着。
面包车开到镇东的废品收购站门口停了,下来两个人,一个是那个矮胖子,另一个高个子,穿长袖,看不清胳膊。
他们进了收购站后面的院子。
我绕到院墙外面,找了个豁口往里看。
院子里停着一辆卡车,车厢上盖着帆布。
矮胖子跟一个老头在说话,那老头我认识,姓彭,收购站的老板,我爹的老工友。
彭老头递了个纸包给矮胖子,矮胖子掂了掂,揣进兜里。
我退回来,从另一条路回了家。彭老头跟我爹是老交情,但他跟运输公司也有来往。这中间的水,比我原先想的深。
第七天,韩高驰来找我,说面包车昨晚又去了一趟县里,回来的时候车厢压得很低,像是装了重东西。
我让他继续盯着,自己去了趟邮电所,往军区挂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曹永贵的警卫员,我说了四个字,有鱼入网。
那边说知道了,挂了。
第八天没什么动静。
我去地里干了一天活,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半夜被左肩疼醒了,摸黑坐起来,听见院墙外面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在墙根底下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没出去看,在黑暗里坐到了天亮。
第九天早上,赵娟又来了,这回她脸色不太对。金鑫,安然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程婳说的,发烧两天了,供销社请了假。
赵娟走后,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折成一截一截的。
安然病了,是装的还是真病,我分不清。
曹永贵说不能动,动了周鹏就知道了。
可我心里像有只手在抓。
中午我去了一趟供销社。
没进去,从后门那条巷子走过去,看见后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程婳的声音。
安然,你把药吃了。
然后是安然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捂在被子里。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我去找韩高驰,让他帮我把那封信带给我爹。韩高驰问为什么,我说你只管带。他接过去揣好,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封信是我写的。很短。爹,娘,我去县里办点事,过两天回来。别找我。
天黑透之后,我从后门出去,只带了退伍证和那截晾衣绳。
镇子东头有趟夜班车去县里,我在路边等了十分钟,车来了。
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镇子,黑黢黢的一片,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肖家巷口那辆面包车不在,应该是又出去了。
车开起来,我靠着车窗,左肩抵着靠背,疼得一阵一阵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在过周鹏的仓库位置。
韩高驰说过,农机厂仓库在镇北,但周鹏的货从来不放在那,他在县里有个中转站,具体在哪,肖新霁没来得及传出来就被发现了。
到了县里,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上十块钱,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天亮。
第十天,天刚亮我就起来了。
在街边吃了碗馄饨,然后去县物资局门口蹲着。
八点多的时候,那辆灰绿色面包车从物资局后院开出来,往城外走。
我拦了一辆三轮车,跟了一段,看它拐进城东一个废弃的棉纺厂。
棉纺厂的大门锈迹斑斑,围墙有两米多高。我在对面巷子里蹲了半个钟头,看见矮胖子出来买了一兜包子回去。院子里至少有三个人。
中午我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曹永贵办公室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是我。
说。
棉纺厂,城东,灰绿色面包车。周鹏在里头。
那边沉默了几秒。知道了。你撤出来。
我挂了电话,又回头看了一眼棉纺厂。铁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我转身往车站走,走了不到一百米,身后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回头一看,那辆面包车正从棉纺厂方向冲过来。车窗摇下来,矮胖子探出半个脑袋,指着我喊了一句什么。车子掉了个头,朝我这边碾过来。
我撒腿就跑。
06
我钻进巷子,矮胖子在后面喊,抓住他。
面包车进不了巷子,刹车声在巷口停住了。
我听见车门砰砰响,至少两个人跳下来追。
我左肩的旧伤在狂奔中撕裂一样疼,我咬着牙往前冲,拐了两个弯,钻进一条更窄的夹道。
夹道尽头是一堵墙,我踩着一辆破三轮车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左肩磕在墙根上,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我扶着墙喘了几口气,听见夹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骂声。我定了定神,往前面的巷子钻。
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个菜市场。
早市还没散,人来人往,我挤进人群里,蹲在一个卖白菜的摊子后面。
矮胖子和另一个年轻人追到菜市场口,张望了一圈,没找着,骂骂咧咧地往回走了。
我在菜市场待到中午,买了个烧饼啃了两口。
左肩肿起来了,胳膊抬不起来。
我找了个诊所,大夫说是旧伤撕裂,给我上了点药,用绷带吊着。
我说谢谢,付了钱走了。
下午我找了个公用电话,又拨了曹永贵的号。这回接电话的是警卫员,说首长不在。我说了四个字,暴露了。那边顿了一下,说知道了,会转告。
挂了电话,我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浑身发软。
暴露了,周鹏知道有人在查他,他一定会动。
要么跑,要么狗急跳墙。
不管是哪样,肖安然都有危险。
我必须回去。
傍晚我拦了一辆拉煤的卡车,给司机塞了五块钱,搭到镇上。
到镇口天已经黑透了。
我从卡车斗里跳下来,绕小路往肖家走。
远远看见那辆面包车又停在巷口,车里没亮灯,黑乎乎的像一口棺材。
我没靠近,从后街绕到肖家后墙。后墙不高,我忍着肩膀的疼翻了过去。院子里很静,只有堂屋亮着灯。我贴着墙根走到窗下,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肖宁的声音,很低。安然,你收拾收拾,明天就走。
去哪。
省城,找你嫂子去。肖宁顿了一下,这边不能待了。
安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爹,新霁的事,真的不告诉金鑫吗。
不能告诉。肖宁的声音发紧,周鹏说了,要是走漏半个字,你嫂子和小侄子一个都活不了。
窗外的我攥紧了拳头。
安然又说话了,声音比刚才稳。爹,我不走。
你说什么。
我不走。我走了,周鹏拿你和娘怎么办。安然顿了一下,再说了,金鑫还在镇上,我走了他更得查。
肖宁急了,你懂什么,他查不查是他的事,你得先保住命。
我的命是命,新霁的命就不是命了。
屋里安静了。我蹲在窗下,听见安然的呼吸声,粗粗的,带着点抖。
过了一会儿肖宁开口了,声音像老了十岁。安然,你哥的事,爹对不住你。
不怪你。安然说,怪我,当初就不该答应退亲。不退亲,金鑫就不会起疑,周鹏就不会盯上他。
我在窗外站着,肩膀疼得厉害,心里堵得慌。原来安然退亲是为了让我不起疑,可恰恰是这封退亲信让我起了疑。绕了一圈,还是我害了她。
屋里肖宁又说,明天早上周鹏要来家里,说把彩礼定了。安然,你到时候别说话,爹来应付。
我贴着墙根往回走,翻墙出去的时候左肩又扯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我扶着墙喘了半天,等疼劲过去了,从后街绕回了家。
我爹我娘还没睡。看见我回来,我娘冲上来拉住我,你去哪了。我爹坐在椅子上没动,但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我去县里办了点事。我说。娘,给我煮碗面。
我娘去厨房了,我爹看着我吊着的胳膊,眉头拧成一团。你到底在干啥。
爹,你别问。我说。明天你跟我娘去我舅家住两天。
我爹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把烟掐了。行,我听你一回。
吃完面我回了屋,关上门,把左肩的绷带重新缠了一遍。
然后我从床底下摸出那截晾衣绳,试了试手劲。
左肩使不上力,右胳膊还行。
我把绳子揣进兜里,又找了把镰刀别在腰后。
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我睁着眼等天亮,脑子里把明天的路走了一遍。
周鹏早上要去肖家,面包车会停在巷口。
我爹我娘天亮就走,从后门去舅家。
韩高驰那边我托人带了话,让他早上八点去肖家后墙外等着。
剩下的事,看命。
07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我娘在厨房热了粥,我爹把行李卷好,准备出门。
我娘还想说什么,我爹拉了她一把,两人从后门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回屋把镰刀别好,晾衣绳缠在右腕上。
七点半,我到了肖家后街。韩高驰已经蹲在后墙外的草垛后面等着了,看见我吊着胳膊过来,脸色变了一下。
你胳膊咋了。
没事。我说,你在外面守着,听见里头有动静就进来。
他点头,从腰后摸出一根铁棍。我翻墙进去,落在墙根的菜地里,蹲着没动。堂屋里传来说话声,周鹏的声音,比那天在厂门口听到的更阴沉。
肖厂长,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八,彩礼我让人送过来。
肖宁嗯了一声。
周鹏又说,安然呢,叫她出来,我跟她说两句。
安然在里屋,没出来。肖宁说,她不舒服,躺着呢。
周鹏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像铁锹刮水泥地。不舒服?是不想见我吧。
脚步声往里去。
我贴着墙根挪到堂屋窗下,从窗缝里往里看。
周鹏站在屋子中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一件深色夹克,右手插在兜里。
肖宁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垂着。
矮胖子和那个高个子守在门口。
周鹏往里屋走了一步,肖宁拦住他。周经理,安然真的病了。
周鹏没理他,冲里屋喊,安然,出来吧,别让叔难做。
里屋门开了,安然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站在门口没往前走,看着周鹏。
周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安然,你哥的事,我很遗憾。但人已经没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安然没说话。
周鹏又说,你嫁给谁不是嫁,嫁给我侄子,不比嫁个退伍兵强?退伍兵能给你啥,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安置费?
安然开口了,声音很平。周经理,我嫁。
周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就对了嘛。
不过我有句话想问你。安然看着他,我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周鹏的笑僵了一下。出意外了,我不是跟你爹说了嘛。
什么意外。
河里淹死的,还能有什么意外。
安然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盯着周鹏。我哥是侦察兵出身,会水,河才多深,能淹死他?
屋里静了一瞬。周鹏脸上的笑没了,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指头动了动。矮胖子和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
安然,周鹏的声音冷下来,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
我在窗外,右胳膊一甩,晾衣绳从腕上解下来,绳头打了个活结。
我深吸一口气,翻窗进了堂屋。
玻璃哗啦碎了一地,我落地的时候左肩撞在桌角上,疼得眼前发黑,但右胳膊已经甩出去了,绳套不偏不倚套在高个子的脖子上。
我往后一拽,他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
矮胖子反应过来,扑过来抓我。
我侧身让过,左肩使不上劲,只能靠右胳膊肘子砸在他后颈上。
他闷哼一声往前栽,我顺势一脚踹在他腿弯上,他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周鹏从腰后拔出一把刀,朝我捅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绊在矮胖子身上,摔了个仰面朝天。
周鹏扑上来,刀尖对着我胸口。
我右胳膊抓住他手腕往旁边一别,刀尖扎进了地板缝里。
他抽不出来,我屈膝顶在他小腹上,他闷哼一声往后倒。
这时候里屋传来安然的喊声,金鑫,后面。
我回头一看,高个子从门槛上爬起来,手里攥着一根铁管,正朝我后脑勺抡过来。
我往旁边滚,铁管砸在地砖上,碎屑崩了我一脸。
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见后窗外一声吼,韩高驰从窗子里翻进来,一铁棍砸在高个子肩膀上。
高个子惨叫一声,铁管脱了手。
周鹏从地上爬起来,往外跑。我追出去两步,左肩疼得抬不起来,只能喊,高驰,截住他。
韩高驰追出院子,巷子里传来扭打声。我转身去看安然,她蹲在里屋门口,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在抖。肖宁瘫在椅子上,脸色蜡黄,一动没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安然。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但没哭出声。金鑫,我哥他。
我知道了。我说。
外面巷子里传来刹车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应该是曹永贵的人到了。
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几辆军绿色的车停在巷口,十几个穿便装的人冲进来,把周鹏从地上拎起来。
周鹏脸上全是血,一条胳膊被韩高驰别在背后,嘴里还在骂。
曹永贵从一辆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他看了一眼我吊着的胳膊,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狼藉。
人抓了。
嗯。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右肩,剩下的我来。
我点点头,转身回了堂屋。安然还蹲在那里,肖宁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捂着脸。程婳从后门进来,看见这情景,腿一软跪在了门槛上。
我走到安然面前,伸出右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我把她拉起来,她的手指头冰凉,攥着我的指头没松开。
走吧。我说。
她跟着我往外走。
经过肖宁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肖宁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安然松开我的手,蹲下去把肖宁扶起来,让他坐到椅子上。
然后她站起来,重新握住我的手。
走出院门的时候,巷口的车已经走了,只剩那辆灰绿色的面包车歪在路边,车门大敞着。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面包车锈迹斑斑的车身上。
安然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暖过来。
我攥着她的手,往家走。
08
周鹏落网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镇上。
赵娟第一个跑到我家来,拍着大腿说哎哟喂,原来那姓周的是个走私犯,安然退亲是被逼的。
她嗓门大,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
我娘从舅家赶回来,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场,我爹站在旁边没说话,闷头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曹永贵派人来了一趟,带走了周鹏的账本和几份材料。来人说,周鹏背后的人还在查,让我先养伤。我点头,把人送走。
肖安然没回家,住在了我家。
我娘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铺了新褥子。
安然什么也没说,每天早起帮我娘做饭,下午去供销社上班,晚上回来就坐在堂屋里陪我妈说话。
我爹对她态度淡淡的,但也没赶她走。
我的左肩在县医院重新做了检查,大夫说韧带撕裂,得养三个月。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安然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到镇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我哥的遗体找到了。
我停下来看着她。
昨天。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曹首长派人去县里运回来的,在殡仪馆。
明天我去看看他。
我陪你。
她没拒绝。
第二天我们去了县殡仪馆。
肖新霁的遗体放在冷柜里,脸上盖着白布。
工作人员揭开布的时候,安然攥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肖新霁的脸浮肿发白,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印子,是勒痕。
身上穿着寿衣,胳膊露出来一截,手腕上有跟手背一样的勒痕。
安然没哭。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白布重新盖上,动作很轻。
走吧。她说。
出了殡仪馆,太阳很大,照得马路发白。安然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转头看着我。
金鑫,我哥是军人。
他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眼泪。我说,曹首长在查。
那就好。她说。然后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金鑫,那封信,你留着了吗。
哪封。
退亲那封。
我摸了摸兜里,信还在。她走过来,把手伸到我面前。给我吧。
我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拆开,直接揣进了自己兜里。然后她转身继续往车站走,步子比刚才稳。
回到镇上之后,安然从我家搬回了肖家。
肖宁被撤了副厂长的职,在家闲着,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见谁都不说话。
程婳每天去供销社替安然送饭,见了我娘就抹眼泪。
镇上流言起来了。
有人说安然不检点,跟姓周的侄子订了婚又反悔。
有人说马金鑫捡了个破鞋。
赵娟来传话的时候,我娘气得要去找人理论,被我拦住了。
安然自己倒像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照常跟人打招呼,只是话比以前少了很多。
第四天,部队来了人。是曹永贵手下的一个参谋,姓刘。他把我叫到院子里,递给我一份文件。
肖新霁同志被追认为烈士。他说,抚恤金和烈士证明过两天送到肖家。另外,组织上问你的意见,想不想回部队。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上面印着肖新霁的名字和牺牲经过。最后一页是曹永贵的批示,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我想了想。不回了。
参谋点了一下头,没多劝。他把文件收好,临走的时候说,首长让我告诉你,周鹏的案子还有后续,让你别掺和,安心养伤。
我点头,送他出了巷口。
晚上安然来我家还东西,是前几天我娘借给她的一个搪瓷盆。她把盆放在灶台上,跟我娘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我面前。
金鑫,我要去省城了。
什么时候。
后天。
去看嫂子?
嗯。安然看着墙根底下那堆柴火,跟那天肖新霁站的位置一样。新霁的抚恤金下来了,我给嫂子送过去。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好过。
她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底下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站得很直。
第二天我去找韩高驰。他因为那天晚上的事被所里表扬了,心情挺好,看见我就笑。金鑫,你那一下真狠,周鹏胳膊差点让你卸了。
我笑了笑,问他周鹏的案子咋样了。
韩高驰收了笑,压低声音。
听说周鹏嘴硬得很,啥也不说。
但账本在,里头有几个电话号码,打过去都是空号。
曹首长那边好像查到了点东西,但没往外说。
电话号码。我说。
嗯,有一个是军线,查不到具体位置。
我心里咯噔一下。军线,意味着周鹏背后那个人,现在还在军区里。
09
安然走的那天早上我去送她。
镇上的班车六点半开,她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站牌底下,包上印着农机厂的褪色字样。
肖宁和程婳都来了,肖宁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低着头。
我把帆布包接过来,帮她拎上车。她跟肖宁和程婳说了几句话,然后站在车门口看着我。
金鑫,我哥的事。
我知道。
她把帆布包接过去,上了车。车开了,她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没招手,就那么看着。我站在站牌底下,看着班车拐过路口,消失在杨树后面。
回到家,我娘问我送走了?我说嗯。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下午我去了一趟派出所,找韩高驰要周鹏案子的材料复印件。
他说不好弄,但晚上给我送来了几张。
我坐在灯下看,大部分内容曹永贵那天都跟我说过。
但有一页材料引起我注意,是周鹏手下一个小喽啰的审讯记录。
他说周鹏每次接到上面的电话,都会在本子上记一个符号,三角代表安全,圆圈代表危险。
我翻到账本复印件那几页。
页脚被撕掉了,缺了好几页。
但剩下的一页最底下,有一个用铅笔画的圆圈,旁边潦草地写着三个字,是三组数字,像电话号码,但中间缺了一位。
我把那页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三组数字,分别是总机号、分机号和房间号。
军区总机转分机,分机号是四位,房间号是三位。
缺的那一位,应该是分机号的第二位或第三位。
我算了算,把可能性列出来,大概有十几种。
但有一种最像,三号楼二层的分机号,因为我退伍前在军区待过,知道那个楼里住的是参谋和机要人员。
第二天我把这张纸折好,去了趟军区。
曹永贵不在,我把纸交给他的警卫员,让他转交。
警卫员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脸色变了,把纸收好,说马上上报。
回来的路上,我在班车上想了很久。
三号楼二层,住的是参谋和机要人员。
肖新霁被派去卧底之前,在军区待过三个月。
他的联系人是谁,谁给他下的命令,谁又出卖了他。
答案就在那栋楼里。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养伤,白天在院里活动胳膊,晚上早睡。
安然走了之后,我娘有时候会提起她,说那丫头命苦。
我爹不搭话,但也不像以前那样黑着脸了。
第五天晚上,韩高驰来找我,脸色不对。金鑫,出事了。
咋了。
周鹏今天早上在拘留所里,差点让人灭口。
我站起来。
谁干的。
一个协警,送早饭的时候往粥里掺了东西。周鹏喝了一口觉得不对,把碗摔了。后来查出来那个协警是上个月刚调来的,跟县里某个人有关系。
周鹏没死?
没死,但吓得够呛。韩高驰压低声音,他今天下午开口了,说要交代。
交代什么。
还没说,曹首长的人已经去了。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周鹏要交代,交代的是谁,不用说也能猜到。三号楼二层的那个人,现在应该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军区那边来了消息。
警卫员骑摩托来的,让我赶紧去一趟。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上了摩托后座。
车出镇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肖家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安然走的时候站过的那个位置,现在什么也没有。
到了军区,曹永贵在办公室里等我。他面前的桌上摆着那张我送来的纸,旁边多了一份文件。
你猜对了。他说。三号楼二层,分机号是三四八,房间号是二零七。住的是后勤部的一个参谋,姓林,跟了周鹏两年。
抓了?
今早抓的。曹永贵靠到椅背上,周鹏一开口,我们就动了手。人赃并获。
我坐在他对面,左肩隐隐作痛。
肖新霁的事,他交代了。
曹永贵的声音低下去,是他把新霁的身份泄露给周鹏的。
新霁最后一次发回情报,说周鹏要跑,这个姓林的怕暴露,就把新霁卖了。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那个地方疼。
曹永贵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金鑫,案子结了。你回去好好养伤。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拿起来叠好,揣进兜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曹永贵叫住我。
还有件事。
我回头。
肖安然的嫂子那边,我让人送了一笔钱过去。孩子还小,日子难过。你回去跟安然说一声,让她放心。
我点头,出了门。摩托在楼下等着,我上了车,往镇子开。风从耳边过,杨树叶子刷刷地响。
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了。我径直去了邮电所,给安然拍了一封电报。只有四个字,事结,放心。
从邮电所出来,我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赵娟远远地走过来,看见我就招手。
金鑫,听说案子破了?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安然还回来不。
我不知道。
赵娟撇了撇嘴,你这孩子,人家姑娘为了你遭了那么大罪,你得主动点。
我没接话,转身往家走。赵娟在后面喊,你倒是说句话呀。我没回头。
10
春天过完了,麦子开始黄梢。
我的左肩好了大半,能抬起来了,但阴天下雨还是发酸。
县里给我安排了工作,在公安局做协勤,跟韩高驰一个单位。
我去了,每天骑车子上下班,日子过得规矩。
肖宁家的情况慢慢缓过来。
程婳在供销社找了个临时工的活,肖宁每天去河边钓鱼,一坐一整天,不怎么跟人说话。
赵娟来过几回,说我该去看看肖宁,我没去。
安然在省城待了快两个月。
中间来过一封信,很薄,就一张纸。
信上说嫂子那边安顿好了,孩子长胖了,她找了份临时工,在街道工厂糊纸盒。
最后写了一句,我哥的事,谢谢你。
我把信收在抽屉里,压在退伍证下面。
七月的一天,曹永贵派人送来一个信封,里头是肖新霁的烈士证明和一枚奖章。来人说是补发的,让我转交给肖家。我接过来,第二天去了肖家。
肖宁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进来,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我把信封递过去,说是曹首长让转交的。
他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手抖了抖,然后把证明和奖章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转身继续劈柴。
程婳从屋里出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捂着嘴哭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了肖家巷口,我拐上大路往家走。
路过邮电所的时候,一个邮递员叫住我,说有我的信。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字很熟悉,工工整整的,像描红。
我站在路边拆开。信很短。
金鑫,我下月初回去。嫂子这边安排好了,孩子也大了些。我哥的事,我想去陵园看看他。你要是方便,陪我一起去。
底下的落款是安然,日期是七月十二。
我把信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往家走的路上,麦田一片金黄,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翻。
我走得比平时慢,左肩在太阳底下暖洋洋的,不疼了。
回到家我娘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我就问,谁的信。我说安然的。我娘手一顿,扭头看我。她说什么了。
下月初回来。
我娘把衣裳搭上竹竿,背对着我,声音里有点颤。那你咋想的。
我走到堂屋里,倒了杯水喝。喝完放下杯子,走出来跟我娘说,我去接她。
我娘转过身,眼圈红了,嘴上却在笑。去,该去。
八月初三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衬衫,骑车子去了县火车站。
安然坐的是早上六点从省城开来的慢车,到县里九点半。
我把车子锁在站外,站在出站口等着。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陆续走出来。
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褂子,就是当年我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那块料子做的。
头发长了,扎在脑后,脸比走的时候圆了些,气色也好了。
她看见我,站在出站口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她把手里的帆布包递给我,我接过来拎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车站,谁也没说话。到了车子跟前,她坐上后座,我蹬起来往镇上骑。
骑到半路,她在后座上说,我哥的陵园,明天去吧。
我说好。
她又说,金鑫,那封信我烧了。
我没回头,但嘴角动了动。嗯。
骑到镇口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攥住了我腰后的衣裳。攥得不紧,但一直没松。我蹬着车子,麦田从两边往后退,杨树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
第二天我们去了县烈士陵园。肖新霁的墓碑是新立的,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摆着几束花,有的已经蔫了,有的还新鲜。
安然蹲下来,把碑前的枯花收走,又从包里拿出一束新的,白色的菊花。她摆好花,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站在我旁边。
两个人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风从陵园背后的山坡上吹下来,吹得菊花瓣微微地颤。
最后安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哥,我来看你了。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墓碑上肖新霁的名字。那个瘦得颧骨突出、手背上有勒痕的年轻人,最后就剩下这块石头。
安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头还是有点凉,但比在殡仪馆那天暖多了。我攥着她的手,没松开。
从陵园出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我们沿着公路往车站走,路边是大片的玉米地,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
安然走在我右边,步子不快不慢,跟我的节奏一样。
走到车站的时候她突然说,金鑫,往后咋办。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没有躲闪。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我说。
她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了。然后她松开我的手,往站台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你明天来接我吗。
接。
她转身走了,蓝褂子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最后一班车开走,车灯在远处变成两个小红点,最后消失在公路尽头。
我骑车子往家走,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麦田一片银白。
左肩的旧伤在夜风里有点发酸,但心里踏实。
案子结了,肖新霁的名声保住了,周鹏和他背后的人都进去了。
安然回来了,日子还长。
骑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往肖家那条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空荡荡的。
我想起退伍那天,我背着行李卷走进这个巷口,接风酒摆在桌上,肖新霁的红布包搁在桌角。
好像就是昨天的事。
我收回目光,蹬上车子进了自家巷子。
院门虚掩着,我娘在屋里喊我吃饭。
我把车子支好,推门进去。
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盘拍黄瓜,我爹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看见我,没说话,把酒杯推过来。
我坐下来,倒了一杯酒。我爹举了举杯子,我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合上了。
窗外月亮升到了树梢上,照得院子里的磨刀石泛着青白的光。
远处有狗在叫,一声两声,慢慢歇了。
我喝完杯子里的酒,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跟我爹说,明天我去接安然。
我爹嗯了一声,又倒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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