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桂芳,今年六十二,在这片小区做保洁,做了九年了。你要问我这活儿苦不苦,苦,可我干得踏实,扫得干净,一个月两千八,我自己的钱,我花得心安。我老伴走得早,六年前走的,脑溢血,一句话没留下。我们那个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给我打钱我不要,我说我有手有脚。我一个人住在这个老小区里,一间一居室,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扫楼扫了这些年,小区里的人都认得我。谁家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三号楼那个姓方的老头,六十三,比我大一岁,我扫到他门口扫了八九年。他老伴也早走了,比他老伴还早两年,就他一个人,儿女也不在身边。他平常不出门,偶尔下楼提个菜,走路慢吞吞的。我们见了面点头,算认识。
事情是从去年春天开始的。
那天我扫到他那个单元门口,他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站着说了两句话,问我扫地累不累,一天扫几栋。我说不累,习惯了。他说,这么大岁数了,还伺候人。我说,伺候人,我有钱拿,不丢人。他笑了笑,说你这话说得实在。
后来他出来的次数多了。我扫地的时候经常在楼道口碰见他。他开始跟我多说话。问我老家哪儿,家里几口人,我儿子在哪。他说他自己,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说他老伴走的时候他没在身边。我听着,有时候应两句。我这个年纪的女人,一个人过了六年,冷不丁有个男人跟我搭话,我心里其实不是想别的,就是觉得有个说话的人,不闷。
过了些日子,他开始往我手上塞东西。头一回是一袋橘子,我推,他说他买多了吃不完。第二回是一盒奶,第三回是两双袜子,说我扫地老站着,脚冷。我收了一次两次,心里过意不去,我给他回了两回我自己腌的咸菜。他一见我送咸菜,特别高兴,说你这个手艺好。
我这个人虽说是保洁,什么话都听得出来。他这样,我心里明白几分。我这岁数,也不装那种糊涂了。他一个人,我一个人,他要是正正经经想跟我一块儿过,我不排斥。我活了六十多年,想要的就是有个伴,一起吃饭,一起说话,病了有人递杯水。我不图他钱,也不图那个热络。所以我没躲他,他跟我说话,我就跟他说,他送我东西,我也回他。
可话得从他那天开口说起。
那天下午,我扫到三号楼,扫到二楼那半截,他在楼梯口等我。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说今天买的鱼,让我上去坐坐,他给我做两个菜。我当时犹豫了一下,心想上去坐坐,也正常。我就上去了。
他那个屋,收拾得还算利索。他给我倒水,我就坐在椅子上。他一边做饭一边跟我聊天,聊着聊着,他忽然停下,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说,桂芳,咱们俩都不小了,我就直说了,我看上你了。
我说,老方,你这话说得重,我们才认识几天。
他说,认识八九年了。
我说,我们是邻居,平常点头。
他说,我心里早就有你了。
然后他伸手,把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去,攥着,说,让我亲亲你,抱抱你。他还说了别的,大意是让我跟他一块儿住,两家合一家。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我到现在记着。
我当时是懵的。不是心动,是有点怕。我站起来,把手抽出来,说,老方,你这是干什么。他看我要走,赶紧拦着我,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真心喜欢我,想跟我好。他说,他一个人太难了,夜里睡不着,冷。
我那天拿了包就走了。走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我扫帚扔在了他那层楼梯口,我又回去拿,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
我回去以后,几天没睡好。我不是矫情。我们这种人,过了这个岁数,别人给你一个好脸,你能琢磨出很多意思来。我想过我该不该答应他。我想,他要是真心,我也不是不行,我这辈子也图个伴。可我心里有个疙瘩,一直没解开,那个疙瘩就是:他那些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
他哪是想跟我过日子。他那是想要人。
你听我细说。他老伴走后这些年,他一个人。他那屋子,我上去了,确实是冷的,乱的,灶台上落着灰,被子叠得歪歪斜斜。他儿女不常回来,他一个人吃饭都懒得做。他嘴里说的那个"喜欢我",那个"跟我好",其实不是喜欢我张桂芳这个人。他是熬不住了,想找个能给他做饭的人、能给他洗衣服的人、能在他夜里的时候跟他说说话的人。
你想想,一个男人要是真心喜欢一个女人,他会怎么做。他会想着把这个女人带出去,跟人介绍这是我对象;他会想着两个人的事,比如以后日子怎么过,住谁那儿,两家人怎么处。可他没有说这些。他一开口就是"让我亲亲你,抱抱你"。他是想要什么,他要的是那个热络,不是我这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
再说了,他挑我,也不是没道理。我这几十年,一个人把自己活得整整齐齐,会做饭,会收拾,能干活,还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加我那份保洁的钱。我对他,是又省事又合适:我勤快,我不图他钱,我好说话。他这是看中了"方便"。要是他眼里真有我,那我在他眼里,就是我张桂芳。可他那眼神告诉我,我在他眼里,是一个能给他暖被窝、擦灶台的人。
我把这个话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我刻薄。可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这辈子没图过谁,我老了我也不想图。我六十多了,我不再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别人说句好听的我就晕。他说的那些话,我听了不是甜,我心里发慌。因为那不是一个伴侣对我说的话,那是一个想找个免费保姆的人,说出来的话。
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头一回。小区里有个扫地的大姐,比我年轻两岁,她跟我说,前年那个老方也跟她搭过话,也送过东西。我听了,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也没了。原来他就是这么一个人,见了年纪差不多的单身的女人,他就试着来一个。他这是撒网,谁应了他,他就跟谁过。我倒不是说我多金贵,我是觉得,一个把人当人看的人,不会这么干。
那天之后,我跟他把话说清了。
过了几天,我上他那个楼扫楼道,他在门口等我。他大概以为我这是回心转意了。我说,老方,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想想清楚没有。他说,我想了,我等你。我说,你别等我。我说,老方,我们邻居一场,我实话跟你讲:你要的是个伴,我知道。可你要的不是我。你要的是一个能给你做饭的、能听你说话的、能让你夜里不冷清的人。这样的人,保姆也能做,你花钱请一个就行。你不要拿"喜欢"来挂在嘴上,你这么说着,我听着别扭。
他站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你就是那个意思。我说,你要是想找个真正过日子的,你得先拿对方当你的人,两个家两个娃,以后怎么处,钱怎么算,日子怎么过,这些你一样都没想过。你就想先让我上去给你做顿饭。他这下没话了。
我说,我这岁数,我们这岁数,谁的日子不好过。你冷清,我也冷清。可冷清不是个理由。冷清了,你就在这冷清里跟人正正经经处,你把话摆明白,你把人当人。你要是光想要个人给你暖屋子,那你就别叫黄昏恋,你别糟蹋这几个字。
我这话说得重,说完我就走了。从那以后,他见了我绕着走。我扫他的楼道,敲他门让他挪挪门口的鞋,他开一条缝拿了鞋就关门。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他,他低着头过去了。我心里没什么。不是恨他,我是觉得,我说的话他听进去了,就够了。
小区里后来有人问我,说张姐,那老方是不是跟你处对象啊。我说没有。有人说,他条件也行啊,你就答应了呗。我说,我不图那个。我一个人的日子我过得下去。我要的不是他这个人。我要的是有个人真心跟我一块儿过。他要是不真心,我宁可我自己一个人,天天扫地,晚上回屋喝一碗我自己熬的粥。
我这六年一个人过下来,我早想明白了。我不是非得找个男人才能过日子。我自己能挣,我自己能吃,我自己能收拾,我自己能撑着。有人来跟我处,那要真是两情相悦,我接着;他要不是,我照旧扫我的地。我这份工,我这些年在楼里楼上楼下的这双腿,比哪个男人给我的都实在。
我们那个队里有个姐妹,姓刘,去年跟一个老头处了。处之前那老头也是好话说尽,处了没几个月,就让她搬过去伺候他老娘,还要她把自己的退休金拿出来一块儿用。我那个姐妹后来跟我哭。我跟她说,相处之前就得把这些话摆台面上:住哪儿,钱怎么算,两个人的孩子怎么处,看病谁管。这些要是对方支支吾吾,你就得绷着。她听了我的,早早散了,现在过得比我自在。
我讲这个,是想跟跟我一样的姐妹说。我们这把年纪,最怕的就是孤单。越孤单越容易心软,别人给你一句热乎话,你就想抓住不放。可你千万别抓错了。有的人说的不是喜欢,是算计;有的人要的不是你,是你的那双手。你把这话想明白,你就不容易栽跟头。
我现在还是每天扫地,早上五点半起来,比小区里大多数人都早。扫到三号楼,我照旧把老方那层打扫干净,一分不少。他怎么样,是他的事。我扫我的。我扫完最后一层,从楼上下米,看院子里太阳出来,树上有鸟,卖早点的开了门。我心里是定的。
我这一辈子,生了孩子养了老,伺候过老人,送走了老伴。我够对得起了。往后的日子,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愿意跟我好的人,好好来;不愿意,我一个人也饿不死。我这两千八,是我一刷子一刷子扫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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