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了解一家医药公司

默克中国

1933年的上海、1.7亿欧元的南通、先于全球获批的一款药

它在中国叫“默克”,在美国叫“默沙东”——这道名字的分界线,1917年就划好了

2025年12月22日,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通过优先审评程序批准盐酸匹米替尼胶囊上市,商品名贝捷迈,用于手术切除可能导致功能受限或出现严重并发症的症状性腱鞘巨细胞瘤成年患者。

这不是一款普通的罕见肿瘤药。它由上海的和誉医药研发,默克负责商业化;重要的是,在默克的全球布局里,它是第一款率先在中国申报、率先在中国获批的创新药,从递交到获批约6.5个月。2026年3月26日,北京积水潭医院开出这款药的全球首例处方。

一款中国公司发现的分子,经一家德国跨国公司之手,先在中国获批,再推向全球——这条路径在十年前几乎不存在。

先说清楚一件事:这里说的默克,是总部在德国达姆施塔特的默克集团,成立于1668年,业务是生命科学、医药健康和电子科技三块。它与美国的默克公司不是一家。1917年,美国政府把默克在美国的子公司作为敌产没收,后者独立运营至今,中文名默沙东。按双方协议,“默克”这个名称在北美归美国公司使用,在北美以外归德国默克使用。所以在中国,叫默克的是这家德国公司。

它在中国的故事,要从一笔11969马克的生意说起。

【壹】

1933:从11969马克到怡默克化工

1888年,默克家族第八代的威利·默克在一次环球旅行中到访中国。他在日志里写下一句话:“我坚信中国只要愿意,就可以变得比其他任何国家都更强大。”那时他28岁。

有据可查的第一笔业务出现在1897至1898年的年报里:公司向包括中国在内的客户寄送报价单,中国的销售额是11969马克,第一个留下名字的客户是上海的一家洋行。1911年,默克在上海指定了第一位中国代理商,此后几年销量下滑,一个重要原因是吗啡、可卡因等产品的贸易限制趋严。

1900年起,默克开始通过上海、广州、天津等口岸向中国销售高纯度化学试剂。1930年,公司在上海自建科学部,班子是两名德国药师、一名中国研究助理、一名速记打字员和三名中国工人。规模不大,但生意从代理商手里收回到了自己手上。

1933年,怡默克化工有限公司在上海成立,这是默克在中国的第一家分公司,卖工业化学品、试剂、实验室化学品和特种药品。二战期间业务停摆,1946年仓库被没收、公司被并购。此后依靠香港的代理继续向新中国销售产品,1953年起与香港捷成洋行开始长期合作。

真正的回归在1985年之后。那一年一个中国代表团访问达姆施塔特,与默克签署试剂供应协议;1995年,默克在北京和上海开设销售办事处;1997年,默克(上海)贸易有限公司成立,是默克集团在新中国设立的第一家公司,成立之初只有22名员工,2003年更名为默克化工技术(上海)有限公司。

药品这条线稍晚一些。2004年,默克药业(香港)有限公司及其分公司北京默克药业咨询有限公司开始在华销售默克药品。2007年收购瑞士雪兰诺,把生殖与肿瘤领域的资产带了进来。2009年,默克宣布在北京建立全球研发中心,与其在德国、日本、美国的研发中心并列。

从22个人到今天的规模,中间隔了三十年。

【贰】

南通:1.7亿欧元与四个基药品种

2016年11月,默克在江苏南通投资1.7亿欧元的制药生产基地正式启用。这是默克全球第二大生产基地,也是当时默克在华最大的一笔单笔投资。

工厂生产四个品种:治疗2型糖尿病的格华止(二甲双胍)、治疗甲状腺功能异常的赛治(甲巯咪唑)与优甲乐(左甲状腺素)、治疗心血管疾病的康忻(比索洛尔)。这四个品种全部在中国国家基本药物目录里。这让默克成为首家在华大规模投资设厂、生产中国基药目录药物的跨国药企——在多数跨国药企把过期原研药的生产环节往外挪的时候,这个选择并不常见。

工厂占地约4万平方米,设计产能为每年100亿粒,同时预留了同等面积的厂房空间以备扩建。2017年6月,南通工厂获得原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颁发的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认证;同年10月起,四条包装生产线陆续启动。原料药全部从欧洲进口。

同一年,默克又宣布投资8000万欧元在南通建设生命科学中心,生产高纯度无机盐、细胞培养基质和即用型培养基,此后还追加投资扩建试剂生产基地。据第三方平台整理的数据,2025年南通投资项目营收约99亿元,贡献税收约3亿元。

一家跨国药企把基药的生产放到中国,赌的是这个市场的量;而量这件事,很快就有了另一种算法。

【叁】

格华止:一分五厘与二十元一盒

2020年8月,第三批国家组织药品集中采购开标,二甲双胍是其中最受关注的品种之一。中选结果显示,降幅超过90%,口服常释剂型的最低中选价低到每片一分五厘。八家企业中标,全部为国产。

格华止不在其中。需要澄清一个常见的混淆:格华止的原研企业是默克,但它在中国长期由中美上海施贵宝负责分销,2017年这项分销权的移交才全部完成。也就是说,当集采到来时,默克刚刚把它收回到自己手里不久。

未中选的后果在随后一年里逐步显现。据媒体报道,2020年底到2021年,北京、上海等地多家三甲医院的二甲双胍处方换成了国产品牌,格华止陆续退出公立医院,转向零售药店和线上渠道:0.5克规格20片装的价格在20到25元之间,而60片装的国产中选仿制药约3.6元一盒。

2026年5月1日起,上海率先对第十一批集采品种实施“定额报销”:医保以集采中选价为报销上限,超出部分由患者自付。按照三级医院门诊职工医保报销70%计算,选集采药个人自付不足1元,选原研药则自付七十余元。政策把选择权交回给了患者,价格差也第一次被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处方台上。

同一套逻辑也在辅助生殖领域发生。果纳芬是默克雪兰诺研发的重组人促卵泡激素,1997年在美国首批上市,进入中国已二十余年,长期是这个领域的原研标准。据第三方研究机构数据,2024年国内重组人促卵泡激素市场中,果纳芬仍占约一半份额。但国产品牌正在挤进来:金赛药业、丽珠、齐鲁以及新获批的几家企业先后入局,一个促排卵周期的进口方案总费用约8000到25000元,国产方案可降至3000到8000元。

默克的应对是把产品往解决方案上移:除了药物,还提供覆盖降调、促排、扳机、黄体支持全流程的实验室技术与软件工具。公司称辅助生殖产品已帮助全球超过600万名新生儿诞生。这种打法的门槛比单一药品高,也更难被价格战直接打穿。

康忻、赛治、优甲乐面对的是同一种局面:仿制药过评后,价格与渠道的双重挤压会长期存在。

【肆】

第二大市场:三块业务与近4400人

2025年,默克集团全球净销售额211.02亿欧元,同比基本持平,按有机口径仍是正增长。分区域看,亚太区贡献69.36亿欧元,占集团约33%,超过欧洲成为最大区域市场。

按客户所在地统计,中国2025年的净销售额为28.88亿欧元,2024年为29.00亿欧元(自2025财年起香港的数据并入中国口径)。默克在官方表述中反复强调一句话:中国是默克全球第二大市场。

规模的另一面是组织。截至2025年底,默克在中国拥有近4500名员工,在北京、上海、香港、无锡、苏州、南通等地设有21家注册公司。其中医药健康业务在华约2000名员工,总部在北京,经营16款药品,聚焦辅助生殖、肿瘤、心血管与代谢、神经病学与免疫学四个治疗领域。过去十年,默克在华累计投资约70亿元人民币。

生命科学是三块业务里最贴近产业链上游的一块:南通生产高纯无机盐与细胞培养基,无锡有一次性技术产品生产基地,上海设有技术与培训中心、生物安全检测实验中心及面向亚太的生物工艺开发中心。

电子科技则把工厂铺在了长三角:上海金桥、上海外高桥、江苏苏州和张家港四座工厂,另有电子科技中国中心与光刻材料研发中国中心。2022年默克宣布向该业务新增在华投资至少10亿元人民币,目前已完成。公开报道显示,它为中国超过100家芯片制造企业供应150余种高纯化学品和电子特种气体;2026年6月,张家港的半导体前驱材料扩建及技改项目进入环评公示,拟投资4145万元。

能源结构也是这门生意的一部分。2024年1月,默克中国与华润电力签署为期十年的绿电采购协议,总量达300吉瓦时;此后绿电占默克中国生产运营用能的比例提升到80%。

【伍】

2026上半年:三款药,两种出身

2026年上半年,默克在中国上市了三款产品。它们分别填补了三个细分领域的长期空白,出身却分成两类。

第一款是贝捷迈(盐酸匹米替尼胶囊),用于症状性腱鞘巨细胞瘤的系统性治疗。这种罕见肿瘤主要发生在关节、腱鞘或滑膜,传统以手术为主,复发率高,部分患者无法手术。全球三期研究显示,第25周时经独立评估确认的客观缓解率为54.0%,安慰剂组为3.2%;长期随访数据更新后,持续用药患者的客观缓解率可提升至76.2%。这款药由和誉医药研发,默克负责商业化。

第二款是泽速宁,注射用人促甲状腺素β,用于分化型甲状腺癌术后评估。它来自默克与泽璟制药的合作,整合了默克的商业网络与泽璟的研发能力。

第三款是倍果乐,注射用重组人促卵泡激素α与促黄体激素α的复方制剂,用于促排卵,2026年2月获批。这是三款里唯一一款默克自研的产品——辅助生殖是默克在中国最深的护城河,自研项目仍然押在这里。

这三款药的落地节奏,让默克中国医药健康业务董事总经理穆安德反复提到“中国速度”这个词。与他几年前在中国工作时相比,他感受到的变化是合作性质的转变:从单一的商业交易,变成“我们能一起解决什么复杂问题”。

研发端的配套在2026年3月24日到位。默克位于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国际医药创新公园的中国研发中心正式启用。它是默克医药健康全球四个职能健全的研发中心之一,具备覆盖一期到四期临床及生物等效性研究的完整能力。公司给它的定位是:推动中国团队深度参与全球早期开发,让中国成为默克全球新药上市的第一梯队国家。

三个月后的6月1日,默克大湾区创新与合作中心在深圳南山竣工。它既承担创新药物与高端医疗器械的研发,也作为“默克加速器”,通过共享实验室和产业基金支持初创公司。

【陆】

买中国的东西:和誉、恒瑞、泽璟

默克全球2023年的三笔商务拓展交易中,有两笔落在中国。一笔是与恒瑞医药就下一代选择性PARP1抑制剂和抗体偶联药物达成的战略合作;另一笔是与和誉医药就匹米替尼达成的独家许可协议。

和誉这笔交易后来成了中国创新药出海的一个样本。2023年12月签约,和誉授予默克在中国内地及港澳台地区就所有适应症的商业化权利,并给出全球商业化权利的独家选择权。首付款7000万美元,2024年2月到账;2025年4月默克行使全球商业化选择权,支付行权费8500万美元,累计支付1.55亿美元。加上研发与销售里程碑,潜在付款总额可能达到6.055亿美元,此外还有两位数百分比的销售提成。

需要说明的是,里程碑款是理论上限,能否兑现取决于研发与销售的实际进展,不是已经到账的收入。

2025年4月,默克与恒瑞再度牵手,获得恒瑞自主研发的口服小分子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受体拮抗剂SHR7280在中国大陆的独家商业化权益,首付款1500万欧元,另有里程碑款与两位数百分比的销售提成,并包含全球拓展合作的优先谈判权。这款药在控制性超促排卵中用于抑制早发黄体生成素峰,有望成为辅助生殖领域全球首个获批的口服拮抗剂——一旦获批,它将直接补在默克最强的那条产品线上。

加上与泽璟制药就注射用重组人促甲状腺素的合作,默克在中国形成了一套“自主研发加外部合作”的双轮结构:一边把全球创新带进来,一边把中国创新接住,再借自己的全球网络往外推。

【柒】

罗杰仁、穆安德与三道题

2025年12月2日,默克宣布罗杰仁将于2026年2月1日出任默克中国总裁,并自2026年1月1日起兼任默克生命科学业务中国负责人。他同时成为默克生命科学全球执行管理团队成员。前任默克中国总裁何慕麒因家庭原因返回德国。

罗杰仁是荷兰人,2013年加入默克,2017年至2022年任默克中国医药健康业务董事总经理。他在中国的那五年做了两件影响至今的事:把普药事业部与内分泌及代谢事业部合并为普药及内分泌事业部;推动默克中国的“2025愿景”,目标到2025年改善4000万名中国患者的生命。他还把数字化当作战略核心,与阿里健康、腾讯等企业探索数字医疗。此后调任默克医药健康业务拉丁美洲区域副总裁及负责人。此番回到中国,任务是统筹三块业务的协同。

医药健康这条线在2026年2月1日也换了人。穆安德接替张巍出任默克中国医药健康业务董事总经理。张巍于2022年7月上任,是默克中国医药健康业务的首位本土负责人;穆安德2014年加入默克,从澳大利亚总经理做到亚太区副总裁,2020年起任全球心血管代谢与内分泌业务高级副总裁。此外,默克中国研发中心由史冬梅负责,电子科技中国董事总经理隋郁是该业务在华的首位中国籍负责人。

集团层面同样在换挡。2026年5月1日起,在默克任职逾35年的毕康明接替葛丽鹤出任集团执行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并明确把并购与外部合作作为战略重点;2026年6月,默克宣布以113亿美元收购生命科学工具公司,这是它自2015年以来最大的一笔并购。资本开支的目标区间则从此前的每年约22亿欧元下调至18亿至19亿欧元。

摆在中国区面前的题目很清楚。第一道是基本盘:格华止、康忻、赛治、优甲乐在集采与国产替代的双重作用下还能守住多少,果纳芬面对的国产竞争已经开始。第二道是新品种能否接住:三款药填补了空白,但从获批到形成规模销售仍需时间。第三道是协同:一家同时做试剂、药和半导体材料的公司,如何让三块业务互相借力,而不是各算各的账。

1933年那家开在上海的怡默克化工,卖的是试剂和化工品。九十多年过去,中国已是它的第二大市场:当年11969马克的生意,今天换成28.88亿欧元的收入、近4500名员工和21家注册公司。那条“把东西带进来、再把东西做出来”的主线,其实一直没断。

附:关键数据速览

项目

内容

进入中国时间

1888年默克家族成员威利·默克访华;1897—1898年年报首次记载对华业务(11969马克);1933年在上海成立第一家分公司怡默克化工有限公司

重新进入

1985年签署试剂供应协议;1995年设立北京、上海办事处;1997年默克(上海)贸易有限公司成立,初创22人

在华规模

近4500名员工;在北京、上海、香港、无锡、苏州、南通等地设有21家注册公司;医药健康业务在华约2000人、经营16款药品

中国区收入

2025年28.88亿欧元(2024年29.00亿欧元,香港数据自2025财年起并入中国口径);中国为默克全球第二大市场

全球业绩

2025年集团净销售额211.02亿欧元,亚太区69.36亿欧元、约占33%,为最大区域市场

重大投资

南通制药基地1.7亿欧元(2016年启用,默克全球第二大生产基地);南通生命科学中心8000万欧元;过去十年在华累计投资约70亿元人民币

集采影响

2020年第三批国家集采二甲双胍降幅超90%、最低单片一分五厘,格华止未中选并逐步退出公立医院,转向零售与线上渠道

2026年新品

贝捷迈(盐酸匹米替尼,和誉医药研发、默克商业化,全球首个注册获批在中国)、泽速宁(与泽璟制药合作)、倍果乐(自研促排卵复方制剂)

本土合作

和誉医药:累计支付1.55亿美元,潜在总额可达6.055亿美元;恒瑞医药SHR7280:首付款1500万欧元;泽璟制药注射用人促甲状腺素

管理层

默克中国总裁罗杰仁(2026年2月1日上任,2026年1月1日起兼生命科学中国负责人);默克中国医药健康业务董事总经理穆安德(2026年2月1日上任)

本文为“一天了解一家医药公司”系列文章

数据截至2026年10月 | 仅供参考,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