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从麻药的昏沉里醒来,手先摸向床头。那里原本压着一张孕检照片,如今只剩一块冰凉的空白。
照片不见了,周承礼坐在床边,正低头翻她的手机。见她睁眼,他把屏幕递到她面前。
“把给陈姐的语音删掉。”他说,“只是摔了一下,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屏幕上,那条给陈姐的求助语音停在未发送的半截,旁边却先跳出一条服务团队消息:林小姐的保护方案已经启动。
许知微盯着那行字,喉咙干得发疼:“孩子在哪里?”
周承礼避开她的眼睛,把手机收回掌心:“先别问这个,医生会处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
她看见自己的手机被他攥着,指节泛白,像连那点仅剩的证据也随时会被捏碎。
“把手机还给我。”许知微伸手。
“等你情绪稳定了再说。”
“现在就还。”
周承礼没有动,反而把删除页面打开,拇指悬在确认键上。许知微忍着腹部的钝痛,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没同意删除。”
他的表情终于沉下来:“知微,你非要在医院闹吗?”
门外传来推车声,护士准备进来查房。周承礼转过身,先一步回答:“她刚醒,还在问孩子的事。”
许知微抬眼看向门口:“请让医生单独跟我说明病情。”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周承礼回头看她,像第一次发现她能在没有他许可的情况下开口。
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看了记录,又问她昨晚是否有腹部受压、出血和短暂昏厥。
周承礼抢在她前面说:“她当时摔倒,情绪激动,可能记不太清。”
许知微看着医生:“我能回答。”
医生把视线移到她脸上:“那你慢慢说,哪里不确定就说不确定。”
她从门口的争执讲起,讲到林曼挡在车门前,讲到自己被推得后腰撞上车沿。
周承礼皱眉:“她刚醒,记忆会有偏差。”
“有没有偏差,先由病历记录。”许知微说,“请把我的陈述写进去。”
医生没有争辩,只让护士记录,并重新询问她疼痛位置、出血量和入院时间。
检查结果很快被说得清楚:妊娠组织已经无法保留,手术处理虽然完成,身体仍需要观察。
许知微听完,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指甲陷进掌心。她没有哭,只问:“入院时间能调取吗?”
“会写在病历和急诊记录里。”医生回答。
“我想申请完整复印,包括检查、用药和手术记录。”
周承礼立即接话:“这些我来办就行,她需要休息。”
许知微转头看他:“不需要你代办。”
医生看了两人一眼,告诉她可以由本人提出申请,护士会说明流程。
周承礼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声音压得很低:“你一定要这样跟我作对?”
她盯着他的口袋:“我只是在决定自己的病情留下什么。”
查房结束后,周承礼没有再坐回床边。他拨了个电话,说家里临时缺人,让护工也不用来了。
不到十分钟,床边只剩一张空椅子,连热水壶都被他带走。
许知微按下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替她倒了半杯温水,又问她是否需要调整输液速度。
“请把刚才医生说的情况,再帮我核对一遍。”她说,“我怕自己漏听。”
护士翻开记录,把诊断、手术时间和观察要求逐项念给她。许知微要求护士在护理记录里写明,她曾主动申请单独沟通。
护士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我会按实际情况记录。”
周承礼站在门外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却没有再进来。
许知微拿回手机时,删除页面已经退出。那条语音仍在草稿箱里,只有开头几秒,没有发出去。
她没有继续录诉苦的话,只给陈姐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我想知道昨晚车里发生了什么,请你只告诉我亲眼看见的部分。
过了很久,陈姐回了两个字:后门见。
许知微把手机压在枕边,重新看了一遍病历上的入院时间。她暂时只做一件事:先把治疗完成,把事实留下。
第二天下午,许知微办完必要的检查,扶着墙走到医院后门。陈姐的车停在树影里,车头朝外,像随时准备离开。
陈姐看见她,立刻下车迎了两步,又在看见她身后的护士时停住。
“太太,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你说后门见。”许知微把外套拢紧,“我想听昨晚送医的过程。”
陈姐没有马上回答,只回头看了眼车内。车载记录仪的指示灯还亮着。
“先上车,别站在这里。”
许知微坐进后排,陈姐却没有启动。她把一张存储卡放在掌心,迟迟没有递过来。
“周家知道我留了这个。”陈姐说,“他们让我今天把车送去检修。”
“你能把记录给我吗?”
“给了你,我这份工作可能就没了。”
许知微没有承诺会替她保住工作,也没有说一定能让周家付出代价。
“我不知道你会失去什么,但我只要你讲看见的部分。剩下的后果,不该靠你编一个版本来承担。”
陈姐低头看着存储卡,终于把它插进读卡器。
画面从车停在小区门口开始,时间显示为晚上十一点十七分。许知微坐在副驾驶,林曼站在车门外,周承礼隔着半步挡在两人之间。
声音几乎听不清,只有车门震动和急促的脚步。林曼伸手拦住了副驾驶门,身体压在门缝前,不让车开走。
陈姐把画面暂停:“这里,她说了什么我听不全。当时风大,车窗又没关严。”
许知微点头:“继续。”
画面里,她似乎要下车,林曼突然往前一步,手掌推向她的肩侧。许知微失去平衡,腰腹撞在车门下沿。
周承礼没有扶她,先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监控方向。
陈姐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像不敢再往下放。
“后面呢?”许知微问。
“你倒下以后,我下车扶你。林小姐一直说别送医院,说你只是装的。”
这句话没有出现在影像里,只有陈姐的声音。
“周承礼呢?”
“他让我先开车,还说要联系私人医生。后来看到你流血,他才让我直接去医院。”
许知微没有追问他当时究竟怕什么。她让陈姐把影像从头保存一份,又单独标出推搡发生的时间。
陈姐问:“你要拿去报警?”
“是。”
“太太,报警以后他们会问我很多事。我只是司机,不想卷进你们的婚姻。”
“你不用证明谁更坏。”许知微说,“你只说车停在哪里、谁挡了门、谁伸了手。”
陈姐沉默片刻,把车开到附近的派出所。一路上,她几次想说话,最后都咽了回去。
警方接收存储卡时,先核对了记录仪编号和文件生成时间,又询问视频是否经过剪辑。
许知微把医院给她的入院记录一并递过去:“这是我昨晚的入院时间,和画面上的时间能对应。”
民警提醒她,影像只能说明动作和位置,不能单独还原所有争执内容。
“我知道。”她说,“所以请把陈姐的证言也登记下来。”
陈姐坐在旁边,掌心全是汗。她看着登记表上的姓名,几次拿起笔,又放下。
民警告诉她,可以先提交记录,正式笔录另约时间完成。
陈姐终于签下了文件,把车载记录的备份交给警方。
走出派出所时,周承礼的电话打了过来。许知微没有接,陈姐却被吓得停在台阶边。
“他们会不会先找我?”陈姐问。
“可能会。”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
许知微看着她:“因为你已经看见了。你可以选择什么时候说,但我不能替你改成没发生过。”
陈姐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声音很轻:“我不是怕说,我是怕说完以后没人要我。”
许知微没有再许诺。她只是陪陈姐走到公交站,记下警方给出的再次到场时间。
回到病房后,许知微收到警方的受理回执。画面留下了推搡动作,却没有留下能直接听清的争吵。
她把回执放在病历旁边,给陈姐发消息:下次只按你记得的说,不要替任何人补上你没听见的话。
陈姐很久没有回复。直到夜里,她才发来一句:我会去做笔录。
陈姐正式做笔录的那天,周承礼带着律师来到医院。许母也被他叫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只文件袋。
许母一见女儿,就红着眼睛按住她的手:“承礼说,事情可以先私下处理。”
周承礼把文件袋放在床尾,里面是房产使用、生活费和后续治疗安排。每一项都写得很体面,唯独没有提林曼推人的责任。
律师翻开最后一页:“只要许小姐签署和解及不再追究声明,周先生会立即安排一笔长期生活保障。”
许知微看着那一页纸:“声明里为什么写成意外?”
周承礼说:“因为没有人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陈姐已经把记录交给警方。”
“那只是画面。”他顿了顿,“她不懂你们之间的事,不能证明林曼是故意的。”
许母立刻接话:“知微,先把身体养好,别把家里也拖进去。”
许知微看向母亲:“家里现在已经被拖进来了,是他把你叫来劝我签字。”
许母的脸色发白:“我只是想保住你的婚姻。”
“婚姻不是拿我的伤口去换一份安静。”
律师把笔推到她面前:“你可以修改措辞,但撤回追究这一点不能变。周先生已经为林小姐安排了专业团队,不会让她被舆论围住。”
许知微的目光落在文件角落,那行预算数字清清楚楚:八百万元。
她问:“这笔钱是给她的?”
周承礼没有否认:“是律师和舆情服务,先把外面的麻烦挡住。”
许母转头看他,第一次没有替他解释。
许知微把文件推回去:“我不签。”
律师以为她没听清,重新说明:“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我听清了。”她说,“我不接受私下了结。”
周承礼的脸彻底沉下去:“你要是继续追究,最后谁都不会好过。”
“已经有人不好过了。”许知微按住腹部,“只是那个人不是你。”
病房外有护士经过,律师压低声音提醒她注意影响。许知微却把拒绝签署写在纸上,请护士作为见证。
周承礼猛地起身,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许母下意识想拦他,却被他甩开了手。
“你会后悔。”他说。
“后悔也不会把孩子带回来。”
他带着律师离开,文件袋仍留在床尾。许知微让护士把它交回前台,不接受任何未登记的材料。
下午,陈姐做完正式笔录,从派出所出来时接到周家通知,要求她当天交还车辆和工作物品。
她站在医院门口给许知微打电话,声音发抖:“我可能不能再回周家上班了。”
许知微握着电话,没有说会帮她找新工作。她只问:“你的私人物品还在车队吗?”
“有一些,证件和我妈的药。”
“我陪你去拿。”
陈姐赶到车队时,门卫已经接到通知,不肯让她直接进去。许知微把警方受理回执和陈姐的物品清单递给负责人。
“我们只拿她自己的东西,不碰车上的资料。”她说。
负责人打了几个电话,最后让她们在门口等候。陈姐站在雨棚下,始终低着头。
许知微没有催她,也没有替她向周家求情。她陪着等到那只旧帆布包被送出来,逐件核对证件、药盒和一张全家福。
陈姐把全家福塞回包里:“你这样做,周先生以后不会放过你。”
“他已经开始决定什么该留下、什么该消失。”许知微说,“我只是把自己的选择拿回来。”
许母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后没有再劝她签字。她接过陈姐手里的药盒,问对方是否需要送回家。
陈姐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谢谢。
回医院的路上,许母沉默了很久,才问:“如果最后证明不了全部呢?”
“那就只证明能证明的部分。”
“你不怕输吗?”
许知微看向车窗外:“我怕的不是输,是所有人都把没发生过当成最省事的答案。”
当晚,警方通知她,车载影像和陈姐笔录已经归档,后续还需等待进一步调查。
证据没有立刻替她赢来结果,先付出代价的却是陈姐——她已经失去了工作。
许知微第一次清楚看见,争取公道不会只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也会把愿意开口的人一起推到风口上。
她把那张没有签名的和解书撕成两半,放进垃圾桶,又把病历和回执重新装进文件袋。
许母坐在床边,没有再说保住婚姻,只替她把水杯推近。
许知微喝了一口水,拿起手机,删掉周承礼发来的那句“回家再谈”。
她给警方回复:我会配合后续调查。然后关掉屏幕,继续等待下一次传唤。
许母第二天一早提着保温桶来,进门先看输液袋,又看女儿苍白的脸。
“我熬了鸡汤,医生说能吃就喝一点。”她把汤放到桌上,“身体养好,以后还能再生。”
许知微没有伸手接,只把保温桶往旁边推了推。
“妈,你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许母怔了一下:“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别总想着那些事。”
“我想的不是争吵,是他们准备让别人怎么说。”
她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封律师发来的说明,请家属确认“意外经过”和“当事人情绪失控”的公开口径。
许母扫了两眼,疑惑地问:“这不是说你不小心摔倒吗?”
“你觉得我是自己摔倒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母急忙解释,“承礼说当时场面很乱,他怕外面的人乱传。”
许知微没有打断她,只打开另一段音频。那是许母前一天在医院走廊里说的话,声音被截去了前后,只剩一句:“她自己没站稳,别再问了。”
许母听见自己的声音,脸色一下变了:“我什么时候把这话给他的?”
“你昨天在门口接他电话时说过。”
“我以为他是在问你的情况。”
律师的说明继续往下,是建议家属统一表述,避免警方和媒体把普通家庭纠纷扩大成恶性事件。
许知微指着那几行字:“他们已经把你的安慰,写成了你认可意外。”
许母的手指捏紧衣角:“可我没有说是你自己摔的。”
“他们不需要你完整说过,只需要截出一句。”
房门被敲了两下,护士送来检查单。许知微接过单子,先把手机音量调大,让母亲把整段录音听完。
录音的后半段里,许母还在问周承礼:“她现在还疼不疼?你们是不是先把外面压住?”
这句话被剪掉了,剩下的只有“别再问了”。
许母听完,眼眶迅速红起来:“他拿我的话去做什么?”
“给我做一个同意他们说法的家属。”
许母拿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次,最后停在周承礼的号码上。
“我问他。”
许知微按住她的手:“别在病房里吵,问清楚他把这段话发给了谁。”
电话接通后,周承礼没有立刻说话。许母先开口:“你是不是把我昨天说的话录下来了?”
“妈,你别听知微挑拨。现在外面都在等一个说法,我只是让律师整理材料。”
“整理材料为什么要删掉后半段?”
周承礼的语气明显冷了:“那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是你们删出来的。”许母说。
他沉默片刻,反问:“你也要跟着她把家里的脸丢尽吗?”
许知微伸手把电话按成免提,听见母亲呼吸变重,却没有再替他找理由。
许母说:“脸不是我女儿丢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随后被挂断。
保温桶里的汤渐渐凉了,许母却没有催她喝。她把律师的说明拍照保存,又把完整录音转发给自己。
“我昨天以为他们只想把流言压下去。”她低声说,“原来是要我替他们作证。”
许知微看着她:“现在知道也不晚。”
许母抬起头:“那我该怎么做?”
“告诉他们,你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
许母犹豫了很久,给律师发去一条文字:本人不认可“意外”及“当事人情绪失控”的表述,昨天录音被截取使用,未经我同意。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扣在膝上,像终于做完一件不敢做的事。
周承礼很快回电,许母没有接。第二个电话打来时,她直接按下拒接。
护士进来提醒许知微准备复查,许母起身替她拿外套。
走到门口时,许母回头说:“汤凉了,我再给你买新的。”
许知微摇头:“不用了,先陪我去复查。”
母亲点点头,第一次没有说“别把事情闹大”。她拿起那份被改写过的说明,跟女儿一起走出了病房。
复查结束后,周家安排的住处已经有人来催。许母没有让许知微回去收拾,只说:“我们先把你自己的东西拿走。”
那套公寓是周承礼在电话里承诺的长期住处,门锁换新,冰箱里也提前放满了营养品。
许知微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这是他安排的,还是你们家安排的?”
“周老太太说,夫妻吵架也不能让你没地方住。”来接人的管家回答。
许母看见客厅墙上的装饰画,低声说:“她连这里都替你布置好了。”
管家把一份入住确认单递来:“只要许小姐签字,房子和生活费用都按月保障。”
许知微没有接:“我不会住在一份撤回声明旁边。”
管家的脸色僵住:“周家已经够有诚意了,您不能不识抬举。”
许母原本想说句缓和的话,听到这句后却先一步开口:“她不住,东西我们自己拿。”
管家看着她:“太太,周老夫人只是希望你劝劝女儿。”
“我以前劝过。”许母说,“现在不用了。”
她走进屋里,先找女儿的证件、药物和几件换洗衣服。许知微则打开书房抽屉,取出自己留下的存折和结婚证复印件。
管家站在门边提醒:“周先生说,家里的文件都要留在原处。”
许知微回头:“我的证件不属于周家。”
许母把文件接过来,装进自己的包里。她没有向管家道歉,也没有解释女儿为什么要离开。
周承礼的母亲很快赶到,身后跟着两个亲戚。她一进门就问:“知微,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许知微正在收拾药盒,听见这话后停了手。
“我在拿我的东西。”
“承礼给你安排住处、请律师、付治疗费,你却带着外人去报警。”
许母站在女儿身旁:“报警是因为有记录,不是因为她缺一套房子。”
周母皱眉:“亲家母,你也跟着她胡来?”
许母没有退开:“我女儿的伤不是胡来。”
“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非要分得这么清楚?”
“因为有人已经替我们分好了。”许母把那份入住确认单拿起来,“住这里,就得配合他们说是意外。”
周母看向管家,管家低下头,没有否认。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许知微把最后一只药瓶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我们走。”许母说。
周母厉声道:“你们这样出去,外面会怎么议论周家?”
许母扶住女儿的手臂,平静回答:“那就让他们议论真实发生过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替女儿道歉,也没有替周家找台阶。
回到母亲家后,许知微收到周承礼发来的邀请。周家要为他举办生日宴,希望她作为妻子出席。
邀请函后附着一句话:公开露面,证明夫妻关系稳定,所有误会自然会过去。
许母看完就要替她拒绝。许知微却按住了母亲的手。
“我去。”
许母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还要回去?”
“我会去他的生日宴。”许知微说,“但不是为了证明他们写好的那句话。”
周承礼很快打来电话,语气比前几天柔和许多:“你终于想明白了,早点回来对大家都好。”
“宴会几点?”
他停顿一秒,像没料到她答应得这样干脆:“晚上七点。到时候你只要跟长辈打招呼,别再提警方的事。”
“我会注意场合。”
“知微,别再让人失望。”
她没有接这句,只问:“我能带我母亲一起去吗?”
周承礼笑了一声:“这种家宴,她去不合适。”
“那我也不确定合不合适。”
电话那边的笑意收了回去。他最终答应母亲同行,叮嘱她们不要在席间制造难堪。
挂断电话后,许母担心地问:“你为什么答应?”
许知微把邀请函翻到背面,露出宴会地址和宾客名单。
“因为他以为我害怕失去周太太的身份。”
“你想做什么?”
“把该说的话讲清楚。”
许母握住她的手:“这次我跟你一起说。”
许知微看着母亲,确认她不是一时冲动,才把手机里的完整录音递过去。
“到了现场,如果他们再放那段剪过的声音,你先把这一段放出来。”
许母点头:“我知道。”
她们没有再谈如何挽回婚姻,也没有准备一套漂亮的解释。母亲只把证件、录音和律师说明分别备份,放进自己的包里。
生日宴的前一天,周承礼又送来一条消息:林曼不会出席,你不用担心。
许知微看着那句话,没有回复。她只把宴会邀请转发给母亲,注明了入场时间。
周承礼以为她终于怕了失去周太太的身份,才主动走回这段婚姻。只有许母知道,女儿答应入席,是为了不再让周家在众人面前只留下那个剪过的版本。
生日宴前两天,许知微在母亲家楼下见到了林曼。林曼戴着墨镜,站在车旁反复看手机,像已经等了很久。
“我知道你会来。”林曼摘下墨镜,“我们谈五分钟。”
许知微没有邀请她上楼,只站在门廊下:“你想谈什么?”
“别再把我名字交给警方,也别在宴会上提我。”
“你怕的是哪一部分?”
林曼抿紧嘴唇:“你明知道承礼只是想保护家庭,他会处理好我这边的事。”
“你说的是保护,还是让你继续替他承担?”
“他答应我,只要这次风波过去,就会跟你离婚。”
许知微看着她,没有露出林曼期待中的愤怒。
“我不跟你争名分。”
林曼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想要的婚姻,不是我要的东西。”
林曼把手里的包攥得更紧:“那你为什么还不停止?”
“因为你推了我。”
“我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留给警方听。”许知微说,“我只说我看见的证据和我经历的伤害。”
林曼的脸色变得难看:“一段视频能说明什么?没有声音,谁知道我们当时说了什么?”
“陈姐会说她听见的部分。”
“她已经失去工作了,你满意了吗?”
“我没有让周家开除她。”
林曼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承礼说,只要大家都闭嘴,这件事就能过去。”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没有回答,只问:“你是不是一定要去生日宴?”
许知微说:“是。”
林曼笑了一声,笑意却很快断掉:“你去了也没用,他会把所有人安排好。”
“包括你?”
这句话让林曼沉默了。
远处有车驶过,灯光在她脸上划出一瞬白色。她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他最近不接我的电话。”
“也许他在忙着安排宴会。”
“他让律师联系我,说我只要承认当时情绪失控,其他的事他会处理。”
林曼猛地抬头:“他没有这么说。”
许知微没有追问,只看着她自己的手机。
林曼点开一条消息,递到她面前。那是律师发给周承礼的备忘,写着林曼应承担“个人冲动导致的意外后果”,周承礼则继续以家属身份表示遗憾。
许知微扫完屏幕:“这是你从哪里拿到的?”
“他把文件发给我,让我照着练。”林曼咬着牙,“我刚才才发现,里面没有一句说他当时在场。”
“你现在才发现?”
“我以为他会保我。”
许知微把手机推回去:“他一直在保自己。”
林曼的眼神乱了起来。她打开聊天记录,一张张翻给许知微看。
里面有周承礼发给她的提醒:如果有人问,就说你以为她只是装作不舒服;别提争吵细节;不要说我让司机送医院。
还有一条更早的消息:车门那段删掉,不能让人看见你先拦车。
许知微没有把手机抢过来,只让她把相关记录完整导出。
“你愿意交给警方?”
“我不知道。”林曼看向她,“交出去,我就完了。”
“不交,你可能成为他准备推出去的人。”
“你是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他已经做了什么。”
林曼低头看着那些消息,眼泪掉在屏幕边缘,却没有立刻擦。
“他明明说过会跟你离婚。”
“他说过很多话。”许知微说,“但他只把钱和律师给了你,把责任和沉默留给我。”
林曼咬住嘴唇:“我不想坐牢。”
“我也不想失去孩子。”
门厅里没有人说话。许知微没有安慰她,也没有逼她当场作决定,只把警方联系方式写在一张纸上。
“你可以自己交,也可以让律师陪你交。别再把没有说过的话加到自己身上。”
林曼接过纸,手指轻轻发抖。
她临走前忽然回头:“宴会上,承礼会让你站在他旁边。”
“我知道。”
“他会先说你身体不好,情绪受刺激,所以才误会了那晚的事。”
许知微点开录音备份:“那就让他先说。”
林曼看着她,像第一次明白她并不是去求周家承认,而是去让周家无法只说一个版本。
半小时后,许知微收到一个压缩文件。林曼发来消息:这是我和他的全部相关记录,没删过。
许知微没有回复感谢,只把文件转存到三个位置,再通知警方有新材料。
母亲从楼上下来时,看见她独自站在门口。
“是谁?”
“林曼。”
许母没有追问她来求什么,只问:“她给了什么?”
“周承礼准备把全部过错写成她个人失控的证据。”
许母接过手机看了一遍,脸色发沉。
“她害了你,现在又来帮你?”
“她不是在帮我。”许知微说,“她是在发现自己也会被推出去之后,终于开始保护自己。”
许母把手机还给她:“那这份东西,你按事实交出去。”
“我会。”
生日宴的邀请仍躺在桌上,烫金的字在灯下显得格外体面。许知微把新证据和邀请函放在一起,确认明晚要带上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林曼会不会出席,也没有问周承礼是否真的会离婚。
现在能决定下一步的,不是他们说过什么,而是谁愿意把留下的证据交到该去的地方。
生日宴设在周家名下的酒店,门口铺着深色地毯,迎宾牌上只写着周承礼的名字。
许知微和许母到场时,门厅里已经站满了周家的亲友。有人看见她,先低声交谈,随后迅速移开目光。
周承礼从人群里迎过来,伸手想扶她。许知微避开他的手,只把母亲带到自己身边。
“你脸色不好,别站太久。”周承礼压低声音,“今晚只要露个面,别的我来处理。”
许知微看着他:“主持人知道我会发言吗?”
他的眼神顿了一下:“不是说好了只祝酒?”
“我说我会来,没说我只念你写好的话。”
周承礼的笑意慢慢收住:“知微,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知道。”她把手里的文件袋交给母亲,“所以我只讲这一件事。”
主持人很快上台暖场,宾客举杯祝贺周承礼事业顺利,家庭美满。每一句祝福都像在替他盖住病历上的日期。
周承礼坐在主桌中央,旁边留着妻子的位置。许知微坐下后,没有碰桌上的酒。
周母端着杯子过来,语气听似亲切:“今天人多,别再让大家为难。”
许母替女儿接过话:“她不会为难谁,只会说她亲眼经历的事。”
周母的脸色僵了僵,转身回到主桌。
许知微把病历复印件、警方受理回执和完整录音的说明放在母亲面前。
母亲没有问她是否确定,只将文件一页页压平。
宴会进行到祝酒环节,主持人按原安排请周承礼上台。
他举杯感谢长辈和朋友,最后看向许知微:“也谢谢我的妻子,一直在我身边。”
掌声响起,许知微坐在台下,没有跟着鼓掌。
周承礼下台后,主持人走到她面前:“周太太,该您说两句了。”
他手里拿着准备好的卡片,上面写着感谢丈夫、珍惜家庭和未来会更好的句子。
许知微没有接卡片,只问:“我可以不用这份稿子吗?”
主持人看了眼周承礼,又看了眼周母,迟疑着点头。
许知微走上台,灯光照得她眼睛发酸。台下所有人都在等她说一句体面的祝福。
“我本来只想祝他生日快乐。”她拿起话筒,“但在祝福以前,我需要说明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周承礼立刻起身:“她最近身体还没恢复,可能不太适合在台上讲话。”
许知微没有看他,只对主持人说:“请先别关麦。”
主持人握着话筒开关,手指停在半空——许知微下一句话能不能被满场宾客听见,只隔着他这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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