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卧室里透着陌生的防盗窗阴影。

李秀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欧式吊灯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家。

身边传来一阵粗重的打呼声。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身侧那个背对着她、肩膀宽厚的老头。

被子被他卷过去大半,李秀兰觉得肩膀有些发凉。

她下意识地想在心里叫一声对方的名字,却猛然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像卡了壳。

叫什么来着?

老王?

老张?

还是老李?

冷汗瞬间从她的后背冒了出来。

昨天下午两点在公园相亲角见面,傍晚六点一起吃了顿便饭。

晚上八点。

她就拉着两个行李箱。

搬进了这个男人的主卧。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她现在躺在别人的床上。

连枕边人的全名都叫不出来。

李秀兰今年五十五岁,老伴走得早。

女儿远嫁外地,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次。

这几年,她一个人守着那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白天还好。

去公园跳跳操。

去菜市场跟相熟的摊贩聊聊天。

一到晚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

那种孤独感,像藤蔓一样顺着墙根往上爬,紧紧勒着她的脖子。

她怕生病,怕半夜摔倒在卫生间都没人知道。

所以,当红娘赵大姐把这个男人介绍给她时,她心里是带着迫切的。

昨天在相亲角,赵大姐指着不远处长椅上那个抽烟的男人。

“秀兰,那个老哥条件不错,退休金每个月六千多,市区有套大三居。”

“人老实本分,就是急着找个老伴搭伙过日子。”

李秀兰顺着赵大姐的手指看过去。

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看着是个讲究人。

两人就在公园的石桌旁坐下了。

男人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我这人实在,不爱搞那些虚的。”

“孩子们都成家了,这套房子就我一个人住。”

“我找老伴没别的要求,就是想家里有个人气,能一起吃口热乎饭。”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李秀兰的软肋。

“热乎饭”三个字,对于一个独居多年的女人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聊了不到半小时,天阴沉沉的,眼看着要下雨。

男人主动提议。

“去我那儿认认门?顺便在楼下吃个便饭。”

李秀兰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到了男人的小区,绿化很好,电梯也是新换的。

进了屋,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宽敞明亮。

只是客厅的茶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阳台上的绿植也因为长期缺水有些打蔫。

这恰恰让李秀兰生出了一丝母性的怜悯,觉得这果然是个需要女人照顾的家。

男人在厨房里忙活着烧水泡茶。

李秀兰挽起袖子,顺手拿抹布把茶几擦得干干净净。

又去阳台给那些花花草草浇了水。

男人端着茶杯出来。

看着焕然一新的客厅。

眼睛亮了。

“哎呀,这家里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

“我这人粗心,哪里懂这些精细活儿。”

那顿晚饭是在小区门口的家常菜馆吃的。

男人点了三个菜,两荤一素,很实在。

席间,他不停地给李秀兰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以后咱们要是搭伙,我这工资卡就交给你管。”

“咱们也不整那些领证的麻烦事,财产各归各的孩子。”

“就图个老来伴,你看行不行?”

没有甜言蜜语,全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算计。

可当时的李秀兰,偏偏就吃这一套。

她觉得这男人靠谱,不藏着掖着,把底牌都亮出来了。

比起那些天天在微信上发早安晚安,一提到钱就躲闪的老头,强太多了。

吃完饭,男人坚持要送她回家。

走到李秀兰家楼下,正好遇到楼道的感应灯坏了。

黑漆漆的楼道里,李秀兰掏钥匙开门。

那扇老旧的防盗门锁有些发涩,她拧了好几下都没拧开。

男人走上前,自然地接过钥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带的指甲刀,用上面的小锉刀在锁眼里捣鼓了几下。

“咔哒”一声,门开了。

那一刻,昏暗的光线里,男人的侧影显得特别高大。

李秀兰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家里没个男人,连修个锁都得求爷爷告奶奶。

这种日子,她真是过够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也不安全。”

男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要不,今晚就搬我那儿去吧?”

“反正早晚也是要搭伙的,我那儿宽敞,离菜市场也近。”

李秀兰愣了一下,觉得太快了。

“这……这街坊四邻看着,多不好意思。”

男人笑了笑。

“咱们这把年纪了,还在乎别人怎么说?”

“活一天少一天,自己过得舒坦最重要。”

这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秀兰看着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咬了咬牙。

她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大号行李箱。

几件换洗衣服,一套自己用惯了的护肤品,还有那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

半个小时后,她就坐在了男人的副驾驶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闪过,李秀兰心里有种不真实感。

就像做了一场梦。

直到现在,梦醒了。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陌生的呼噜声。

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这事儿听起来荒唐。

却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因为从昨天下午见面到现在,对方一直是一口一个“妹子”地叫她。

而她,也是顺着红娘的话,叫他“大哥”。

领证?

没有。

甚至连对方的身份证都没看一眼。

她就这么凭着一腔对孤独的恐惧,把自己打包送上门了。

李秀兰轻轻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初秋的早晨,地板冰凉刺骨。

她走到客厅,看着昨天晚上自己顺手整理好的沙发靠垫。

茶几上放着男人昨晚喝剩下的半杯茶。

她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五十多岁的人了,做事竟然比十八岁的小姑娘还要冲动。

卧室里传来咳嗽声,男人醒了。

他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有些凌乱。

“起这么早啊,妹子。”

他打了个哈欠,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那什么,厨房冰箱里有冻饺子,你去下一点,咱们对付一口。”

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十年。

李秀兰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这个男人,心里的某个角落开始慢慢变冷。

“大哥,我问你个事儿。”

李秀兰的声音有些干涩。

男人喝了一口水,转过头。

“咋了?”

“你……你大名叫什么来着?”

男人愣住了。

一口水差点呛在嗓子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半天,他才缓过劲儿,眼神古怪地看着李秀兰。

“你不知道我叫啥?”

“昨天赵大姐没跟你说?”

李秀兰摇了摇头,脸上火辣辣的。

“我叫张建国。”

男人放下水杯,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

“这人都住进来了,连我叫啥都不知道,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李秀兰没吭声。

她转身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

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了各种冷冻食品,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异味。

她默默地找出那袋冻得硬邦邦的饺子,开始烧水。

也就是从这个清晨开始,李秀兰的“搭伙”生活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一天,张建国给了她五百块钱。

“这是这几天的买菜钱,你看着安排。”

“我口味重,中午得见肉,晚上喝点粥就行。”

李秀兰接过钱,心里还觉得挺熨帖。

至少这男人愿意往出拿钱,不像有些老头,一毛不拔。

她拿着这五百块钱,去了趟菜市场。

买了排骨、活鱼,还有张建国点名要吃的卤牛肉。

顺带着,她还买了一些葱姜蒜和厨房用的清洁剂。

张建国厨房里的那些瓶瓶罐罐,都结了一层厚厚的油垢。

一顿采购下来,五百块钱只剩下了几十块。

中午,李秀兰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多小时。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张建国坐在餐桌前,吃得津津有味。

“不错,这手艺比外面饭店的强多了。”

他一边啃着排骨,一边指挥。

“妹子,去给我拿瓶啤酒,在冰箱下层。”

李秀兰擦了擦手上的水,赶紧去拿。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找回了家的感觉。

可是,这种错觉并没有维持太久。

三天后,那五百块钱花光了。

李秀兰在做晚饭前,试探性地跟张建国提了一嘴。

“建国,买菜钱没了。”

张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言连头都没抬。

“这么快就没了?昨天不是还剩点肉吗?”

李秀兰耐着性子解释。

“那点肉昨天中午就吃完了,总不能天天光吃素吧。”

张建国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磨蹭了半天。

抽出两百块钱拍在茶几上。

“这两天先省着点花,我那退休金还没到账呢。”

李秀兰看着那两百块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收起了钱。

一个星期后,真正的矛盾爆发了。

那天周末,张建国的儿子一家三口过来吃饭。

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打,临近中午了才推门进来。

儿媳妇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看到李秀兰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眼神里透着审视。

“爸,这就是你新找的那个……阿姨啊?”

那句“阿姨”叫得格外生分。

张建国坐在沙发上逗孙子,随口应了一声。

“啊,你叫李阿姨就行。”

“李阿姨,中午多炒两个菜,我儿子爱吃虾,你去楼下海鲜超市买点。”

李秀兰擦着手,有些局促。

“那……买虾的钱……”

当着孩子们的面,她本不想提钱的事。

可她手里只剩下几十块钱了,根本不够买海鲜的。

张建国脸色一沉。

“买个虾能花几个钱?你先垫上,回头我给你报销。”

李秀兰硬着头皮下了楼。

海鲜超市的活虾不便宜,她自己掏了一百多块钱。

回到家,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

洗菜、切菜、起锅烧油。

外面的客厅里,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地看着电视,吃着水果。

没人进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饭菜上桌,张建国的儿子看着那一盘白灼虾,挑了挑眉。

“李阿姨,这虾怎么没去虾线啊?这也太糙了吧。”

李秀兰端着汤碗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辛辛苦苦忙活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换来的却是一句挑剔。

她下意识地看向张建国,希望他能替自己说句话。

可张建国只顾着给孙子剥虾,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将就吃吧,你李阿姨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

一句话,把李秀兰彻底钉在了“免费保姆”的柱子上。

那顿饭,李秀兰吃得如同嚼蜡。

她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不,连闯入者都不算。

她只是一个自带干粮、倒贴劳动力的钟点工。

吃完饭,儿媳妇拉着孙子去沙发上玩手机。

儿子跟张建国在阳台上抽烟聊天。

李秀兰一个人在厨房里面对着堆积如山的锅碗瓢盆。

水龙头里的冷水冲刷着油腻的盘子,也一点点冲刷掉了她心底最后的一丝幻想。

下午三点,儿子一家终于走了。

张建国伸了个懒腰,走到厨房门口。

“今天辛苦了啊,晚上咱们简单吃点面条就行。”

李秀兰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建国,那买虾的一百二十块钱,你是不是得给我?”

张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你看你这人,怎么把钱看得这么重?”

“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买点虾怎么了?就当是你这个长辈给孩子的一点心意不行吗?”

李秀兰气极反笑。

“长辈的心意?你儿子连声‘李姨’都叫得勉强,我算哪门子长辈?”

“再说,当初说好搭伙过日子,买菜钱你出。”

“现在怎么变成我倒贴了?”

张建国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行行,一百二给你,多大点事儿。”

他掏出手机,转了一百二十块钱给李秀兰。

转完账,他又补了一句。

“秀兰,咱们既然搭伙,就别分得那么清。”

“以后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还是我交。”

“但平时的买菜钱,咱们最好是AA。”

“毕竟你也在这个家里吃喝,不能什么都指望我吧?”

AA?

李秀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买菜AA?那做饭呢?洗衣拖地呢?是不是也得AA?”

“你每天坐在沙发上等吃等喝,我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你。”

“这些劳动算多少钱?”

张建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女人做点家务怎么了?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再说了,我给你提供这么好的大房子住,没收你房租就算不错了。”

房子。

又是房子。

李秀兰终于明白了。

在张建国眼里,这套房子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他觉得只要提供了住处,女方就理所当然应该承担所有的家务,甚至还要倒贴生活费。

这哪里是找老伴?

这分明是在找一个自带工资的住家保姆兼护工!

那天晚上,两人没有吃晚饭。

气氛降到了冰点。

李秀兰躺在客房的床上。

听着隔壁主卧传来的打呼声。

一夜没合眼。

同居的第十五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降温,让李秀兰病倒了。

发烧,三十八度五。

浑身酸痛,嗓子像吞了刀片一样疼。

她躺在床上,连爬起来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上午十点,张建国推开客房的门。

“秀兰,都几点了还不起来?早饭都没做。”

李秀兰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建国,我发烧了,难受得很,起不来。”

“你……你能去药店给我买点退烧药吗?”

张建国皱了皱眉,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

“哎哟,还真有点烫。”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发烧了呢?是不是昨天晚上睡觉没关窗户?”

他嘴里抱怨着,不情不愿地穿上外套出了门。

半个多小时后,他回来了。

扔在床头柜上的,是一盒最便宜的对乙酰氨基酚片。

“就这一盒十几块钱,药店的人还非给我推销那种四五十的,我才不上当。”

李秀兰看着那盒药,心里五味杂陈。

“建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倒杯热水?”

张建国叹了口气,去客厅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你吃完药赶紧睡一觉发发汗。”

“中午我还得出去跟老刘他们下棋,你自己点个外卖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对了,晚饭你尽量起来做吧。”

“外卖那东西不干净,我吃不惯,胃疼。”

门被关上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李秀兰急促的呼吸声。

她看着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突然觉得一阵恶寒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这就是她千挑万选找来的“依靠”。

平时把你当保姆使唤。

一旦你生病了,失去了劳动价值,他甚至连给你熬一锅白粥的耐心都没有。

他在乎的根本不是你的身体。

他在乎的,是今晚谁来给他做那顿他吃惯了的热乎饭。

李秀兰强撑着坐起来,吞下了两片退烧药。

她靠在床头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半个月前,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逃离了孤独的泥沼。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放弃了自己清净自在的独居生活。

放弃了自己那套虽然小但是充满回忆的老房子。

跑到一个连名字都叫不顺口的陌生男人家里。

图什么?

图每天算计着买菜钱?

图被对方的儿女当做廉价劳动力?

还是图生病时这一盒十几块钱的退烧药?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搭伙养老,那她宁可一个人孤独终老。

下午三点。

退烧药起效了。

李秀兰出了一身透汗。

身体轻快了不少。

她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里拖出了自己半个月前带来的那两个行李箱。

来的时候,箱子装得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对新生活的期待。

现在,她把衣服一件件塞回去。

连同那瓶没用完的洗洁精和自己买的那把切菜刀,也一并装了进去。

不属于这个家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留下。

收拾妥当,她把那把防盗门的钥匙放在了茶几的正中央。

旁边,压着那张没用完的买菜清单。

傍晚五点半,张建国提着鸟笼从外面回来。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饭菜的香味。

“秀兰?秀兰!”

他喊了两声,没人答应。

按开客厅的灯,他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钥匙。

主卧和客房的门都大敞着。

那个属于李秀兰的角落,空空如也。

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张建国愣在原地,拿着鸟笼的手僵在了半空。

厨房是冷的。

灶台是冷的。

连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都比平时降了几分。

而此时的李秀兰,已经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自家的楼道。

虽然感应灯还是坏的。

虽然防盗门的锁依然有些发涩。

当她费力地拧开门,摸黑按下墙上的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她那套略显陈旧却无比熟悉的六十平米老房。

李秀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放下行李箱。

走进厨房。

给自己烧了一壶热水。

听着水壶里咕噜咕噜沸腾的声音,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人啊,到了一定岁数就会明白。

与其去别人屋檐下低头做个廉价的保姆,祈求那一点施舍的温暖。

不如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

这世上,最靠谱的避风港,永远是自己名下的那套老破小,和卡里实实在在的养老金。

至于那个叫张建国的男人。

不过是她五十五岁人生里,一场荒诞又短暂的感冒罢了。

出了一身汗,病好了。

日子,还得清清爽爽地接着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