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响,我正给韩文博按摩左腿。

他妹妹韩秀梅推门进来,韩文博把我的手一甩,当着她的面说,我就是个使唤丫头。

抹布掉在地上,我没捡。

三年了,我给他擦身、喂药、推轮椅,原来在他眼里就这个。

我解下围裙,当天收拾行李离开。

几天后,医院走廊,他扶着墙,眼睛红红地喊我搭把手。

我站住了。

这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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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宋嫣,今年五十二。做住家保姆这行,算下来也有八年了。

前些年老伴走了,女儿宋佳慧还在念书,我爹宋德昌身子骨也不行了,住在养老院里。一家子开销全靠我这一双手。

林秀荣是我老姐妹,干家政比我早。三年前开春,她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活儿,照顾一个中风的老头,五十来岁,退休技术员,姓韩。

“人倒是不坏,就是脾气倔。”林秀荣在电话里说,“你要是能忍,工钱给得比别家高。”

我那时候正缺钱,宋佳慧考上护理学校,学费不便宜。第二天我就去了。

韩家住的是老式两居室,在六楼,没电梯。韩文博坐在轮椅上,左腿搭着,整个人干瘦,脸拉得老长。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放下包,先去厨房看了一圈。灶台上一层灰,碗筷堆在水池里。我心里有数了。

头一个月,韩文博没给过我好脸。我给他端饭,他嫌咸。我给他按摩,他嫌疼。我推他下楼晒太阳,他说风大。

我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儿子韩俊誉在外地工作,一个月打一次电话,没说两句就挂。韩文博挂了电话就摔东西。

有一回我给他喂药,他一把打翻药碗。碎瓷片溅了一地。我没吭声,蹲下去一片一片捡。

“你倒是会装。”他坐在轮椅上,斜眼看我。

我抬头看他一眼,没接话。

后来他跟我说,中风以后,老朋友都不来了。以前厂里的同事,也就头两个月来看看,再往后连电话都没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动了一下。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难处。

韩秀梅第一次来,是那年五月。

她比韩文博小五岁,离了婚,一个人过。

进门就上下打量我,问我一个月多少钱,问我家里几口人,问我以前在哪家干过。

我一一答了。

“我哥这房子,是我爸妈留下来的。”她临走时丢下一句,“你可别想多了。”

我送她到门口,没说话。那时候我确实没想多。我就是个保姆,拿钱干活,到点走人。

可韩文博不这么想。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问我:“我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

“你别理她。”他顿了顿,“她惦记这套房子,惦记十几年了。”

我把切好的苹果放在他手边,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

窗外天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左腿上。他伸手去够那盘苹果,胳膊抖了两下,没够着。

我走过去,把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小床上,听着隔壁他的呼噜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告诉自己,宋嫣,你是来挣钱的,别想别的。

可人这个东西,相处久了,总会生出些说不清的东西来。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给他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凉拌黄瓜。他坐在桌前,喝了两口粥,忽然说:“昨天的苹果,挺甜。”

我愣了一下,说:“今天再给你切一个。”

他没再说话,低头喝粥。我站在灶台边上,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又说不清楚。

从那天起,他开始跟我说些有的没的。厂里的事,年轻时候的事,还有他老伴。

他老伴五年前走的,癌症。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

“她走得快,没遭什么罪。”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说这些的。我猜他是憋得太久了,没人听他说。

“韩大哥,过去的就过去了。”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人,话不多。”

“话多了招人烦。”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

02

韩文博的康复训练,是从那年夏天开始的。

医生说,中风后三个月到半年是黄金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我跟他说了好几回,他不听。

后来我说:“你不练也行,以后瘫在床上,受罪的是你自己,又累不着我。”

他瞪我一眼,第二天主动扶着墙站起来了。

我扶着他一点一点挪。他左手搭在我肩膀上,右手拄着拐棍,一步一蹭,额头上全是汗。从客厅这头到那头,十几步路,走了快十分钟。

“行了行了,歇会儿。”他喘着粗气。

“再走两步。”我说,“到了沙发就让你坐。”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还是挪到了沙发边上。我一松手,他整个人倒进沙发里,跟滩泥似的。

“你这个人,”他喘着气说,“心真狠。”

“不狠你站不起来。”我给他擦汗。

就这么练了两个月,他能自己拄着拐慢慢走了。

左腿还是不太利索,但比之前强了太多。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他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我看得出来,他吃饭都比以前香了。

那段时间,他对我态度好了不少。有时候我忙完了坐在阳台上歇着,他会端杯水过来,放在我手边。不说话,放下就走。

有一回我感冒了,头晕得厉害。

他破天荒地让我去躺着,自己热了碗剩饭。

我睡了一觉起来,看见厨房里水池泡着碗,灶台上溅了油点子。

我拿抹布擦,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你歇着去吧。”他说,“那碗我待会儿洗。”

我没听他的,把碗洗了。

宋佳慧周末来看我,我跟她说了几句。她那时候二十出头,已经懂事了。

“妈,你别犯糊涂。”她说,“你就是一个保姆,别搭进去太多。”

“我知道。”我说。

可我知道什么呢?我啥也不知道。

韩文博的私章放在书桌抽屉里,我打扫卫生的时候见过。一个木头小方块,上面刻着他的名字。他说是以前厂里发的,早没用了。

韩秀梅来过几回,说是帮他办医保手续。有一回她拉开抽屉,拿了私章,又顺手抽了几张空白收据。

“你拿这个干什么?”我问。

“办手续要用。”她头也不抬,“你管得着吗?”

我没说话。她拿着东西走了,我继续拖地。那时候我要是多问一句,后面的事也许就不一样了。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秋天的时候,韩文博跟我说,他有个老同学在护理学校当老师,问宋佳慧要不要去实习。

我愣了一下。我没跟他提过宋佳慧念护理学校的事。

“你上回打电话说的。”他解释,“我在旁边听见了。”

我给他端了杯茶,说:“韩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他摆摆手,“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那天晚上,我给宋佳慧打电话说了这事。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他这个人,其实还行。”

“你好好干你的。”我说,“别想别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窗外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咳嗽了两声。

我起身去给他倒水。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就一下,很快就缩回去了。

我装作没注意,转身去了厨房。站在水池边,我的心跳得有点快。我拧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流,手伸过去冲了冲,凉水激得我一激灵。

“宋嫣,你清醒点。”我对自己说。

可人这个东西,不是你说清醒就能清醒的。

过了几天,养老院给我打电话,说我爹摔了一跤。

我赶过去的时候,宋德昌躺在床上,腿上打了石膏。

他看见我就摆手:“没事没事,你别耽误工。”

我给他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又跟护工交代了几句。回到韩家已经晚上了,韩文博坐在客厅里等我,桌上放着两个菜,一个汤。

“你还没吃?”我问。

“等你。”他说。

那两个字,说得特别轻。轻得我差点没听见。

我坐下来,端起饭碗,米饭有点凉了,菜也凉了。可我一口一口吃完了。

“你爹怎么样?”他问。

“骨头没事,养着就行。”

“那就好。”

他没再说什么。可我知道,他去过养老院。护工后来跟我说的,有个老头来看过我爹,坐了一会儿,留了个信封,里面装了五百块钱。

我问韩文博,他不承认。

“谁去看你爹了?我不知道。”他嘴硬。

可我认得那个信封。那是他抽屉里的,印着厂里名字的那种老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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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俊誉是那年冬天回来的。

他二十八,在省城做销售,一年到头回不了两趟家。那天他突然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姑娘。

“爸,我回来了。”他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放,看见我,点了下头,“宋阿姨。”

“哎,回来就好。”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去厨房倒水。

他叫我阿姨,不叫保姆,这让我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可我听得出来,那声阿姨里带着距离。

韩文博坐在沙发上,看见儿子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好几下,我注意到他敲的是《东方红》的调子。

那是他高兴的时候才敲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韩俊誉的女朋友嘴甜,一口一个叔叔,一口一个阿姨。韩文博话不多,但酒喝了不少。

吃完饭,韩俊誉把我叫到阳台上。

“宋阿姨,这几年辛苦你了。”他递给我一个红包。

我没接。“你爸给过工钱了。”

“这是我的心意。”他硬塞给我,“另外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

“我想在家里装个监控。”他说,“我爸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

我手里的红包捏紧了。他说的不放心,是怕他爸出事,还是怕我出事?我没问。问了也是自找没趣。

“你装吧。”我说,“跟你爸商量就行。”

第二天,客厅里就多了个摄像头。小小的,黑色的,安在电视柜上面。我擦桌子的时候,总觉得那东西在盯着我。

韩文博为这事跟儿子吵了一架。我站在厨房里听他们吵,手里的菜刀一下一下剁在案板上。

“你装这个干什么?”韩文博声音大。

“我在外面不放心。”

“你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她?”

韩俊誉没接话。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韩文博的轮椅响,他从客厅进了卧室,门摔上了。

那天晚上,韩文博没出来吃饭。我把饭菜热在锅里,去敲他的门。

“韩大哥,吃点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

门开了。他坐在轮椅上,脸冲着窗户。窗外头在下雪,路灯照着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

“俊誉这孩子,心里没有我。”他说。

我把饭碗放在床头柜上,没接话。

“他妈走的时候,他就回来待了两天。”他声音低下去,“说是工作忙,请不了假。”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说。他的肩膀微微抖着。我想走过去,拍拍他的背,可我的脚钉在地上,一动没动。

“你出去吧。”他说。

我关上门,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韩俊誉把我叫到一边,问了我好些事。我爸什么情况,我以前在哪家干过,一个月工钱多少。我一一答了。

“宋阿姨,”他最后说,“我爸这房子,以后是要留给我的。这个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看着他,三十不到的年纪,说话跟谈生意似的。

韩俊誉走的那天,韩文博没出房间。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宋阿姨,麻烦你多费心。”

“应该的。”

门关上了。我站在玄关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屋子安静下来,只有摄像头上的小红灯一闪一闪的。

我回到客厅,看见韩文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把信封塞回抽屉里,锁上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写的遗嘱。房子留给韩俊誉,存款分成两份,一份给儿子,一份说是要捐了。

我要是早知道,也许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早知道。

韩秀梅再来的时候,韩俊誉刚走没两天。她进门看见摄像头,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俊誉装的?这孩子有心。”她说着,眼睛往我身上瞟,“有了这个,大家都放心。”

我没理她,继续擦桌子。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跟她哥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压低了。我在厨房里择菜,耳朵支着听。

“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韩文博没说话。

“哥,我跟你讲,你可得拎拎清。你比她大,又有房子,人家图你什么?总不能图你这条瘸腿吧。”

我手里的菜叶掐断了。汁水沾在指头上,凉丝丝的。

“你少说两句。”韩文博说。

“我是为你好。”韩秀梅站起来,拎起包,“你自己想想吧。”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了好久。

04

转过年来,我爹在养老院又摔了一跤。

这回比上回重,胯骨裂了。养老院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韩文博按摩。我放下电话,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我得去趟养老院。”我说。

韩文博的眉头皱起来。“又怎么了?”

“我爹摔了。”

“你上回不是刚去过?”

“这回严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像是害怕,又像是恼火。

“我请两天假。”我说,“你给俊誉打电话,让他回来两天。”

“他忙。”

“那你叫秀梅来。”

“她更指望不上。”

我站在客厅里,手攥着围裙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累,说不出的累。

“韩大哥,那是我爹。”我说。

他别过脸去,看着窗户。过了一会儿,摆摆手:“去吧去吧。”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养老院。宋德昌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人瘦了一圈。看见我来,他咧嘴笑了一下。

“你咋又来了?耽误工。”

“我是你闺女。”我给他倒水,“耽误什么工。”

我在养老院待了三天。白天伺候我爹,晚上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宋佳慧也来了两趟,帮着我一块照顾。

“妈,韩家那边怎么办?”她问我。

“不知道。”我说,“爱咋咋地。”

第三天晚上,护工跟我说,前天有个老头来过,坐着轮椅,在门口待了一会儿,留了个信封就走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千块钱。还是那种老信封,印着厂名。

我拿着信封,手有点抖。宋佳慧在旁边看见了,叹了口气。

“妈,他这个人……”

“你别说了。”我打断她。

可我心里翻腾得厉害。他坐着轮椅,从家里到养老院,要下六楼,要打车,要问路。他的左腿走平路都费劲,一个人怎么来的?

我回到韩家那天,天已经黑了。推开门,屋里一股糊味。韩文博坐在厨房地上,旁边是摔碎的锅,地上淌着面条汤。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就扭过头去。

“你回来干什么?”他说,“你不是不管你爹去了吗?”

我没理他,先把地上的碎锅捡了,又拿拖把拖地。他坐在地上不起来,我也没拉他。

“地上凉。”我说。

“不用你管。”

我把拖把放好,蹲下去看着他。他的脸上有汗,头发乱着,左手撑着地,抖得厉害。

“韩大哥,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我签个长期合同吧。”他忽然说,“你就在这干,工钱我给你涨。”

我看着他。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像等着我点头。

“韩大哥,”我说,“我不是跟你签合同的。”

他愣住了。

“我照顾你三年了。”我说,“这三年,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你要是只把我当保姆,我就只做保姆的事。合同的事,不用提。”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推到客厅里,给他倒了杯热水。然后我去厨房,重新煮了碗面,端到他面前。

他低头吃面,没再说话。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面汤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我想,宋嫣,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做完这个月,就走吧。

宋佳慧后来问我,为什么不在那时候就走。

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他一个人坐在地上煮面的样子,也许是因为那个信封。可我心里明白,那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我舍不得。人非草木,三年朝夕相处,我做不到说走就走。

可我没想到,连这最后一个月,都没能安安稳稳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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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韩秀梅再来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我正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韩文博爱吃。他和面,我擀皮,两个人配合了好几年,早就有默契了。

门铃响的时候,韩文博让我去开门。我擦了擦手,打开门,看见韩秀梅站在外面,身后还跟着韩俊誉。

“俊誉也回来了?”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韩俊誉手里拎着东西,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韩秀梅进门就闻到饺子味,笑了一声:“哟,包饺子呢。这日子过得跟一家人似的。”

我没接话,回厨房继续擀皮。

他们兄妹三个在客厅说话。我听着韩秀梅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时不时夹着韩俊誉的低音。韩文博偶尔说一两句,听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韩俊誉叫我:“宋阿姨,你出来一下。”

我放下擀面杖,擦了手,走到客厅。

三个人坐成一排,韩文博坐在轮椅上,韩俊誉和韩秀梅坐在沙发上。那架势,像审人。

“宋阿姨,”韩俊誉开口,“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把一些事说清楚。”

我站着,没坐。

“我爸这套房子,是爷爷奶奶留下的。按照法律,以后归我。”他看着我的眼睛,“这个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我说。

“还有,”韩秀梅插嘴,“我爸的退休金和存款,我们也得有个数。你在这三年,经手了不少钱,我们想对对账。”

我看着韩文博。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句话不说。

“账本在抽屉里。”我说,“每一笔都有记录,你们可以看。”

“记录可以造假。”韩秀梅说。

“那你们想怎么样?”我问。

韩俊誉叹了口气,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宋阿姨,我们也不是针对你。就是我爸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有些事得提前说清楚。”

“什么事?”我问。

“有人跟我说,你在外面讲,这套房子有你一份。”韩秀梅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你一个保姆,伺候了几年就想分房子?你想得美!”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我没说过这种话。”我说。

“你没说?那隔壁王婶怎么知道的?人家亲口跟我说的!”

“王婶是谁我都不认识。”

“你不认识?装什么装!”

我看向韩文博。他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韩大哥,”我叫他,“你说句话。”

他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看着我,又躲开,然后又看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使劲。

“你……”他开口,声音哑着,“你就是个使唤丫头,别把自己当回事。”

屋子里安静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哥,你说得对。”韩秀梅笑了,“这种人,不能给她好脸。”

韩俊誉没说话,但他也没反驳。

我站在那儿,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茶几上。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白白的一片。

“三年了。”我说,“我伺候你三年。擦身,喂药,推轮椅,半夜起来给你翻身。你发烧我守了一宿,你便秘我用手给你抠。你儿子一年回来看你几回?你妹妹来干什么你不知道?”

我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你这条腿能走,是我一天一天扶着你练的。你能吃上热乎饭,是我一顿一顿做的。我宋嫣凭良心干活,拿你一分钱,干一分事。可你不能这么糟践人。”

韩文博的脸白了。

“合同的事,我收回。”我说,“从今天起,我不干了。”

我转身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外面没有人拦我,也没有人说话。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衣服叠了三遍才叠好。箱子拉链拉不上,我蹲在地上弄了半天,眼泪掉在手背上,我都没顾上擦。

半个小时后,我拖着箱子出来。韩文博还坐在客厅里,头低着。韩秀梅和韩俊誉站在旁边,表情各异。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这个月的工钱,你看着给。不给也行,算我送你。”我说。

然后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了。可我没回头。

下了楼,外面飘着雪。路灯黄黄的,照得雪地一片一片的。我拖着箱子走在路上,脚底下咯吱咯吱响。

手机响了。宋佳慧打来的。

“妈,你在哪?”

“在路上。”我说。

“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雪花落在头发上,化了,凉丝丝的。我抬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我心里说,韩文博,我宋嫣这辈子,再也不伺候你了。

06

我在宋佳慧那住了三天。

她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我睡沙发,她睡床。白天她去上班,我在家给她做饭。晚上她回来,我们娘俩坐着吃饭,谁也没提韩家的事。

第四天,林秀荣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新活儿,照顾一个老太太,问我去不去。

“去。”我说。

新东家姓黄,老太太七十多,人挺和气。活儿不重,就是做做饭,陪着说说话。工钱比韩家少一点,可我心里踏实。

我没换手机号。头两天,韩家没有电话来。第三天,韩秀梅打了一个,响了两声就挂了。我没回。

第五天,韩俊誉打了一个,我接了。

“宋阿姨,我爸这几天不吃饭。”他说。

“你给他做。”

“他不会吃我做的。”

“那是你的事。”

“宋阿姨……”

“俊誉,”我说,“你爸那天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不是你们家的保姆了。你爸吃饭的事,你找你姑。”

他沉默了一会儿,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择菜。黄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电视,忽然问我:“小宋,你手怎么在抖?”

“没事。”我说,“天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韩文博不吃饭,他的胃本来就不好,不吃药就更不行。

我又想,关我什么事呢?

他说了,我就是个使唤丫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七天,我陪我爹去医院复查。宋德昌的石膏拆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推着轮椅从骨科出来,往电梯走。

路过走廊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文博坐在轮椅上,轮椅歪在走廊边上。他的左手撑着墙,右手抓着轮椅扶手,整个人歪着,像是在使劲往上爬,可怎么也上不去。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旁边来来往往的人,有的看一眼就走了。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宋德昌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等我一下。”

我推着我爹的轮椅,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韩文博抬起头,正好看见我。

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宋嫣……”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搭把手。”

我站在那儿,没有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一下,说了声对不起。我往旁边让了让,手还搭在我爹的轮椅把手上。

韩文博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泪。他的左手撑着墙,胳膊在抖,像随时要摔下去。

“我轮椅卡住了。”他说,声音很低,“卡在缝里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轮椅的左前轮卡在地砖的缝里,斜着卡住了。只要有人稍微抬一下就能出来。

他一个人弄不出来。他的左腿使不上劲,右手也够不着。

“宋嫣。”他又叫了一声。

我把宋德昌的轮椅往墙边推了推,然后走过去,弯腰,双手抓住韩文博的轮椅前轮,往上一抬。轮子出来了。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轮椅里。我伸手扶住了轮椅把手,没让他翻过去。

“行了。”我松开手。

他喘着气,抬头看我。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好几天没刮,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

“你……”他开口。

“韩大哥,”我打断他,“我帮你这一下,是看在你是个病人的份上。你要是需要人照顾,找俊誉,找秀梅,找家政公司。我不干了。”

他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还有,”我说,“这次搭把手,我不收钱。但下次,按小时算。”

我说完转身就走,回到我爹身边,推起轮椅往电梯走。

宋德昌回头看了一眼,问我:“那是谁?”

“一个以前的主顾。”我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见韩文博还坐在走廊里。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往下走。

“小嫣,”我爹忽然开口,“你哭了。”

我抬手擦了擦脸,才发现真有眼泪。我赶紧抹干净了。

“没有。”我说,“风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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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从医院回去,我给韩俊誉发了条短信:你爸在中心医院三楼走廊,轮椅卡住了,你去接一下。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晚上他又打来电话,说他爸住院了。

“医生说有点肺炎,得观察几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宋阿姨,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

“我明天就得回去上班,我姑那边……”

“俊誉,你爸有儿子,有妹妹。”我说,“我一个外人,插不上手。”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好吧,挂了。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黄老太太家做饭,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宋嫣?”是韩文博的声音,比前几天更哑了。

“你怎么有我号码?”

“问的林秀荣。”他咳了两声,“你别怪她,是我求她的。”

我没说话,把火关小了。

“我在医院。”他说,“俊誉走了,秀梅就来了一趟,说家里有事,也走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他又咳,“就是想跟你说一声,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握着手机,站在灶台边上。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跟我第一次去韩家那天一样。

“你说得对,我就是个使唤丫头。”我说,“你没错。”

“宋嫣……”

“韩大哥,”我说,“你好好养病。护工的事,让俊誉给你找。”

我挂了电话。

中午给黄老太太端饭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说:“小宋,你今天这菜咸了。”

“对不起,我重做。”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人嘛,谁还没个走神的时候。”

我站在旁边,看着老太太一口一口吃饭。

她吃得很慢,但是很香。

我忽然想起韩文博吃饭的样子,他总是吃得很快,像有人跟他抢似的。

我说过他好几回,他不听。

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去了趟医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我告诉自己,就是去看看,看一眼就走。

病房在三楼,四人间,靠窗那张床。我站在门口,看见韩文博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旁边挂着吊瓶。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饭盒,没打开。旁边的水杯也是空的。

我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

这时候他睁开了眼。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抖了抖,眼圈红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护工呢?”我问。

“俊誉请了一个,下午来。”他说,“上午就我自己。”

我看着那个没打开的饭盒,又看了看空水杯。

“你吃饭了吗?”

他没说话。

我走进去,打开饭盒。里面是医院食堂的饭,早就凉了。我把饭盒盖上,拿起水杯去走廊尽头接了热水,回来放在他手边。

“先喝口水。”我说。

他伸出右手去够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床单上。

我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宋嫣,”他端着水杯,低着头,“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你别说了。”我说。

“你让我说完。”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那天秀梅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不信。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就是……”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词。

“你就是什么?”我问。

“我就是怕。”他说,“我怕俊誉跟我翻脸,怕秀梅到处说闲话,怕别人讲我韩文博老了老了,跟保姆搅在一起。我这条腿不中用了,我就剩这点脸面了。”

我站在床边,听着他说。病房里另外几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往这边看,我不在乎。

“所以你就说我是使唤丫头。”我说。

“我错了。”他说,“我知道错了。”

“韩大哥,”我说,“你错不错的,跟我没关系了。我照顾你三年,是我愿意的,我不后悔。可你说那句话,伤的不是我的工钱,是我的心。这个你明白吗?”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说,“所以我不求你别的事。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手上的吊针,看着床单上洒的水,看着那个没打开的饭盒。

“你请护工吧。”我说,“我白天可以过来帮你看一下,按小时算。晚上我回我自己家。”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

“工钱按市场价,一小时五十。”我说。

“行。”

“还有,”我说,“我只做护理的事。喂饭,擦身,看吊瓶。别的,我不做。”

我拿起那个饭盒,去楼下食堂重新打了一份饭,端上来。他右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吃。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咸淡合适吗?”我问。

他嚼了两下,说:“合适。”

我没回头。窗玻璃上映着他的影子,瘦瘦小小的,缩在病床上。我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

08

韩文博住了七天院。

我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走。喂饭,擦身,看着吊瓶,叫护士换药。中午他去检查的时候我就在走廊坐着,看手机,或者闭着眼歇一会儿。

他话不多,我也不多。有时候一整个下午,我们就各坐各的,谁也不说话。病房里别的家属以为我们是老两口,我也不解释。

第三天的时候,韩俊誉从外地回来了一趟。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我在里面,愣了一下。

“宋阿姨。”他叫我。

我点点头,继续给韩文博量体温。

他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说:“宋阿姨,我跟你出去说两句。”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宋阿姨,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姑那个人,你也知道。她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没多想就信了。”他叹了口气,“这几天我想了想,我爸这三年,要不是你,他可能早就……”

“俊誉,”我打断他,“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照顾你爸,拿工钱,天经地义。你爸说那句话,我走人,也是天经地义。咱们之间,谈不上谁对不起谁。”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爸的护工,你请好了吗?”我问。

“请了一个,下周一上岗。”

“那就好。”我转身往病房走,“你进去看看你爸吧,他想你。”

他站在走廊里,没动。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韩文博正看着门口。他看见我身后没人,眼神暗了一下。

“俊誉呢?”他问。

“在外面。”我说,“一会儿进来。”

他哦了一声,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他伸手拿杯子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躲,也没回应。就让他碰了一下。

“宋嫣,”他说,“你回家以后,都在干什么?”

“干活。”我说,“给人做饭,打扫卫生。”

“累不累?”

“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新东家,对你好不好?”

“挺好。”

“那就行。”

他没再问了。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看宋佳慧发来的消息。她说她评上优秀护士了,月底发奖金,要请我吃饭。

我笑了一下。韩文博看见了,问我:“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闺女评上优秀了。”我说。

他的脸上也松了一下。“好,好。”他说,“这孩子有出息。”

出院那天,韩俊誉来接。他把韩文博扶上车,回头问我:“宋阿姨,你怎么回去?”

“坐公交。”我说。

“我送你吧。”

“不用,不顺路。”

韩文博坐在车里,从车窗里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那之后,我每周去韩家三次。一三五,上午去,下午走。给他做顿饭,收拾一下屋子,推他下楼晒晒太阳。到点我就走,一分钟不多待。

他也没再提让我住家的事。

有一回我给他按摩左腿,他忽然说:“你以前按得比现在好。”

“以前是住家,现在是钟点工。”我说,“价钱不一样,服务也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听着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你这人,”他说,“嘴厉害。”

“跟你学的。”我说。

他没接话。可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他让护工给我装了一袋子苹果。我说不要,他让护工硬塞到我包里。

我拎着那袋苹果走在路上,心里有点乱。回到家,我把苹果洗了,切了一个吃。挺甜的,跟三年前他说的那个苹果一样甜。

可我心里清楚,苹果是苹果,感情是感情。这两样东西,不能混在一起。

宋佳慧月底回来吃饭,跟我说起韩文博。

“妈,你还去他家啊?”

“白天去,做钟点工。”

“你还惦记他?”

我想了想,说:“惦记谈不上。就是干惯了,换了别家也一样。”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宋佳慧小时候,她趴在我膝盖上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去找个新爸爸。我说,妈有你就够了。

那时候我四十出头,现在五十二了。十二年过去了,我发现自己还是那句话,有闺女就够了。别的东西,不能想,也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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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事情出在开春。

那天我刚从韩家出来,还没走到公交站,手机就响了。是韩俊誉打来的。

“宋阿姨,你能回来一趟吗?”他的声音很急。

“怎么了?”

“我姑来了,手里拿了张借条,说是你写的。”

我站在路边,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拨开,说:“什么借条?”

“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转身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

推开门,韩秀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

韩文博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

韩俊誉站在旁边,眉头拧着。

“宋嫣,你来得正好。”韩秀梅把那张纸举起来,“你自己看看。”

我走过去,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今借到韩文博人民币二十万元整,用于个人周转。下面是签名,宋嫣。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二号。

我看着那个签名,觉得有点眼熟。像我的字,又不太像。

“这不是我写的。”我说。

“不是你写的?”韩秀梅冷笑,“那这字是谁的?这签名跟你签合同的字一模一样。”

“我没签过这个。”我把纸放在茶几上,“去年十月十二号,我在养老院照顾我爹。我爹胯骨裂了,我请了三天假。韩大哥知道。”

我看向韩文博。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那天……”他开口。

“那天你在哪?”韩秀梅打断他,“你有什么证据?”

“我那天在中心医院复查。”韩文博忽然说,声音很沉,“门诊记录上有。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我在医院。”

韩秀梅的脸变了一下。

“而且,”韩文博从轮椅旁边的袋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十月十二号,我的私章不在我手里。秀梅,你年初拿走我私章和收据,说办医保。你办完了吗?”

韩秀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站起来,指着韩文博:“哥,你什么意思?你信她不信我?”

“秀梅,”韩文博说,“那张借条上的字,是你写的吧。”

“你胡说!”

“我认得你的字。”韩文博把本子合上,“你从小写字就这样,撇往左边拐。这么多年没变过。”

韩秀梅不说话了。她的胸口一起一伏,手攥着包带,指头都白了。

韩俊誉走过去,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借条,看了看,又放下。

“姑,”他说,“我爸的私章是不是在你那儿?”

韩秀梅没回答。她抓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行。”她说,“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我走。”

门摔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张借条。韩文博坐在轮椅上,没看我,看着窗外。

“韩大哥,”我说,“谢谢。”

他摆摆手,没说话。

韩俊誉走过来,把借条撕了,扔进垃圾桶。

“宋阿姨,对不起。”他说,“我姑那个人……”

“算了。”我说,“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韩文博叫住我。

“宋嫣。”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我改了遗嘱。”他说,“给你留了十万。不多,就是个意思。”

我愣住了。

“我不要。”我说。

“不是给你的工钱。”他说,“这三年,你少拿的工钱,我算过,大概有五万多。剩下的是我的心意。”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铁的,凉凉的。

“韩大哥,”我说,“五万我收,那是我该得的。多的我不要。”

“你留着养老吧。”我打开门,“明天见。”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些。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土腥味。

我走在路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挺亮的,照得路边的树影子一道一道的。

我想,宋嫣,你这三年,不算白干。

第二天我去韩家,韩文博在桌子上放了一个信封。我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张卡,还有一张纸条,写着密码。

“这里面是五万。”他说,“你点一下。”

“不用点。”我把卡收起来,“韩大哥,从今天起,我每周来三天,工钱按小时算,跟别家一样。干到你能自己做饭,我就不来了。”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他说。

10

夏天的时候,韩文博能自己拄着拐去楼下买菜了。

他走得慢,走几步歇一歇,但不用人扶了。医生说恢复到这个程度,算是奇迹。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奇迹,是他一天一天练出来的。我看着他练的。

那天下午我去他家,做完饭,收拾好厨房,准备走。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叫住我。

“嗯?”

“下礼拜开始,你不用来了。”

我站在玄关,回头看他。他拄着拐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我能自己做饭了。”他说,“你上次说的,干到我能自己做饭。”

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说过这话。

“行。”我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那个木头私章。

“这个给你。”他说,“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我没接。“我要这个干什么?”

“拿着吧。”他塞到我手里,“我留着也没用了。”

那个私章凉凉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韩文博。我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包里。

“那我走了。”我说。

“嗯。”

我打开门,走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他站在门口,拄着拐,看着我。

我摆了摆手,他点了点头。然后我下了楼。

出了小区,我给宋佳慧打了个电话。

“闺女,妈下周不去了。”

“不去了?”她愣了一下,“韩叔好了?”

“能自己走了。”

“那你……”

“我打算搬个房子。”我说,“现在住的那个太远,离你和养老院都不方便。找个近点的,以后好照应。”

“行啊。”她声音里带着笑,“我帮你找。”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阳光挺足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树都绿了,有小孩在花坛边上跑。

我把那个私章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我往公交站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对面走过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韩文博。他拄着拐,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黄瓜。

他也看见我了。

我们俩站在路两边,中间隔着一条小马路。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他先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绿灯亮了,他往这边走,我往那边走。擦肩的时候,他说了句:“买菜去啊?”

“嗯。”我说,“买点西红柿。”

“今天的黄瓜挺新鲜。”他说,“你买两根。”

他走过去了。我走过去了。谁也没回头。

我走到菜市场,挑了两个西红柿,又买了两根黄瓜。付钱的时候,摊主问我:“大姐,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家里来客人。”我说。

其实没来客人。我就是想买。

晚上我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拍了个黄瓜。一个人坐在桌前吃。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我吃了一口黄瓜,脆生生的,挺爽口。

我想起三年前刚进韩家的那天,厨房里那层灰。想起他摔药碗的那回。想起他坐在轮椅上说我就是个使唤丫头。想起医院走廊里他红着眼说搭把手。

这些事,一桩一桩,都过去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看宋佳慧发来的租房信息。有两个不错的,明天去看看。

我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想,宋嫣,五十二了。往后的日子,得为自己过了。

第二天我去了老年大学,报了个家政培训班。老师说,学完了可以考证,以后自己接活,不用通过中介。我填了表,交了钱,领了一本书。

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林秀荣。她也是来报名的,报的是烹饪班。

“咱俩以后搭伴吧。”她说,“你干家政,我做饭,合起来接活,挣得还多。”

我们俩站在老年大学门口,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林秀荣拉着我的胳膊,说附近新开了家包子铺,要请我吃午饭。

我说好。

我们往包子铺走。路过一个小区门口,我看见韩文博拄着拐,从里面慢慢走出来。他身边跟着个新护工,四十来岁的女人,正跟他说着什么。

他没看见我。

我看着他走了几步,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树影里。

“看什么呢?”林秀荣问我。

“没什么。”我说,“走吧,吃包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