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把扣款单推过来,手指点在经手人那栏。
赵思聪。
我出差七天,补助被扣得只剩零头。
回家时蒋秀珍正坐在收银台后,手机亮着,赵思聪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她听完,抬头说小赵闹着玩的,别当真。
我没接话,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笑了笑。
她以为我认了。
十分钟后,她手机开始连震。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看着她,想起三天前酒店走廊那通电话。
当时我没推门,只把录音存了下来。
01
财务小刘把单子递过来的时候,我正把行李箱往桌边靠。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发出咯噔一声。
“郑哥,你这趟补助有问题。”小刘用笔尖点了点表格,“七天,按标准一千四,实发三百二。”
我接过单子看。住宿发票齐全,车票粘贴整齐,问题出在经手人那栏。赵思聪。三个字写得规规矩矩,像印刷体。
“赵助理说你这几张票据不合规,系统自动扣了。”小刘压低声音,“他最近管报销审核,权限大。”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外套内兜。拉链拉到顶,金属头硌着胸口。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蒋秀珍的超市就在巷口。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灯管一闪一闪。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手机贴在耳朵上,另只手在计算器上敲。
“行了行了,小赵,我知道了。”她挂掉电话,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明天回?”
“改签了。”我把行李箱靠墙放,“补助被扣了。”
她低头按手机。“扣多少?”
“一千零八十。”
“哦。”她手指没停,“小赵跟我说过,说你那几张票确实有问题。闹着玩的,别当真。”
我看着她。她五十岁的人了,染过的头发根又冒出白茬,耳垂上那对金耳环是我十年前买的,坠子有点变形。
“闹着玩。”我重复一遍。
“他帮过我不少忙。”她终于抬头,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超市那次进货贷款,信用卡逾期,都是他找人办的。人家小孩挺热心。”
我没接话,走进里间倒水。暖瓶塞子拔出来,热气扑了一脸。厨房窗台上搁着半包利群,我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
赵思聪这名字我听过。报销助理,来公司不到两年。上次年会他给蒋秀珍敬酒,弯腰叫嫂子,声音甜得发腻。
水凉了,我一口灌下去。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末,黏在牙缝里,有点涩。
第二天到公司,我去财务调记录。孙勇在隔壁桌对账,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我翻单子,凑过来。
“郑哥,你查赵思聪?”
“嗯。”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很低:“别声张。这小子手脚不干净。上个月供应商那边来对账,有笔预付款对不上。”
“多少?”
“八万。”孙勇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还没查完。你补助那点钱算小的。”
我合上账本。
手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牛皮纸发出闷响。
赵思聪的工位在走廊尽头,玻璃隔间,这会儿没人。
桌上摆着个招财猫,爪子一下一下地晃。
中午蒋秀珍发来微信,语音条,四秒。我点开,她声音有点急:“老郑,你查赵思聪了?他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别听孙勇瞎说。人家小孩都哭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食堂的饭打好了,红烧肉,青菜,米饭压得实实的。我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又喝了两碗免费汤。
下午周国华来找我。审计主管,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老郑,赵思聪经手的单子,你签过字?”
“签过。”
“有几张不是你签的。”他把复印件摆开,“你看这笔迹,明显是描的。你的签名被扫描过。”
我盯着那张纸。签名确实像我的,起笔收笔都对,但力道不对。我的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这个是平的。
“供应商预付款,十八万。”周国华用笔圈出来,“赵思聪用你的名义办的。公司准备立案。”
我把复印件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什么也没有。手指头有点麻,像压久了血脉不通那种麻。
“我需要做什么?”
“配合调查。”周国华把材料收回去,“暂时停职。”
走出审计办公室,走廊里空调开得足,我后背却全是汗。手机震了一下,蒋秀珍发来消息:“小赵说晚上请我们吃饭,解释清楚。你去不去?”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那个“去”字,拇指悬在屏幕上。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去。”
晚上七点,饭店包间。赵思聪来得早,茶水已经倒好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白衬衫,黑西裤,头发喷了东西,亮亮的。
“郑哥,嫂子,坐坐坐。”他拉椅子,递菜单,“今天这顿我请,赔罪。”
蒋秀珍坐下,把包搁在腿上,笑着说:“小赵你太客气了。老郑就是脾气倔,你别往心里去。”
赵思聪给我倒酒,手稳得很。瓶口对准杯沿,酒线细而匀,八分满。
“郑哥,补助那事是我操作失误。”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系统那破玩意儿你也知道,动不动就卡。我敬你一杯,这事翻篇。”
我没端杯子。蒋秀珍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鞋尖硬邦邦的,踢在小腿骨上。
“小赵,”我看着他的眼睛,“供应商那十八万,也是系统卡的?”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赵思聪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他放下杯子,指头在杯底转了一圈。
“郑哥,你说这个就见外了。”他声音没变,还是甜的,“那是走账,过两天就回来了。嫂子知道的。”
我转头看蒋秀珍。她正低头翻手机,耳朵根有点红。那对金耳环晃了晃,坠子上的划痕在灯光下像一道细线。
“是吗。”我说。
赵思聪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郑哥,你放心,我赵思聪做事,有分寸。”
那天晚上我没喝一口酒。
菜点了六个,我吃了两筷子青菜。
蒋秀珍和赵思聪聊了半小时超市进货的事,笑声不断。
我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回家的路上蒋秀珍走得快,把我甩在后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嗒。
“你今天怎么回事?”她头也不回。
“没事。”
“赵思聪那小孩多好,你给人脸色看。”
我停下来点烟。打火机火苗被风吹歪,烧到手指头。烫了一下,我把手甩了甩。
“他给你办贷款那次,拿了多少回扣?”
蒋秀珍猛地转身。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眼窝里全是阴影。
“郑永康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他帮你办信用卡逾期,收了多少手续费?”
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
“一千。”她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就一千。人家跑前跑后,不该拿吗?”
我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铁皮烟灰缸,一按就瘪下去一块。
“该拿。”我说,“那十八万呢?”
她没再说话。转身就走,这回走得更快,鞋跟声碎成一片。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小区大门,消失在那排冬青后面。
回到家她已经关了卧室门。客厅灯没开,我摸黑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有她吃剩的半包瓜子,壳堆成小山。我捡起一颗,剥开,仁是空的。
手机亮了一下,孙勇发来消息:“查到了。赵思聪在你们家账上转过钱,二十万,上个月。”
我盯着那行字。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白惨惨一片。
二十万。
那是我们存了八年的养老钱。
02
第二天早上蒋秀珍没做早饭。厨房冷锅冷灶,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手机屏幕划来划去。我经过超市门口,她头也没抬。
到公司,孙勇把银行流水打印出来,摊在会议室桌上。三页纸,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用红笔圈出几笔。
“上个月三号,二十万转出。收款方是个商贸公司,法人姓赵。”
“赵思聪?”
“他表弟。”孙勇点了点其中一行,“钱进去三天就转走了,分五笔,每笔四万。提现。”
我把三页纸翻来覆去看。蒋秀珍的签名在转账单最下面,我认得她的字,“蒋”字草字头总写连笔,像两个小圈。
“她没跟我说过。”我的声音有点干。
“郑哥,还有。”孙勇犹豫了一下,“赵思聪用嫂子的身份在网贷平台借了钱。我查了征信,三笔,一共十二万。”
会议室空调出风口对着我吹。冷风灌进领口,后脖颈一阵鸡皮疙瘩。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最早一笔是四月,三万。五月一笔四万。六月最大,五万。”
我算了一下。
四月三万,五月四万,六月五万。
正好是蒋秀珍跟我提超市周转不开的那几个月。
她说要进一批饮料,差两万。
我给了。
她说信用卡要还最低,差五千。
原来都是给赵思聪填坑。
“能追回来吗?”
“够呛。”孙勇把材料收起来,“钱提现之后就没影了。你赶紧报警,越早越好。”
我拿着材料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赵思聪的工位空着,招财猫还在晃,爪子一下一下。我走过去,把猫转了个方向,让它对着墙。
中午我去了超市。蒋秀珍在货架后面理货,一箱方便面摞在脚边。看见我进来,她手停了,又继续码。
“二十万。”我站在收银台外面,隔着那层玻璃。
她没抬头。“什么二十万。”
“上个月三号,转给商贸公司的。你签的字。”
她把方便面往货架上塞,纸箱边角蹭过她手背,划出一道白印。
“那是投资。小赵说三个月翻倍。”
“翻倍?”我把孙勇给的材料拍在收银台上,“他表弟的公司,钱进去三天就提现了。分五笔,四万四万地拿。”
蒋秀珍的手终于停了。她看着那几页纸,嘴唇动了动。耳垂上的金耳环晃了一下。
“他说是走账……”
“走什么账?网贷也是走账?十二万,用你的身份证借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货架角上,一箱饼干晃了晃,没掉。她扶住货架,手指头抠着铁皮边缘。
“他说会还的。”
“拿什么还?”
“他说有内部消息,炒股……”
“蒋秀珍。”我叫她全名。她哆嗦了一下。结婚二十八年,我很少叫她全名。
“报警吧。”我说。
她摇头。拼命摇头。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
“不能报。小赵说了,报警钱就没了。他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再骗你一笔?”
“你不懂!”她突然喊起来。
声音尖利,货架上的罐头跟着嗡了一下。
“超市快开不下去了你知道吗?房租涨了,进货价涨了,隔壁开了家便利店,生意全被抢了!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
我看着她。她胸口一起一伏,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嘴唇上沾着方便面调料,橙红色的,像抹了口红没抹匀。
“所以你信他。”
“他至少帮我。”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家里什么事你管过?”
我没说话。收银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上落了灰,我伸手抹了一下,指腹一层白。
“我下午去报警。”我说完转身就走。
她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推开超市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街对面卖煎饼的摊子正收摊,铁铲刮铁板,刺啦刺啦。
下午我没去成派出所。周国华电话先来了。
“老郑,审计结果出来了。赵思聪涉及的金额比我们想的大。除了你那十八万,还有其他人被冒名。公司决定报警。”
“我已经在路上了。”
“等等。”周国华顿了一下,“有件事你得知道。赵思聪昨天办了离职,今天没来。人事说他留了辞职信,人找不着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手机贴着耳朵,听筒里周国华还在说什么“配合调查”
“别急”,声音越来越远。
赵思聪跑了。
我挂了电话打给蒋秀珍。占线。再打,还是占线。第三遍,她终于接了。
“老郑,小赵刚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发颤,“他说去外地筹钱,让我们别报警。”
“他跑了。”
“他说筹到钱就回来……”
“蒋秀珍!”我吼了一声。路过的保安看了我一眼。
电话那头安静了。能听见超市冰柜的嗡嗡声,还有她急促的呼吸。
“你在哪?”
“超市。”
“别动,我过来。”
我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我说了地址。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震了。
蒋秀珍发来一条语音,三秒。
我点开,里面只有她一声抽噎。
紧接着是第二条,赵思聪发的。我点开听,背景嘈杂,像在车站。
“嫂子,我对不起你。钱我拿去补窟窿了,本来想翻本,全赔了。你别怪郑哥,都是我不好。”
语音条下面跟着一行字:群发。
我攥着手机。屏幕被我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到超市门口,我甩下二十块钱就往里跑。蒋秀珍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地上,背靠着烟柜,手机掉在腿边。屏幕还亮着,上面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在跳。
银行扣款通知。网贷催收短信。还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蒋秀珍女士,您担保的借款已逾期,请三日内还款,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
她抬头看我。眼睛是干的,一滴泪也没有。脸色白得像货架上那袋精制面粉。
“老郑。”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手机……”
她没说完。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二十八年,眼角有细纹,颧骨上有块晒斑,嘴角因为常年笑,有两道深纹。
但此刻这些纹路都绷着,像一张揉皱了又铺平的纸。
“我知道。”我说。
她低下头,手指头去够手机。够了两下没够着。我弯腰捡起来,屏幕还在跳。最新一条是赵思聪的群发:“各位,我资金链断了,对不起。”
发送时间:十分钟前。
从她挂掉赵思聪电话到现在,正好十分钟。
我把手机放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头划屏幕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那条扣款通知上。
“三万。”她念出声,“他什么时候贷的……”
我没回答。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那个文件存了三天,一直没删。我按下播放键,酒店走廊里的声音传出来。
赵思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录音里听得清:“……那个老郑的单子我做了,十八万。他老婆那边还有二十万,我让她投理财了……对,就用她身份证办网贷,反正她不知道……”
蒋秀珍听着。她听着自己的名字从手机里传出来,听着赵思聪叫老郑,听着那十八万二十万十二万。她的肩膀开始抖,起初很轻,后来越抖越厉害。
手机从她膝盖上滑下来,啪地扣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
“郑永康。”她叫我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早就知道。”
“三天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把录音暂停,“告诉你赵思聪在骗你?你信吗?”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冰柜嗡嗡响了一阵,自动跳闸,又嗡地启动。货架上的方便面箱子歪了,我伸手扶正。纸箱边缘粗糙,蹭过手掌,窸窸窣窣。
“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裂纹在光下面反着碎碎的亮。
“报警。”
03
三天前,合肥。我在酒店走廊里等电梯,听见安全通道那边有人打电话。
声音耳熟,甜得发腻。是赵思聪。
“那个老郑的单子我做了,十八万。”他压着嗓子,但走廊太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老婆那边还有二十万,我让她投理财了。对,就用她身份证办网贷,反正她不知道。”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我没进去。门又合上,继续往下走。
赵思聪还在说:“下周还有一笔,供应商那边的。做完我就走,这边不能待了。”
我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点了录音。贴着墙根往安全通道那边挪了两步。防火门半掩着,赵思聪背对着我,肩膀夹着手机,手里在翻一个牛皮纸袋。
“你放心,老郑的签名我有。他之前签报销单,我扫描了。描一下就能用。”
他翻纸袋的动作停了。侧过脸,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反着走廊的灯。
“行,到时候分你三成。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把纸袋塞进背包。我退回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升上来,叮的一声。赵思聪从安全通道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郑哥?你不是明天回吗?”
“改签了。”我笑了笑,“你怎么在这?”
“哦,我来这边办点事。”他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那什么,我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皮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冲我挥了挥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着,笑得跟平时一样甜。
我站在原地,把录音存好。文件名设成日期,20231017。然后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把那段录音听了三遍。
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语气。第三遍听背景里的杂音。电梯门开关的声音,推车的轮子声,还有赵思聪背包拉链没拉好,金属齿摩擦的细响。
我把手机锁屏,屏幕黑了,映出我自己的脸。眉毛拧着,嘴角往下压。我试着笑了一下,镜面里那个人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凌晨两点醒了一次,翻手机看蒋秀珍的朋友圈。
她发了张超市货架的照片,配文:“新到一批饮料,欢迎选购。”下面赵思聪点了赞,还评论:“嫂子生意兴隆!”
我盯着那个赞,盯了很久。
第二天我提前回了家。
没告诉蒋秀珍。
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她正在接电话,笑得很大声。
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听见她说:“小赵你太客气了,那点钱不急。”
那点钱。
我在街上转了一圈,去银行打了流水。
柜员把单子递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脸色不太好。
二十万的转账记录清清楚楚,收款方是个没听过的商贸公司。
从银行出来,太阳很烈。
我在路边花坛沿上坐了一会儿,把流水单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内兜。
拉链拉到顶,金属头硌着胸口,跟三天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然后我回了家。蒋秀珍在收银台后面,手机亮着。赵思聪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她听完,抬头说小赵闹着玩的别当真。我笑了笑没搭理。
现在,三天前的录音放完了。
蒋秀珍坐在地上,碎屏手机扣在膝盖旁边。
超市外面天已经黑了,卷帘门没拉,路灯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块梯形的光。
“报警。”我又说了一遍。
她终于动了。撑着烟柜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两次才站稳。走到收银台里面,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他给我的合同。”她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头在抖,“内部理财协议。他说保本保息,三个月翻倍。”
我抽出来看。一张A4纸,打印的条款,落款盖了个商贸公司的章。章是假的,边沿糊成一团,油墨洇出去一圈。
“你签了?”
“签了。”她声音很小,“他让我别告诉你。说等赚了钱给你个惊喜。”
我把协议折好,塞回信封。牛皮纸有点潮,可能是抽屉里放的,沾了湿气。
“身份证呢?你给他了?”
“他说办手续要用。拍了照,正反面。”
我闭上眼睛。眼皮底下热烘烘的,像有团火在烧。网贷、信用卡、冒名签字,全对上了。
“走吧。”我拿起手机。
“去哪?”
“派出所。”
她没动。手攥着收银台边缘,指节发白。那对金耳环晃来晃去,坠子上的划痕一闪一闪。
“老郑,钱还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
“那超市怎么办?”
“蒋秀珍。”我打断她,“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跟我去报警,要么等他把你最后这点家底也骗光。”
她看着我。路灯从她背后照进来,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湿漉漉的。
“我去。”她说。
拿了包,关了灯,卷帘门拉下来。锁门的时候她手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去。咔嗒一声,锁上了。
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
谁也没说话。
路过煎饼摊,摊主正在收煤气罐,铁罐子磕在地上,咣当一声。
蒋秀珍吓得一哆嗦。我伸手扶了她一把,碰到她胳膊,冰凉。
派出所的灯亮着,蓝底白字的牌子在夜里很显眼。她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了看,又回头看我。
“老郑,我……”
“进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我跟在后面,玻璃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把外面的风挡在了外面。
04
报案回执拿到手,已经快十点。民警问了情况,做了笔录,让回去等消息。蒋秀珍全程攥着包带,问一句答一句,声音又轻又飘。
出了派出所,她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像是不认识这条路。
“回家吧。”我说。
她跟着我走。路过便利店,她停下来。我以为她要买水,结果她只是盯着门口的摇摇车看。那车没通电,熊大歪着头,两只眼睛暗着。
“欣瑶小时候坐过这种车。”她说。
我没接话。欣瑶是她和我的女儿,今年二十五,嫁到城里去了。摇摇车这种话,她平时从来不说。
回到家,她进了卧室就没出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录音又听了一遍。
这次把赵思聪说的每句话都记在本子上。
供应商十八万,蒋秀珍二十万,网贷十二万。
加起来五十万。
五十万。我算了算,按我的工资,不吃不喝得攒十年。
手机响了,欣瑶打来的。
“爸,妈电话怎么打不通?”
“她睡了。”
“睡了?这才几点。”欣瑶顿了一下,“爸,你是不是跟我妈吵架了?”
“没有。”
“你别骗我。妈下午给我发语音,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我捏着手机,指头在机壳上摩挲。手机壳是蒋秀珍买的,透明的,里面夹了张欣瑶小时候的照片。
“欣瑶,你妈被人骗了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五十万左右。”
又是一阵安静。能听见欣瑶那边电视的声音,在放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
“爸,你看着我。”欣瑶的声音沉下来,“妈到底被骗了多少?你别瞒我。”
“网贷十二万,理财二十万,还有赵思聪用我名义挪的公款十八万。总共五十万。”
欣瑶吸了口气。电视声音被关掉了,突然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
“赵思聪?那个男助理?”
“妈怎么会……”
“她瞒着我投的。”我靠在沙发背上,脖子硌着扶手,硬邦邦的,“现在人跑了。”
欣瑶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挂了,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
“爸。”她终于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了。等消息。”
“我是问你跟妈怎么办。”
我没回答。客厅没开灯,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蒋秀珍可能也没睡。
“我不知道。”我说。
欣瑶叹了口气。那声叹气跟她妈一模一样,又长又沉,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爸,要不让妈来我这住几天?”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走到卧室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她可能听见了。我退回沙发,躺下。
沙发短了,脚悬在外面。
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
我盯着那道裂纹,想起二十年前买这套房子的时候,蒋秀珍站在客厅中间转圈,说这房子真大,够欣瑶跑的了。
那时候她刚三十,头发黑亮亮的,扎个马尾。现在马尾早就剪了,头发染了又白,白了又染。
手机又亮了。孙勇发来的:“赵思聪的银行卡最后一笔取现是在合肥,取了两万。之后就没动静了。”
合肥。我出差住的那家酒店,他也在合肥。
我回了一条:“继续查。”
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卧室里传来蒋秀珍翻身的声音,床板也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她做了早饭。稀饭,馒头,咸菜。摆了两双筷子,坐在桌子对面。眼睛肿着,眼皮底下两团青。
“欣瑶打电话来了。”我掰开馒头,“说让你去她那住几天。”
她没动筷子。稀饭冒着热气,在她脸前面散开。
“你赶我走?”
“我没赶你。欣瑶担心你。”
“那你呢?”
我把馒头塞进嘴里。面发得不好,有点酸。嚼了两下咽了。
“我把赵思聪的事查清楚。你先去欣瑶那。”
她看着我。嘴唇上起了皮,白白的,一道一道。
“郑永康,你是不是不信我了?”
我没回答。低头喝稀饭,碗底有粒米没煮开,硬硬的,硌牙。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刺啦一声。走进卧室,关门。
我听着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拉链拉上又拉开,抽屉开了又合。过了十几分钟,她拎着个旅行包出来,往门口一放。
“我下午走。”
她站在那里,手攥着包带。那对金耳环摘了,耳垂上只剩两个小洞。
“老郑,那二十万里有八万是欣瑶的嫁妆钱。我本来想翻倍了再告诉她。”
我看着门口的旅行包。蓝色的,拉链头坏了,用根红绳系着。那是我们结婚时候买的,用了快三十年。
“到了欣瑶那给我发个消息。”
她点头。弯腰换鞋,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鞋柜,柜面上那盆绿萝叶子晃了晃。
她走了。门关上,咔嗒一声。家里一下子静下来。冰箱嗡嗡响,窗外有小孩在喊,楼下收废品的喇叭远远地传上来。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稀饭喝完。碗底那粒硬米还在,我用筷子夹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下午周国华打来电话,说公司已经报警,赵思聪被网上追逃。供应商那边十八万的窟窿公司先垫上,但郑永康的停职通知正式下了。
“老郑,你别急。等事情查清楚,该恢复恢复。”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蒋秀珍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没回。往下翻,翻到赵思聪的朋友圈。他设置了半年可见,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背景是高铁站。配文:“出差,一周后见。”
照片里他戴着金丝眼镜,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评论区有蒋秀珍的点赞,还有一条留言:“小赵注意身体。”
我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屏幕贴着沙发垫,黑着。窗外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下雨之前,我去了趟超市。
卷帘门关着,锁上落了一层灰。
门缝里塞着两张传单,一张超市促销,一张网贷广告。
我把传单抽出来,撕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蹲着只猫,橘色的,看见我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我蹲下去,它又跑,钻进了车底下。
手机震了。欣瑶发来的:“妈到了。爸,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了一个字:“行。”
天开始掉雨点。
一滴两滴,砸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圆点。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扇卷帘门。
门上的锁还是去年换的,蒋秀珍挑的,不锈钢的,说这种不容易生锈。
雨下大了。我转身往回走,衣服淋湿了,贴在背上。路过煎饼摊,摊主收了棚子,三轮车蹬着往家赶。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泥点。
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
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放着蒋秀珍吃剩的瓜子壳,堆成小山。
我拿了个塑料袋,把壳收进去。
塑料袋窸窸窣窣响,像赵思聪背包拉链的声音。
我把袋口扎紧,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盖子合不上。我往下压了压,酸奶盒弹回来,沾了一手。
洗了手,坐在沙发上。天暗下来,雨敲着窗玻璃,一下一下。我拿起手机,翻到那段录音。犹豫了一下,没删。
留着。
总得有个东西,证明这三天不是做梦。
05
蒋秀珍走后的第四天,周国华让我去公司一趟。审计报告出来了,需要我签字确认。
到公司的时候是上午,太阳很晃眼。走廊里碰见孙勇,他冲我点点头,下巴往审计室那边抬了抬。我走过去,推开门。
周国华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材料。旁边还坐着个人,背对着我,穿深色夹克。听见门响,那人转过头。
是派出所的民警,姓吴,上次报案见过。
“郑永康,坐。”周国华把材料推过来,“这是赵思聪涉及的金额明细。你签个字确认。”
我坐下来翻看。
供应商预付款十八万,我的名义。
蒋秀珍转账二十万,理财协议。
网贷十二万,蒋秀珍身份证。
还有几笔小的,同事的报销款,加起来三万多。
“总共五十三万。”周国华用笔敲了敲桌面,“公司这边十八万,你们家三十二万,其他同事三万。”
吴警官开口了:“赵思聪的银行卡在合肥取现两万之后就没动静了。但我们查到他在取现当天买了张去云南的火车票。”
“云南?”我抬起头。
“对。他母亲在云南。”吴警官翻了翻笔记本,“蒋秀兰,七十岁,住云南曲靖。赵思聪父亲早年在云南打工,后来不在了。他母亲一直没改嫁,在那边给人做保姆。”
蒋秀兰。赵思聪随父姓,母亲姓蒋。
“他去找他妈了?”
“有可能。我们已经联系云南警方协查。”吴警官合上本子,“郑永康,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赵思聪用你的名义做的那些事,在法律上你需要先自证清白。公司这边配合你出了证明,但程序得走。”
“我明白。”
签完字出来,孙勇在走廊等我。他递过来一根烟,我接了,没点。
“郑哥,还有个事。”他压低声音,“蒋秀珍那二十万里,有八万是从欣瑶账户转出来的。赵思聪让蒋秀珍这么做的,说能避税。”
我捏着烟的手指头一紧。烟卷瘪了,烟丝从裂口挤出来,扎着手心。
“欣瑶知道吗?”
“不知道。她账户是蒋秀珍拿身份证去柜台开的子账户,欣瑶本人没到场。”
我把瘪了的烟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金属的,烟卷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
“赵思聪他妈的地址有吗?”
“你要去云南?”
“我先问问。”
孙勇看了我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郑哥,你别冲动。”
“不冲动。”我拍了拍他肩膀,“我就去看看。”
从公司出来,我给欣瑶打电话。响了五声她才接,背景里有小孩在哭。
“爸,怎么了?”
“欣瑶,你妈在你那还好吗?”
“还行。就是不怎么说话,老坐着发呆。”欣瑶顿了顿,“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妈用你身份证开了个子账户,转了八万给赵思聪。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小孩哭声越来越响,欣瑶说了句“等一下”,脚步声远去,哭声变小。
“我不知道。”她声音压得很低,“她没跟我说过。”
“嗯。我就是告诉你一声。钱可能追不回来,你别怪你妈。”
欣瑶沉默了一会儿。能听见她深呼吸,跟她妈一模一样的节奏。
“爸,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趟云南。赵思聪可能在他妈那。”
“你一个人?”
“我跟你去。”
“你带着孩子怎么去。我看看就回。”
欣瑶没再坚持。挂电话之前她说:“爸,你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好。”
我订了当晚的机票。
回家收拾行李的时候,在蒋秀珍床头柜里翻到一张照片。
赵思聪和他母亲的合影,背后写着地址。
云南曲靖,某个小区,几栋几单元。
照片上蒋秀兰穿着围裙,手里端着碗,笑得很憨厚。赵思聪站在旁边,那时候还小,十几岁,瘦瘦的,两颗虎牙。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妈,等我赚了钱接你去城里。”
字迹是赵思聪的,圆珠笔写的,有点洇。我看了两遍,把照片塞进背包侧兜。
飞机是晚上九点。到机场的时候开始下雨,航班延误。我坐在候机厅,旁边一家三口在吃泡面,香味飘过来。我买了瓶水,没喝,攥在手里。
手机响了。蒋秀珍打来的。
“欣瑶说你去找赵思聪他妈?”
“郑永康你是不是疯了?”她声音又急又哑,“你去找人家老太太干什么?她又没骗你!”
“我就问问赵思聪在哪。”
“你问了她能知道?你去了能怎么样?”
我看着候机厅落地窗外面,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跑道灯拉成一道道彩线。
“蒋秀珍。”我说,“那二十万里有八万是欣瑶的嫁妆钱。你拿欣瑶的身份证去开的子账户,欣瑶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没声了。能听见她吸气,吸到一半停住了。
“我……赵思聪说那个理财能翻倍,我想给欣瑶一个惊喜……”
“惊喜。”我重复了一遍。旁边那家的小孩把泡面打翻了,汤洒了一地,妈妈在骂,爸爸在擦。
“老郑,你别去找老太太了。赵思聪的事让警察去查。你回来吧。”
“航班延误了。”我说,“再说。”
挂了电话,广播在通知登机。我站起来,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那家三口还在擦泡面汤,小孩哭得满脸通红。
我走进登机口。廊桥很长,灯管在头顶一排排往后退。飞机上人不多,我靠窗坐下。旁边空着两个位子。
起飞的时候雨还没停。
飞机穿过云层,颠了几下,然后平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蒋秀兰端着碗,赵思聪站在旁边,瘦瘦的,两颗虎牙。
“妈,等我赚了钱接你去城里。”
我睁开眼睛。窗外漆黑一片,只有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我摸出手机,打开那段录音,戴上耳机。
赵思聪的声音又响起来。甜的,腻的,像掺了糖精的水。
“那个老郑的单子我做了,十八万。”
我按下暂停。把手机塞回兜里。飞机引擎嗡嗡响,像冰箱,像冰柜,像超市里那些永远不停的机器。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在昆明。我转乘大巴去曲靖。到的时候是凌晨,车站外面有拉客的司机,问去哪。我把地址给他看,他点了点头。
“那个小区啊,老小区了。四十分钟。”
车在高速上跑,路灯一盏接一盏从窗外划过。
司机在放广播,深夜节目,主持人在讲情感故事。
一个女的打电话进去,哭诉老公出轨。
主持人说,大姐你别哭,日子还得过。
我听着,没换台。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小区门口。天刚蒙蒙亮,门口有个早餐摊,蒸笼冒着白气。我买了两个包子,蹲在路边吃。
包子是白菜馅的,咸。吃完抹了抹嘴,往小区里面走。楼号排得乱,问了两个晨练的老人才找到。三栋,二单元,四楼。
我站在单元门口,没上去。先给吴警官打了个电话。
“郑永康?你这么早?”
“我在曲靖。赵思聪他妈住址。”
吴警官顿了一下。“你先别上去。我们联系了当地派出所,他们八点上班。你等他们一起。”
我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对面楼有户人家亮了灯,厨房里有人在煎鸡蛋,油烟从窗户缝飘出来。
八点差十分,一辆警车开过来。下来两个民警,一男一女。男的是当地派出所的,姓李,四十来岁,脸黑黑的。女的是协警,拿着本子。
“郑永康?”李警官走过来。
“是。”
“走吧,上去看看。”
我们上到四楼。
门是防盗门,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铁锈色的铁皮。
李警官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
又敲三下,有个苍老的女声问:“谁啊?”
“派出所的。找蒋秀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头发花白,眼角耷拉着。是照片上那个人,但老了很多。
“什么事?”她声音有点抖。
“你儿子赵思聪在不在?”
“思聪?”老太太把门拉开了些,“他前几天回来过,又走了。”
“去哪了?”
“说去城里找工作。”蒋秀兰看着我们,又看看我,“这位是?”
李警官介绍了一下。蒋秀兰听完,手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蹲在门口,围裙拖在地上。
“思聪犯事了?”
“他涉嫌诈骗。”李警官说,“你要是知道他在哪,告诉我们。”
老太太摇头。一直摇头。花白的头发在肩膀上扫来扫去。
“他没说去哪。就说去城里。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五千块钱,说让我别舍不得花。”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他小时候可懂事了。他爸走得早,我给人做保姆,他放学回来自己做饭。初中毕业就不上了,说要去打工养我。”
我站在旁边,背包带子攥在手里。侧兜里那张照片硌着手指头。
“他走的时候带什么了?”
“就一个背包。别的没带。”蒋秀兰撑着门框站起来,腿有点抖,“你们要是找到他,跟他说,妈不要他的钱。让他回来。”
李警官记录完,留了联系方式。我们下楼的时候,老太太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手攥着门框。
下到三楼,我停下来。
“李警官,我能上去跟她说句话吗?”
李警官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重新上楼。门还开着,蒋秀兰站在门口,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
“阿姨。”我从背包侧兜掏出那张照片,递过去,“这是在你家找到的。背面有地址。”
她接过去看。手指头摸着照片上赵思聪的脸,摸了两遍。
“他是不是骗你钱了?”她突然问。
我没回答。
“他以前不这样的。”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小时候捡到五块钱都交老师。后来去城里,打电话说赚大钱。我说你别做坏事,他说不会。”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围裙上有个口袋,她摸了摸,从里面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上个月他给我的,说里面有十万,让我存着。我没动。”她把卡递过来,“你拿去。该退的退。”
我看着那张卡。塑料的,边角磨圆了,贴了块胶布,上面写着“妈”。
“阿姨,卡你留着。我来就是想知道他在哪。”
“我真不知道。”她声音带着哭腔,“他走那天晚上接了个电话,说什么云南不能待了,要去别的地方。我问他去哪,他不说。”
我点了点头。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她在上面喊了一声。
“小伙子。”
我抬头。
“你要是找到他,别打他。”她扶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让他回来。我跟他说。”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继续往下走。出了单元门,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早餐摊的蒸笼上,白气变成金色。
李警官在警车旁边等我。
“怎么样?”
“她说不知道。”
“我们查了,赵思聪的身份证最近没有购票记录。可能用别人的,也可能坐汽车走的。”他合上本子,“你先回吧。有消息通知你。”
我拦了辆出租车去车站。坐上车,掏出手机。蒋秀珍发了三条消息,都是问到了没有。我回了一条:“到了。他不在。”
她秒回:“那你回来吧。”
车开上高速。窗外云南的山一座接一座,绿得发黑。我靠在座椅上,背包搁在腿上。侧兜空了,照片留在了蒋秀兰那里。
不知道她会不会把照片收起来。还是扔了。
手机又响了。欣瑶打来的。
“爸,你在哪?”
“回来的路上。”
“妈跟我说了。你去云南找赵思聪他妈了?”
“爸。”欣瑶声音有点哑,“你别怪妈了。她也是想给我攒点嫁妆。”
我看着窗外。山过去了,田过去了,广告牌过去了。
“我没怪她。”
“那你回来跟她好好说。”
挂了电话,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飞机上没睡,车上晃着晃着困了。
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蒋秀兰蹲在门口的样子。围裙拖在地上,花白头发,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跟蒋秀珍蹲在收银台后面的样子,一模一样。
06
回程的飞机上,我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一上飞机就掏出一沓单据翻看。我瞟了一眼,报销单,跟我们公司的格式差不多。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眉头拧起来,用手指头点着某一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转过头看窗外。云层厚厚的,像铺了一层棉花。想起孙勇第一次跟我说赵思聪手脚不干净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下飞机开机,消息涌进来。周国华三条,孙勇两条,欣瑶一条。蒋秀珍没发。
先看周国华的。第一条:“赵思聪在昆明被抓了。”第二条:“他承认了所有事。”第三条:“你明天来公司,要开会。”
孙勇的消息:“郑哥,赵思聪他妈把那张卡寄到派出所了。十万,一分没动。民警说老太太让转交给你。”
欣瑶的:“爸,妈今天去医院了。她说头晕,我陪她去的。医生说血压高,开了药。”
我站在到达厅,旁边接机的人举着牌子挤来挤去。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我挨个回消息。
给周国华:“收到。明天几点?”
给孙勇:“知道了。那钱先放派出所,等案子结了一起算。”
给欣瑶:“你妈血压多少?”
欣瑶秒回:“高压一百六。医生让住院观察两天,她不肯。”
我拨了蒋秀珍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郑。”
“欣瑶家。”
“血压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我攥着手机,站在人流中间。旁边有个小孩在哭,妈妈蹲着给他擦眼泪。
“你住院吧。欣瑶那离医院近,方便。”
“不用。我吃点药就行。”
“蒋秀珍。”
她不说话了。能听见欣瑶在旁边小声说“妈你听爸的”。
“住院。”我又说了一遍,“我明天去公司,完了过去看你。”
她嗯了一声。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打车回家。到家已经半夜了,打开门,家里一股闷味儿。窗户关着,空调没开。茶几上落了层薄灰,手指一抹一道印。
我把窗打开。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电视声隐隐约约。
洗了澡躺在床上。
枕头旁边有个东西硌头,摸出来一看,是蒋秀珍的耳环。
金的那对,摘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丢哪了。
耳环弯弯的,坠子上的划痕摸得出来。
我攥着那只耳环,翻了个身。床空着一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蒋秀珍走之前叠的。
第二天到公司,会议室坐了一屋子人。周国华主持,吴警官也在,还有两个我没见过的,一个穿西装,一个拿着录音笔。
“赵思聪昨天在昆明火车站被抓。”吴警官先说,“他准备买票去缅甸。身上搜出三张假身份证和两万现金。”
周国华接着讲:“他交代了全部经过。冒名签字、伪造合同、挪用公款,涉及金额五十三万。其中十八万是公司供应商预付款,三万是同事报销款,剩下三十二万是你们家的。”
穿西装的开口了:“我是公司法律顾问。郑永康,你的停职从今天起解除。公司认定你是受害方,不追究连带责任。但供应商那十八万,公司先垫了,后期追回款项优先补公司的缺口。”
我点头。
录音笔那个问:“郑永康,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赵思聪问题的?”
“出差回来,补助被扣。”
“之前没察觉?”
“你妻子蒋秀珍的转账,你事先知情吗?”
“不知情。”
“赵思聪用你签名伪造单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审计找我的时候。”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吴警官在旁边做记录。周国华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水有点烫,我捧着没喝。
会开完,周国华留我。
“老郑,赵思聪的案子走司法程序。你家的三十二万,他名下没什么财产,能追回多少不好说。”
“你家里的事……”他顿了一下,“要不要休几天假?”
“不用。明天上班。”
走出公司,太阳很好。我给欣瑶打电话。
“你妈住院了吗?”
“住了。刚办完手续。”
“哪个医院?”
欣瑶说了地址。
我拦了辆车。
路上经过超市那条街,我让司机停了一下。
卷帘门还关着,门口贴了张纸条,是物业的催缴通知。
我撕下来看了看,两个月水电费没交。
我把纸条揣兜里。回到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走不走?”
“走。”
到医院,欣瑶在病房门口等我。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底下两团青。
“爸。”
“你妈呢?”
“里面。刚睡着。”欣瑶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爸,赵思聪的事我听说了。他抓到了?”
“抓到了。”
“钱呢?”
“在追。他妈寄了十万回来。”
欣瑶愣了一下。“他妈?”
“嗯。老太太不知道他骗钱。以为他在城里赚大钱。”
欣瑶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绞了两圈。
“爸,妈这几天一直哭。她不敢跟你说。”
推门进去。蒋秀珍躺在靠窗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从头顶绕过去。她睡着了,嘴微微张着,眼皮底下的青色比欣瑶还重。
我坐在床边椅子上。椅子是铁的,凉,硌屁股。床头柜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欣瑶买的粥,没动过。
“她吃了吗?”
“早上喝了半碗小米粥。”
我看着蒋秀珍的脸。几天没见,颧骨突出来了,嘴角那两道纹更深了。耳垂上光光的,没戴耳环。
“欣瑶,你回家歇歇。我在这看着。”
欣瑶犹豫了一下,点头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听收音机,戏曲频道,唱的是《天仙配》。
蒋秀珍动了一下,醒了。看见我,眼睛睁大了些,撑着要坐起来。
“别动。”我按住她胳膊。手背上的针管晃了一下。
“你回来了。”
“赵思聪……”
“抓了。”
她躺回去。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欣瑶说你血压高。”
“超市的水电费没交,物业贴条了。”
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滴泪,没流下来,挂在睫毛上,亮亮的。
“老郑,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把床头柜上的粥打开,小米粥,还温着。递过去,她没接。
“你喝点。”
她摇头。
“蒋秀珍。”我把粥放在她手里,“事情出了就出了。钱追不追得回来,日子还得过。”
她捧着那碗粥。手指头在碗沿上摩挲,转了两圈。
“你不怪我?”
“怪你有用吗?”
她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停了,肩膀开始抖。粥碗在手里晃,小米粒溅出来,落在被子上。
我没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楼下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散步,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
“赵思聪他妈把十万块寄回来了。”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
“他妈?”
“嗯。老太太不知道他骗钱。”
蒋秀珍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铁皮柜面上,当的一声。
“他小时候……”
“别说了。”我打断她,“你先养好身体。超市的事我来处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数到二十几滴的时候,她点了点头。
07
赵思聪被押回本地那天,吴警官打电话让我去趟派出所。我到了的时候,他正在审讯室里面坐着,隔着玻璃能看见。
瘦了一圈。金丝眼镜没了,头发剃短了,颧骨凸出来。白衬衫换成灰马甲,胸口印着看守所的编号。
吴警官递给我一份材料。“他全交代了。你看看。”
我翻着看。
赵思聪用我名义做的十八万,大部分输在了网络赌博上。
蒋秀珍的二十万,拿了八万还赌债,剩下十二万买了辆二手车,后来车也押出去了。
网贷的十二万,利息滚到十五万,他拿蒋秀珍的钱还了一部分。
“赌博?”
“嗯。两年前开始,越陷越深。开始是赌球,后来是那种境外平台。”
我把材料合上。隔着玻璃看赵思聪,他低着头,手铐搁在桌面上,手指头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蹭。
“我能跟他说句话吗?”
吴警官犹豫了一下,点头。带我进了审讯室隔壁的会见室。赵思聪被带过来,看见我,嘴角抽了一下。
“郑哥。”
我坐下来。桌子是铁的,中间有块玻璃隔板,底下留了道缝。他的声音从那道缝传过来,闷闷的。
“你妈寄了十万回来。”
他猛地抬头。手铐磕在桌面上,咣当一声。
“谁让你找我妈的?”
“我没找她。她自己寄的。她说不知道你骗钱。”
赵思聪盯着我。眼睛红血丝密密的,像几天没睡。
“她还好吗?”
“七十岁的人,给人做保姆。你说好不好?”
他把头扭到一边。下巴绷着,喉结滚了一下。
“钱我还不上了。”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杀了我也没用。”
“我不杀你。法院怎么判怎么算。”
他转回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要哭。
“郑哥,嫂子那二十万,我是真打算翻倍再还给她的。开始赢过几次,后来……”
“后来就收不住了。”
他没说话。手指头在桌沿上蹭,指甲盖劈了,露出里面的红肉。
“你妈让我带句话。”我站起来,“她说让你回去。她跟你好好的。”
赵思聪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手铐的铁链哗啦响。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我停住,没回头。
“嫂子那个人,耳根软。你多看着她点。”
我没应。推开门出去。走廊里吴警官在等我。
“他判下来估计三到五年。”吴警官说,“钱追回多少算多少。你们家的三十二万,他名下没财产,最多把网贷那部分赖掉,剩下的够呛。”
走出派出所,天阴着。
我给欣瑶打电话,让她把蒋秀珍的住院费单子拍给我。
欣瑶说已经结清了,赵思聪他妈寄的十万,派出所转过来五万先垫了医药费。
“爸,那五万妈让我问你,要不要退回去?”
“不用退。留着,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我去了超市。卷帘门拉开,里面一股霉味。货架上的东西落了一层灰,冰柜关了,地上有滩水渍,干了一半。
我打开窗户通风。
把货架上的商品挨个擦了一遍。
方便面、饼干、饮料、调料。
擦到收银台的时候,看见那盆绿萝枯了,叶子黄了大半。
我浇了水,不知道能不能活。
隔壁便利店老板探进头来。
“老郑,超市还开吗?”
“开。”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
他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我继续擦。
擦到烟柜的时候,看见蒋秀珍那对耳环的另一只,掉在烟盒后面。
捡起来,和兜里那只凑成一对。
擦干净,放进收银台抽屉里。
晚上欣瑶发来视频。蒋秀珍坐在她家沙发上,气色好了点,脸没那么白了。背后电视开着,在放综艺。
“妈,你跟爸说句话。”
蒋秀珍凑过来。屏幕里她的脸占了大半个框,眼角的细纹一道一道的。
“老郑,超市你收拾了?”
“货架第二排那个方便面,过期的挑出来。我上个月进的,日期不好。”
“知道了。”
她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欣瑶在旁边催:“妈,你不是说要跟爸说那个事吗?”
蒋秀珍瞪了她一眼。欣瑶吐了吐舌头,走开了。
“什么事?”
“没什么。”她捋了捋头发,“就是……你一个人吃饭别凑合。冰箱里有冻的饺子,我走之前包的。”
“那个,赵思聪他妈……”
“怎么了?”
“欣瑶说她想见见我。说替她儿子赔个不是。”
我看着屏幕里蒋秀珍的脸。她眼神躲着,看旁边,看下面,就是不看我。
“你想去就去。”
“你陪我去。”
我想了想。“行。等案子结了。”
她点头。屏幕晃了一下,欣瑶把手机拿过去了。
“爸,我妈说她想回家。”
“医生怎么说?”
“明天复查。没问题就能出院。”
“那就回来吧。”
欣瑶笑了。挂视频之前,她压低声音说了句:“爸,谢谢你。”
我没问谢什么。挂了视频,坐在超市收银台后面。外面路灯亮了,照着门口那级台阶。台阶上有个烟头,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抽屉里那对耳环并排放着,坠子上的划痕对着划痕。
08
蒋秀珍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她。欣瑶送她上的车,打电话叮嘱了一路,说药怎么吃,血压怎么量,忌口什么。
出站口人很多,我站在栏杆外面。她拎着那个蓝旅行包出来,红绳系着的拉链头在人群里一晃一晃。
看见我,她脚步慢了一下。走到跟前,把包递过来。
“欣瑶给你带的酱牛肉。”
我接过包。挺沉,除了酱牛肉还有别的东西。她跟在我后面走,保持两步的距离。出站口到出租车通道那段路,谁也没说话。
上了车,她坐后座。我坐副驾驶。司机放了广播,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
到家门口,她站住了。看着卷帘门拉开的样子,货架擦过了,东西码齐了,绿萝浇了水,叶子绿回来几片。
“你收拾的?”
她走进去。手摸过货架,摸过收银台,摸过那盆绿萝。在烟柜前面停了一下,拉开抽屉。那对耳环并排躺着。
她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划痕还在。戴上一只,另一只递给我。
“帮我扣一下。”
我接过来。耳针穿过耳洞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耳垂红了。扣好,她摸了摸。
“走吧,回家。”
晚上她做了饭。炒了两个菜,热了欣瑶带的酱牛肉。电饭煲跳闸的时候她正盛汤,手一抖,汤洒了点。
“我来。”我接过勺子。
她站在灶台旁边,围裙带子松了,垂在腰后。我伸手给她系上,手指头碰到她后背,瘦了,肩胛骨硌手。
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本地新闻。第三条就是赵思聪的案子,画面里他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低着头,看不见脸。播音员念着涉案金额,五十三万。
蒋秀珍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块酱牛肉,油滴在桌面上。
“吃饭。”我说。
她收回筷子,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端起碗喝了口汤,碗挡住了半张脸。
“那钱,追不回来就算了。你别太……”
她没再说。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抹布擦过桌面,油渍擦不掉,得用洗洁精。她看见了,从厨房探出头。
“用那个蓝瓶的。白的那个是洗锅的。”
擦完桌子,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超市关了快半个月,进货单堆了一摞。我一张一张翻,把过期的挑出来。
她走过来。站在收银台外面,隔着玻璃。
“老郑,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赵思聪他妈,欣瑶给了我地址。我想去看看她。”
我放下笔。玻璃板底下压着张旧照片,欣瑶小时候的,扎两个小辫。
“什么时候?”
“下周三。你陪我。”
“行。”
她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她回头。
“以后有事,先跟我说。”
她站在那里。手攥着围裙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好。”她说。
声音很轻。像那天在派出所门口,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这次眼睛没躲。
09
去云南那天,下着小雨。蒋秀珍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拢在耳后。那对金耳环戴着,坠子在雨里一晃一晃。
飞机上她靠窗坐,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云。我坐中间,过道那边是个年轻姑娘,一上飞机就戴眼罩睡了。
“老郑。”蒋秀珍突然开口。
“你那天在酒店,听见赵思聪打电话。为什么不推门?”
我看着前面座椅背上的口袋。里面塞着航空杂志和清洁袋,一角露在外面。
“推了门能怎么样?”
“能拦住他。”
“拦不住。”我把杂志塞回去,“他那个时候已经把钱转走了。我推门,他顶多换个说法,你照样信他。”
她没反驳。手指头在扶手上抠,指甲刮过塑料,沙沙响。
“你录音之前,是不是就知道他在骗我?”
“不确定。但觉得不对劲。”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转头看她。她眼睛没看我,盯着窗外。云层灰白灰白的,偶尔裂一道缝,露出底下的山脊。
“说了你信吗?”我说,“他那会儿帮你办贷款,帮你填信用卡,一口一个嫂子。我说他骗你,你不得跟我吵?”
她沉默了一会儿。前面座椅靠背的口袋里,清洁袋哗啦响了一声,是那姑娘翻身。
“是。”她终于说,“那会儿你说了我也不信。”
我伸手把清洁袋往里塞了塞。碰到姑娘的胳膊,她动了动,又睡了。
“所以你没推门。”
“你在等我自己发现。”
她把脸转回来。眼睛湿着,但没哭。伸手把我面前的小桌板收起来,扣好。
“郑永康,你这个人,闷葫芦。”
“你早知道。”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没绷着。空姐推车过来问喝什么,她要了杯热水,我要了杯茶。
到昆明转大巴,到曲靖的时候天晴了。雨洗过的空气发清,路边花坛里的三角梅红得扎眼。
蒋秀兰住的那栋楼,还是那个单元,那个四楼。蒋秀珍站在单元门口,抬头往上看。手攥着包带,攥得指头尖发白。
“上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慢,一层一层。到四楼,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欣瑶先到了,在里头。
推门进去。蒋秀兰坐在沙发上,欣瑶在旁边剥橘子。老太太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这是郑大哥吧。”她走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思聪的事,对不住你们。”
蒋秀珍站在我旁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蒋秀兰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布包,蓝布的,四角扎着。
“这是三万块钱。思聪以前寄回来的,我没花。加上之前那十万,你们先拿着。”
蒋秀珍终于开口了。声音哑的。
“阿姨,那钱你留着。”
“我留着干啥。”蒋秀兰把布包往她手里塞,“我给人做保姆,管吃管住,花不了什么钱。思聪做了错事,我不能替他赔罪,只能赔钱。”
蒋秀珍攥着那个布包。布包旧了,边角磨出毛边,跟我们家那个旅行包上的红绳一样,系了又系,不舍得换。
欣瑶在旁边递橘子。蒋秀兰接了,转手递给蒋秀珍。
“吃橘子。甜的。”
蒋秀珍接过来。橘子皮剥了一半,汁水沾在手指上。她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
蒋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一个哭,一个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膝盖上。
欣瑶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们退到阳台上。
“爸,妈在路上哭了吗?”
“没。”
“她这几天老哭。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我看着楼下。小区里有老人在下棋,围观的人比下棋的多。棋盘边搁着茶缸,搪瓷的,掉了漆。
“她心里憋着。”我说。
“你多哄哄她。”
“我不会哄人。”
欣瑶叹了口气。跟她妈一模一样的叹气,又长又沉。
“那你多陪陪她。”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蒋秀兰的围裙,洗得发白,挂在衣架上。还有一件小号的旧衬衫,蓝白格子的,袖子短。赵思聪小时候穿的,还留着。
蒋秀珍从里面出来。眼睛红着,但脸松了。蒋秀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往蒋秀珍手里塞。
“自家腌的咸菜。你带回去。”
蒋秀珍接了。两个老太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蒋秀兰拉着她的手,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蒋秀珍点头,又点头。
下楼的时候蒋秀珍走在我前面。到二楼拐角,她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楼梯间那扇小窗。窗外有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味从窗缝里挤进来。
“她跟我说,让我别怪赵思聪。”
“她说思聪小时候也偷过东西。偷了邻居家的鸡蛋,回来她打了一顿。后来再没偷过。”
蒋秀珍攥着栏杆。铁栏杆锈了,红褐色的锈末沾在手指上。
“她说她不知道思聪会骗这么多钱。知道了就打断他的腿。”
我站在她下面一级台阶。她低头看我,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没擦,就让眼泪淌着。
“老郑,你说人怎么就变了呢?”
桂花香味浓得发腻,混着楼道里的潮气。
我想起赵思聪那两颗虎牙,想起他叫嫂子的甜腻声音,想起他在审讯室里红着眼睛问“我妈还好吗”。
“走吧。”我说。
她抹了把脸,继续下楼。出了单元门,阳光铺了一地。欣瑶在车旁边等,看见我们出来,招了招手。
蒋秀珍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阳台上,蒋秀兰站在那儿,花白头发,围着那条洗白的围裙。见我们看她,挥了挥手。
蒋秀珍也挥手。挥了两下,转身走了。
10
赵思聪的判决是两个月后下来的。
三年六个月,退赔受害人损失。
他名下没什么财产,那辆二手车被追回,卖了四万。
加上蒋秀兰的十三万,一共追回十七万。
公司的十八万填了供应商的窟窿。同事的三万陆续还了。剩下我们家的三十二万,追回十四万,还差十八万。
蒋秀珍把那张判决书复印了一份,叠好,放在收银台抽屉里。耳环旁边。
超市重新开了张。
生意不如从前,但还能撑。
蒋秀珍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
我下班回来帮她理货,周末去进货。
两个人忙忙碌碌,话不多,但也没吵过架。
欣瑶带孩子回来过两次。小孩一岁多,满屋子爬,把货架底下的罐头扒拉出来,在地上滚。蒋秀珍跟在后面捡,一边捡一边骂,骂完又笑。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和蒋秀珍坐在收银台后面。卷帘门拉了一半,路灯的光从底下斜进来,在地上铺了块梯形的亮。
她在对账。计算器按得噼啪响,手指头在按键上跳。我坐在旁边看手机,孙勇发来消息,说公司换了新的报销系统,让我明天去培训。
“老郑。”她头也不抬。
“欣瑶说下个月想带孩子去海边玩。问我们去不去。”
“你去吧。我看店。”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灯管照着她头顶,白发又多了几根。
“一起去。店关两天没事。”
我看着计算器屏幕。上面还亮着最后一笔账,进货单,三千四。
她继续按计算器。按了两下,又停了。
“又怎么了?”
“赵思聪他妈上个月给我寄了封信。”
“说什么?”
“说她在曲靖找了个养老院,不给人做保姆了。让我们别惦记。”
我嗯了一声。
“信里夹了两百块钱。说给欣瑶孩子买糖。”
她把计算器归零,数字跳了一下,全灭了。抽屉拉开,里面那对耳环并排放着,坠子上的划痕对着划痕。
“我把钱退回去了。”她说,“附了张欣瑶孩子的照片。”
我站起来。把货架上最后一排方便面正了正。过期的那批早扔了,新进的日期印得清清楚楚。
“关灯吧。”我说。
她按下收银台下面的开关。灯管闪了一下,灭了。超市暗下来,只有路灯的光从卷帘门底下透进来。
我们站在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很近,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指尖凉凉的,沾着计算器的塑料味。
“走吧。”她说。
卷帘门拉下来。
锁咔嗒一声。
路过煎饼摊,摊主在收三轮车,铁皮箱子咣当响。
蒋秀珍没哆嗦。她走得稳稳的,鞋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嗒。
到家门口,她掏钥匙。插了两次没插进去,手有点抖。我接过钥匙,对准锁孔,一转,开了。
进门开灯。茶几上搁着欣瑶发来的照片,海边拍的,小孩光着脚在沙滩上跑。蒋秀珍拿起来看,看了很久。
“下个月去。”她说,“我查了,高铁三个小时。”
她放下照片,进厨房烧水。暖瓶塞子拔出来,热气扑了一脸,跟那天我出差回来时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孙勇又发来消息:“培训别忘了。明天九点。”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映出头顶的灯管,白亮亮一条。
蒋秀珍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我跟前,一杯自己捧着。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没有赵思聪的消息了,换成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让出门带伞。
她喝了口水。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面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公司。”
我转头看她。
“你去干什么?”
“孙勇说新系统要培训。我去听听。”她把靠垫往旁边挪了挪,“以后报销的事,我自己来。不找人代办了。”
我没说话。把杯子端起来,水有点烫。吹了吹,喝了一口。
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卖保健品的,声音很大。蒋秀珍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戏曲频道,在唱《天仙配》。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她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小,跑调了。哼完自己笑了一下,拿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我把沙发靠垫往她那边推了一个。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着窗玻璃,一下一下。我听着雨声,想起那天在派出所门口,也是这样的雨。蒋秀珍站在台阶下面,回头看我。
“进去吧。”我说。
她抱着靠垫,往沙发里缩了缩。电视里董永和七仙女唱到了“夫妻双双把家还”。
雨下大了。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道往下淌,把外面的路灯拉成一条条光带。蒋秀珍靠在沙发上,眼皮慢慢往下耷拉。
我把电视音量调小。她没睁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茶几上手机又亮了一下。欣瑶发来的:“爸,妈,晚安。”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贴着玻璃面,灭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超市卷帘门上的锁,明天早上六点,蒋秀珍会去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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