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酒桌上的四个动作

周五晚上的馆子,烟味混着水煮鱼的辣气,往鼻子里钻。老周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啤酒沫子溅出来一点,他也不管,凑过来跟我说话。

“你别不信,女人哪,嘴上不说,身体最诚实。”

我夹了一筷子鱼,刺多,吐在纸巾里,没接话。

老周是我发小,离婚三年,最近又处了个对象,整天神神叨叨的,说自己摸透了女人的心思。我跟他不一样,结婚八年,孩子七岁,日子过得不咸不淡,没什么好摸的。

“我跟你说,就四个动作,只要她做了,那就是暗示你,让你主动点。”

我笑了一声,“你少来,上次你还说女人看手表就是不耐烦,结果人姑娘是赶末班车,你追人车站去了,忘了?”

“那是我没说全,得结合语境。”老周一点不尴尬,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个,整理衣领。不是那种随便扯一下,是对着你,慢慢理,还往你这边凑一点。那意思就是,我注意到你在看我了,我也在收拾给你看。”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上周六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妻子从卧室出来,站在沙发边上,低头整理睡衣的领子。她头发刚吹过,发梢蹭到衣领上,她用指尖把头发别到耳后,又把领子翻了一下。

我当时什么也没干,继续看电视。

“第二个,”老周见我没反驳,来了劲,“给你夹菜。不是那种客气的夹,是挑你爱吃的,夹完还看你一眼,看你吃没吃。那就是关心,是想靠近你。”

我又想起昨天早上,妻子把煎好的鸡蛋夹到我碗里,说“你血压高,少吃咸的,这个没放多少盐”。我当时“嗯”了一声,低头就吃了,也没看她。

“第三个,洗碗的时候,你从她身后过,她不躲,还往旁边让一点,给你腾地方。那就是不排斥你靠近,心里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每天晚上吃完饭,都是妻子洗碗。我有时候去厨房拿水,从她身后过,她确实不躲,有时候还会说一句“把那个碗递我一下”。我一直以为那是老夫老妻了,没什么好避的。

“第四个最准,”老周压低声音,“她打哈欠,但是不捂嘴,就看着你打。那是在你面前放松,不设防,说白了,就是信任你,愿意把最随便的样子给你看。”

我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

“你扯什么淡呢,打哈欠也算?那我妈天天在我面前打哈欠,那也是暗示我?”

“那不一样,那是你妈。”老周瞪我一眼,“我说的是女人,是跟你没血缘关系的、能发展的女人。你想什么呢。”

我摆摆手,“行了行了,你那套留着哄你新对象吧。我结婚都八年了,还扯这个。”

“八年怎么了?八年就不用这个了?”老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跟你说,就是结婚久了才容易忽略。你以为她每天给你做饭洗碗是应该的?你以为她整理衣领、给你夹菜、不躲你、在你面前打哈欠,都是随便的?那都是信号,你接不住,慢慢她就不发了。”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到了胃里,有点发沉。

我跟妻子是相亲认识的,见了三面,觉得合适,就结婚了。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没什么大吵大闹的矛盾。日子就像一杯白开水,喝着没味,但是离不了。

以前刚结婚的时候,我还会注意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头发剪没剪。后来有了孩子,工作又忙,每天回家就是吃饭、看电视、睡觉,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我不是没想过是不是哪里不对,但是又想,大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吗。结婚久了,不就是亲情吗,哪来那么多暗示不暗示的。

可是老周今天说的这四个动作,像四根小刺,扎在我心里,有点痒,又有点疼。

我开始在脑子里过电影一样,翻这一个月的画面。

她整理衣领,是在我面前整理的吗?好像是。她给我夹菜,是挑我爱吃的吗?好像也是。她洗碗的时候我从身后过,她不躲,还让地方,没错。她打哈欠的时候,有时候确实不捂嘴,就那么张着嘴,眼睛里还有眼泪,看着我笑一下。

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这些?

不对,不对。老周那是泡妞的套路,不能往夫妻身上套。夫妻之间做这些,不都是很正常的吗?难道结婚八年,她整理个衣领,我还得扑上去?那也太可笑了。

我摇了摇头,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干了。

“你想什么呢?”老周推我一下,“是不是在想你老婆?”

“滚蛋。”我骂了他一句,“我想她干什么,孩子作业还没检查呢。”

“你看你,嘴硬。”老周笑,“我跟你说,你回去试试。她要是再做这几个动作,你就主动点,看看她什么反应。保准没错。”

“试什么试,老夫老妻的。”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种了一颗种子,有点要发芽的意思。

吃完饭出来,已经九点多了。风有点凉,我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往家走。路上给妻子打了个电话,问她睡了没。

“还没,在给孩子讲故事。你喝多了?”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很轻,怕吵着孩子。

“没多,就跟老周喝了两瓶。”我顿了一下,“你别等我了,先睡吧。”

“嗯,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电话挂了。我站在路边,愣了几秒。

刚才她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打了个哈欠?我好像听到了,很轻的一声,然后她赶紧捂住了嘴?不对,好像没捂?

我摇了摇头,骂自己一句神经病。老周随便说两句,你还当真了。

可是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了。

走到小区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还亮着,是客厅的灯。她每次等我回家,都会开着客厅的灯。

我掏钥匙开门,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孩子。

门一开,就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她说。

“嗯。”我换鞋,“不是让你先睡吗。”

“睡不着,看会儿书。”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动作,睡衣的领子可能有点歪了,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领子的边,轻轻往上提了一下,又往两边拉了拉。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眼睛还看着我。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一下子就僵住了。

老周说的第一个动作,整理衣领。对着你,慢慢理,还看着你。

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加速,“咚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赶紧移开视线,弯腰换拖鞋,假装在解鞋带。

“你喝酒了?”她问,“一身酒味。”

“嗯,喝了两瓶。”我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我去洗个澡。”

“热水器开着呢。”她说。

我“嗯”了一声,低着头往卫生间走,不敢看她。

路过沙发的时候,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她已经低下头,又拿起了那本书,继续看。衣领整整齐齐的,没什么问题。

我进了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上,长出了一口气。

神经病啊你。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不就是整理个衣领吗,多大点事,你至于吗。

可是心里另一个声音却说,老周说的没错啊,她就是对着你整理的,还看着你,动作还那么慢。

慢吗?好像也不快。不对,她平时整理衣领不就是这样吗?

我记不清了。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怎么整理衣领。

我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老周这孙子,没事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害得我现在看谁都像有暗示。

洗完澡出来,她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的灯亮着,门虚掩着。

我轻轻推开门,看到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我,好像已经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下去。

床很软,被子上有她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我躺着没动,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均匀,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她的脸。

她的皮肤不如以前好了,眼角有细纹,鼻子旁边还有几个雀斑。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蹭到了我的胳膊上,有点痒。

我看着她的衣领。

睡衣的领子是圆领的,有点大,她侧躺着,领子歪到了一边,露出一点肩膀。

我忽然又想起刚才在客厅,她整理衣领的样子。

她为什么要整理衣领?是领子真的歪了,还是……还是故意的?

不对,故意的干什么?我们是夫妻,想干什么直接说就行了,还用暗示?

可是……我们好像很久没有……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别想了。我对自己说。老周那是胡说八道的,你一个结了婚的人,信这个干什么。

可是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老周说的四个动作,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整理衣领。给我夹菜。洗碗的时候不躲。打哈欠不捂嘴。

好像……她都做过?

不对不对,肯定是我先入为主了。老周说了这四个,我就专门往这四个上面想,那当然觉得像了。

就像你买了一辆白车,就会发现街上到处都是白车。不是白车变多了,是你开始注意了。

对,肯定是这样。

我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她睡得很沉,睫毛动了一下,好像在做梦。

我忍不住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算了。我对自己说。都老夫老妻了,整这些干什么。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睡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老周在饭桌上唾沫横飞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在客厅整理衣领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刚结婚的时候,她害羞地低着头,不敢看我的样子。

八年了。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把一个害羞的小姑娘,变成一个每天买菜做饭接孩子的妻子。也短到好像昨天我才第一次见她,今天就已经一起过了八年。

我以前总觉得,夫妻之间,不用那么多虚的。心里有对方就行了,何必搞那些形式主义。

可是今天老周一说,我才发现,我好像很久没有注意过她了。

我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买新衣服,不知道她头发长了还是短了,不知道她每天在家都干了什么,不知道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每天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她做的饭我吃,她洗的衣服我穿,她收拾的屋子我住。我觉得这都是应该的,是过日子。

可是过日子,不是这样的吧?

我又翻了个身。

她好像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我赶紧说,“你睡吧。”

她“嗯”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我躺着不动,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心里忽然有点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很久,今天突然被老周给点醒了。可是我又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是她的暗示吗?还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晚上,我因为老周饭桌上的四句话,失眠了。

而身边躺着的这个跟我过了八年的女人,她到底在想什么,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醒得比平时早。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一点灰蓝色的光。她还在睡,背对着我,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肩上。

我躺着没动,盯着她的后脑勺看。

看了一会儿,自己都觉得好笑。我这是干什么呢?跟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似的。

老周那套,本来就是哄外面小姑娘的,我怎么还当真了。

我掀开被子起床,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她。

走到客厅,先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壶嗡嗡响的时候,我靠在门框上,又想起昨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整理衣领的样子。

不对不对。我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怎么又想这个。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端着去阳台站了会儿。

楼下已经有晨练的老人了,慢悠悠地打太极。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声音很轻。

我深吸了一口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人也清醒了不少。

不就是老周几句酒话吗,我至于这样魂不守舍的。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见她走过来,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醒了?”我问。

“嗯。”她应了一声,走到我旁边,也往楼下看,“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我说。

她没说话,伸手把睡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整理衣领。

不对,这是睡衣,领子松了,拉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我一咧嘴。

“小心烫。”她说了一句,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做早饭。”

“哦。”我应着,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吃煎蛋还是煮蛋?”

“煎的吧。”我说。

她点了点头,进去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茶杯,半天没动。

刚才她回头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随便看一眼,还是……

打住。我对自己说。

再这样下去,我真要成神经病了。

我把茶杯放在阳台的窗台上,走进厨房。

她正站在灶台前煎蛋,油在锅里滋滋响。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围裙,带子在后面系了个结。

“要帮忙吗?”我问。

“不用,”她头也没回,“你去等着吧,马上就好。”

我没走,靠在冰箱上看着她。

她煎蛋的动作很熟练,左手拿着锅柄,右手拿着铲子,轻轻一翻,蛋就翻了个面。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她连煮面条都能煮糊。那时候我还笑她,说以后家里的饭都得我来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做饭越来越好吃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再也没进过厨房。

“看什么呢?”她忽然回头,看见我盯着她,有点奇怪。

“没什么。”我赶紧说,“我看看你煎的蛋咸不咸。”

她笑了一下,“还没放盐呢。你血压高,我少放点。”

说着,她拿起盐罐,轻轻撒了一点。

我心里忽然一动。

夹菜。

老周说的第二个动作,就是夹菜。

昨天早上她给我夹煎蛋,说我血压高,少吃咸的。那时候我只觉得她是关心我,现在被老周一说,我怎么就觉得不对了呢?

不对,关心不是很正常吗?夫妻之间,关心对方的身体,不是应该的吗?

怎么到了老周嘴里,就都成了暗示了?

“想什么呢?”她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递到我面前,“端出去吧,再熬点粥就好了。”

我接过盘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我心里又是一跳。

她好像没在意,转身去拿米桶。

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把盘子放在餐桌上。

两个煎蛋,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大的那个,蛋黄稍微破了一点,是我爱吃的那种全熟的。小的那个,蛋黄圆圆的,应该是溏心的,她爱吃。

我坐下来,看着那两个煎蛋。

以前她也是这样吗?把大的给我,把溏心的留给自己?

我好像从来没注意过。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蛋。

不咸,刚刚好。

她端着两碗粥走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吃吧。”她说。

我点点头,低头喝粥。

喝了两口,我忍不住抬头看她。

她正低着头,用筷子一点点地戳那个溏心蛋,蛋黄流出来,她就用粥蘸着吃。

她吃蛋的样子,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们刚谈恋爱,第一次一起吃早餐,她也是这样,把蛋黄戳破,用面包蘸着吃。我那时候还觉得,这个女孩子吃东西怎么这么可爱。

现在看,还是可爱。

只是我好像很久没这么仔细地看过她吃饭了。

“你老看我干什么?”她忽然抬头,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粥,“就是觉得,你今天煎的蛋特别好吃。”

她笑了,“以前不好吃?”

“以前也好吃。”我说,“今天特别好吃。”

她摇摇头,“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心里一紧。

怪吗?

可能是有点怪吧。

我也觉得自己今天怪怪的。

“对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昨天我跟老周吃饭,他说了个挺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她问。

“就是……”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女人有些动作,是有暗示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什么暗示?”

“就是……”我挠了挠头,“比如,整理衣领啊,夹菜啊什么的。”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得有点莫名其妙。

“你没事吧?”她说,“老周说的话你也信?他那人,嘴里什么时候有过正经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赶紧说,“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随便跟你说说。”

“哦。”她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蛋,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是我想多了吗?

看她的样子,好像根本没当回事。

也是,老周那套,一听就是瞎扯的。她要是真有什么想法,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失落什么。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随便换着台。

电视里在演一个家庭伦理剧,婆婆和儿媳妇吵架,吵得不可开交。我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又换了个台。

换台的间隙,我往厨房瞟了一眼。

她站在水池边,背对着我,正在洗碗。水流哗哗的,她的手在泡沫里搓着碗。

我忽然想起老周说的第三个动作:洗碗不躲。

老周说,要是女人洗碗的时候,你从后面抱她,她不躲,那就是有意思。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半天。

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去试试啊,反正都是夫妻,抱一下怎么了。

另一个说:试什么试,万一她生气了怎么办?再说了,老周的话你也信?

我攥着遥控器,手心都出汗了。

试一下?

就试一下。

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我把遥控器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蹑手蹑脚地往厨房走。

走到她身后,我停住了。

她还在专心洗碗,好像没发现我过来。

我伸出手,想从后面抱住她的腰。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万一她躲开了呢?

万一她问我“你干什么”呢?

那多尴尬。

正犹豫着,她忽然往旁边让了一下,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

我吓得赶紧把手缩回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转过身,看见我站在身后,吓了一跳,“你站这儿干什么?吓我一跳。”

“我……”我支支吾吾的,“我想倒杯水喝。”

“倒水你就说啊,站我后面不出声,吓死我了。”她拍了拍胸口,侧身让开,“倒吧。”

“哦。”我赶紧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

水接满了,溢出来一点,烫到了我的手。

“嘶——”我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她问。

“没事没事,”我赶紧把水龙头关上,“烫了一下。”

她走过来,拿起我的手看了看,“都红了,你小心点啊。这么大人了,倒个水都能烫着。”

她的手握着我的手,凉丝丝的,很舒服。

我看着她的脸,离我很近。她的睫毛很长,眼睛很亮。

我心里忽然一动。

她现在离我这么近,是不是……

“行了,”她松开我的手,“下次注意点。我碗还没洗完呢。”

说完,她就转过身,继续洗碗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热水,半天没动。

刚才她握着我的手,是关心我,还是……

别想了别想了。我对自己说。

再想下去,我真要走火入魔了。

我端着水,走出厨房,回到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还在演那个家庭伦理剧,婆婆正在哭,儿媳妇也在哭。

我看着电视,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刚才为什么不躲?

她要是不想让我碰,为什么要握住我的手?

不对,那是因为我烫到了,她关心我,才看一下的。

换了谁,看到家人烫到了,都会过来看一眼吧?

可是……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赶出脑子里。

老周啊老周,你可把我害苦了。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厨房传来的哗哗的水流声。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以前我从来不会想这些。以前我觉得,我们的婚姻挺好的,虽然平淡,但是安稳。

可是现在,被老周这么一搅和,我怎么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了呢?

是我们的婚姻本来就有问题,只是我以前没发现?

还是我自己没事找事,庸人自扰?

我不知道。

水流声停了。

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擦着手。

“你怎么把电视关了?”她问。

“没什么好看的。”我说。

她点点头,走到阳台上去晾衣服。

我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问她,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点不一样?

想问她,你每天在家,都在想些什么?

想问她,你整理衣领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

可是这些话,我一句都问不出口。

我怕问出来,她觉得我奇怪。

更怕问出来,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谁啊这是?

“我去开门。”我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

打开门一看,是我妈。

“妈?”我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我妈提着一袋子菜,走进来,“怎么,不欢迎啊?”

“欢迎欢迎,”我赶紧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我好去接你。”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自己还不能来了?”我妈换了鞋,往屋里走,“她呢?”

“在阳台晾衣服呢。”我说。

正说着,她从阳台走出来,看见我妈,也有点意外,“妈来了?”

“哎,”我妈笑着应了一声,“我来看看你们,顺便给你们带点菜,老家带来的,新鲜。”

“来就来呗,还带什么菜。”她说着,走过来接我手里的袋子,“我去把菜放冰箱里。”

“不用不用,我来就行。”我妈赶紧说,“你歇着吧,平时够累的了。”

“不累。”她说着,提着袋子进厨房了。

我妈在沙发上坐下,拉了拉我的胳膊,“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这表情,一看就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我坐下来,问。

“你们最近……挺好的吧?”我妈压低声音,问。

“挺好的啊。”我说,“怎么了?”

“没怎么,”我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我就是问问。你们俩最近,没吵架吧?”

“没有啊,”我更奇怪了,“好好的吵什么架。”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松了口气,“我前几天听你二姨说,她儿子跟儿媳妇闹别扭,都分房睡了。我这心里就有点不踏实,想着过来看看你们。”

我哭笑不得,“妈,你想什么呢,我们俩好着呢。”

“好就行,好就行。”我妈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你们俩啊,也别光顾着过日子,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闷着,什么都不说。时间长了,感情就淡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我妈瞪了我一眼,“你那性子我还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她也是个内向的,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你们俩要是都不说,那日子过的还有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我妈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可是,说什么呢?

我跟她,每天说的话,好像都是“吃什么”“上班去了”“睡吧”。

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妈,你来了。”她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我妈,“喝水。”

“哎,好。”我妈接过水杯,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来,坐这儿,陪妈说说话。”

她坐下了,笑着说,“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我妈说,“能吃能睡的。你们呢?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她说,“不算太忙。”

“孩子呢?”我妈又问,“这周末没接回来?”

“他奶奶想他了,上周就接过去了,说住几天再送回来。”她说。

“哦,”我妈点点头,“我说呢,怎么没听见孩子的声音。”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都是些家常。

我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妈跟她,好像比我跟她话还多。

“对了,”我妈话锋一转,忽然问,“你们俩,最近没打算再要一个?”

我一愣。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妈,”我赶紧说,“说这个干什么。一个都够累的了,还要什么第二个。”

“累什么累,”我妈说,“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趁我现在还能动,还能帮你们带带。等我老了,想帮都帮不动了。”

“再说吧。”我说。

“什么叫再说啊,”我妈不高兴了,“你们都多大了?再拖下去,她都成高龄产妇了,对身体不好。”

“妈,”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有自己的打算,你就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我妈说,“我是你们妈,我不盼着你们好吗?”

“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她说,“可是这事,真的急不来。”

“有什么急不来的,”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妈,”我站起来,“你不是说带了菜吗,我看看都有什么,中午我给你露一手。”

“你露一手?”我妈撇撇嘴,“你会做什么?还是我来吧。”

说着,我妈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叹了口气,“你们啊,真是不让人省心。”

说完,就进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气氛有点尴尬。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忽然想起老周说的话。

他说,女人要是愿意跟你生孩子,那就是爱你。要是不愿意,那就是心里有别的想法了。

不对,老周没说过这个。

是我自己想的。

可是,我们最近,确实很久没有过夫妻生活了。

久到我都记不清,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是她不想,还是我不想?

好像都有一点。

每天上班都累得要死,回到家,吃完饭,看会儿电视,就想睡觉。

哪有那个心思。

可是,是真的累,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妈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妈也是为我们好。”

“嗯。”我点点头。

又沉默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又都移开了目光。

我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连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的。

“我去看看妈要不要帮忙。”她说着,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

可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走进厨房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她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是不是,她也有话想跟我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还是,我又想多了?

厨房里传来我妈和她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我走到阳台上去,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心里乱得很。

老周说的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为什么我越对照,越觉得不对?

是我们的婚姻真的出问题了,还是我自己疑神疑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以前那种踏踏实实的感觉,没有了。

以前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就像一张结实的网,不管我怎么折腾,都掉不下去。

可是现在,我总觉得,这张网上,好像有了个洞。

虽然不大,但是风一吹,就凉飕飕的。

我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我又看见她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正在整理围裙的带子。

她的手指,在领口那里,轻轻捋了一下。

我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

整理衣领。

又是整理衣领。

她到底是在整理围裙,还是在……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再想下去,我真的要疯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屋。

“饭做好了?”我问。

“快了,”我妈在厨房里说,“你去拿碗筷,准备吃饭。”

“哦。”我应了一声,去拿碗筷。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也看着她,想问什么,也没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着一张餐桌。

桌上摆着几盘刚做好的菜,冒着热气。

热气腾腾的,把我们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有点模糊。

饭桌上的热气慢慢散了些,我把碗筷摆好,我妈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三双筷子。

我伸手去接,她躲了一下,把筷子放在我手边,没说话。

我妈坐下来,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

她笑了笑,说:“妈,我不瘦,最近还胖了两斤呢。”

“胖什么胖,”我妈摇摇头,又看了我一眼,“你看他,才叫胖,肚子都起来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妈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看我们俩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肯定觉得我们俩不对劲。

其实我也觉得不对劲。

可是哪里不对劲,我又说不上来。

以前我们吃饭不是这样的。

以前吃饭的时候,她会跟我说单位的事,说楼下张阿姨家的狗又咬人了,说超市的鸡蛋又涨价了。

我会跟她说公司的事,说哪个同事又挨骂了,说路上堵车堵了多久。

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说不完。

可是现在,我们坐在一起,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说什么都怕说错。

我偷偷抬眼看她,她正低着头吃饭,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筷子在盘子里夹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夹菜。

又是夹菜。

老周说的第二个动作。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等着她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说:“这个鱼不辣,你少吃点咸的。”

又是这句话。

跟早上的煎蛋一样。

“你血压高,少吃咸的。”

我看着碗里的鱼,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是我想多了吗?

还是她真的……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别想了。

再想下去,真的要魔怔了。

“嗯。”我应了一声,把鱼吃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说:“你看你们俩,跟刚结婚的时候一样,还互相夹菜。”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我妈。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有点红。

我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刚结婚的时候。

刚结婚的时候,我们确实是这样的。

吃饭的时候,她会把最好的那块肉夹给我,我会把她爱吃的菜推到她面前。

那时候,我从来不会想,她夹菜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她是我老婆,她对我好。

可是现在,她给我夹一块鱼,我却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是不是暗示。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是老周的话太邪门,还是我自己心里有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样很累。

吃完饭,我妈要去洗碗,她赶紧站起来,说:“妈,我来洗,您坐会儿。”

“没事,我洗吧,”我妈说,“你歇着。”

“我来吧,”她抢过碗,“您难得来一次,好好歇歇。”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她去洗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朝我招了招手,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

我妈压低声音,说:“你们俩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啊,”我说,“挺好的。”

“挺好的?”我妈瞪了我一眼,“你当我瞎啊?吃饭的时候,你们俩连句话都没有,跟陌生人似的。”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我听了老周的话,开始怀疑我老婆的每个动作?

说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出问题了,可是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说不出口。

太丢人了。

“真没什么,”我低下头,“就是最近都挺累的。”

“累?”我妈叹了口气,“累就更该互相说说话。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闷着不说。你是男人,你主动点。”

“我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什么呀你,”我妈戳了戳我的额头,“你那脾气我还不知道?死要面子,有错也不肯认。我跟你说,夫妻之间,面子值几个钱?真要是把日子过散了,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没说话。

我妈说的对。

可是我就是拉不下那个脸。

我总觉得,两口子过日子,干嘛要那么矫情?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有些话,真的不是想说就能说出口的。

比如,我想问她,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比如,我想问她,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那个了?

比如,我想问她,你还爱我吗?

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一百遍,可是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怕说出来,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怕说出来,连现在这样的平静都保不住。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朝厨房看了一眼,她背对着我,正在洗碗。

水流很大,她的手在碗上搓来搓去,动作很熟练。

老周说的第三个动作,洗碗不躲。

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她洗碗的时候,我走过去,她会不会躲。

好像……不会吧。

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她洗碗的时候,我经常过去从后面抱住她,跟她说几句话。

她从来没躲开过。

有时候还会笑着推我,说:“别闹,碗都洗不干净了。”

可是现在,我却不敢过去了。

我怕我过去,她会躲开。

我怕老周说的是对的。

又怕老周说的是错的。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你发什么呆呢?”我妈推了我一下。

“没什么。”我回过神。

“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见没有?”我妈说,“晚上跟她好好聊聊,别整天闷着。”

“嗯。”我点点头。

我妈坐了一会儿,说要回去。

我要送她,她不让,说:“你在家陪她吧,我自己走就行,又不远。”

我把她送到门口,她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记住我说的话,主动点。”

“知道了。”我说。

关上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厨房里的水声还在响。

我站在门口,听着哗哗的水声,心里有点慌。

我妈让我主动点。

可是怎么主动?

主动说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厨房门口。

她还在洗碗,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动着。

她的围裙带子松了,垂在腰上。

我想过去帮她系上。

可是脚抬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万一她躲开了呢?

万一她觉得我莫名其妙呢?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洗得很认真,一个碗要洗好半天,里里外外都擦得干干净净。

以前我总觉得,她洗碗太慢了。

现在看着,却觉得很踏实。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的老婆。

我们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每天都是这样。

吃饭,洗碗,睡觉,上班。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可是为什么,我以前不觉得呢?

为什么我要听老周的那些屁话,把好好的日子搅得乱七八糟?

我正想着,她忽然转过身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体。

她手里拿着一个洗干净的碗,看着我,说:“你站在这干嘛?”

“没……没干嘛,”我有点慌乱,“我看看要不要帮忙。”

“不用,”她摇摇头,“马上就洗完了。”

“哦。”我应了一声,却没走。

她看了我一眼,把碗放进碗柜里,然后拿起抹布擦手。

擦着擦着,她忽然打了个哈欠。

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是没捂住。

我的心,又猛地跳了一下。

打哈欠不捂嘴。

老周说的第四个动作。

全中了。

四个动作,全中了。

我看着她,呼吸都有点急促了。

她擦完手,抬起头,看到我盯着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我赶紧移开目光,“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她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想说什么?

我想问她,你是不是想跟我那个?

还是想问她,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都不对。

都不是我想说的。

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里面映着我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很惭愧。

她是我老婆啊。

跟我过了这么多年的老婆。

我怎么能把她的每个动作,都跟那种事联系在一起?

我怎么能听了别人几句屁话,就开始怀疑她?

我太混蛋了。

“对不起。”我脱口而出。

她愣住了,说:“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低下头,声音有点哑,“是我不对。”

“你哪里不对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我最近……老是胡思乱想,老是疑神疑鬼的,我……”

我说不下去了。

太丢人了。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你是不是听老周说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他那个人,嘴里从来没正经的,”她摇摇头,“你跟他混在一起,能听着什么好话?”

我低下头,没说话。

她说的对。

老周那个人,确实嘴里没正经的。

可是我偏偏就信了。

还信了个十足十。

“我就是……”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就是觉得,我们最近好像有点疏远了。”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不是疏远,是太累了。”

“累?”我抬起头。

“嗯,”她点点头,“最近单位事多,回家还要做家务,还要操心妈那边的事,我就是……有点累,没心思想别的。”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一阵发酸。

她累了。

她只是累了。

整理衣领,是因为衣领歪了。

夹菜,是因为我血压高。

洗碗不躲,是因为她从来没躲开过。

打哈欠不捂嘴,是因为她太累了,连捂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么简单。

是我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复杂了。

是我自己,用别人的框架,来套我们的婚姻。

是我自己,把好好的日子,过得疑神疑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一下,说:“好了,别想那么多了。碗洗完了,我去晾衣服。”

她说完,就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阳台,拿起晾衣杆,开始晾衣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暖暖的。

我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我错了。

我知道,我不该胡思乱想。

可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股别扭劲,却不是一下子就能消的。

我们之间,好像还是隔着点什么。

不是她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是我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演一个家庭剧,夫妻俩在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我看着,却觉得很羡慕。

至少他们还能吵出来。

至少他们有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不像我们,连架都吵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晾完衣服,从阳台走过来。

她走到我身边,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的心,又下意识地提了一下。

但是很快,又沉下去了。

不是暗示。

只是衣领歪了。

我告诉自己。

她整理好衣领,看了我一眼,说:“你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我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去买菜,”她说,“你在家待着吧。”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行。”

我们一起出门,下楼,往菜市场走。

路上,她走在我旁边,跟我保持着一点距离。

以前我们走路,她都会挽着我的胳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挽了。

我想伸手去拉她的手,可是手抬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有点别扭。

有点不好意思。

就像刚谈恋爱的时候一样。

可是我们都结婚这么多年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一旦变了,就很难再变回去了。

不是不爱了。

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了。

菜市场里人很多,很吵。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她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问老板:“这个青菜多少钱一斤?”

老板说了个价格,她摇摇头,说:“太贵了,便宜点。”

老板不肯,她转身就走。

老板赶紧叫住她,说:“行行行,给你便宜点。”

她笑了,回过头,朝我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得意,像个占了便宜的小孩。

我也笑了。

这才是她啊。

这才是我老婆啊。

那个会为了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的老婆。

那个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的老婆。

那个跟我过了一辈子的老婆。

我怎么会怀疑她呢?

我怎么会觉得她的每个动作都是暗示呢?

我真是个混蛋。

买完菜,我们一起往家走。

她手里提着菜,有点沉。

我赶紧接过来,说:“我来提。”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菜递给了我。

我们继续往前走,还是没怎么说话。

但是我心里,却踏实多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落回了原位。

虽然还是有点别扭。

虽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至少,我不再胡思乱想了。

至少,我知道她不是在暗示什么。

她只是在过她的日子。

是我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侦探。

回到家,她去厨房做饭,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都没看进去。

我一直在听厨房里的声音。

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抽油烟机的声音。

这些声音,以前我觉得很烦。

现在听着,却觉得很安心。

这就是家的声音啊。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过了一会儿,她做好饭,端出来。

还是三菜一汤,跟中午差不多。

我们坐下来吃饭。

还是没怎么说话。

但是气氛,却比中午好多了。

至少,不再那么尴尬了。

她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说:“这个不咸。”

我心里一暖。

“嗯。”我点点头,把肉吃了。

吃完饭,她去洗碗。

我站起来,说:“我来洗吧。”

她愣了一下,说:“你洗?”

“嗯,”我说,“你歇着,我来。”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说:“行,那你洗吧,我去看电视。”

她解下围裙,递给我。

我接过围裙,闻到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她身上的香味。

我心里忽然有点痒痒的。

但是很快,又压下去了。

不是时候。

我告诉自己。

我走进厨房,开始洗碗。

碗很油,水很凉。

我洗得很慢,很认真。

以前我总觉得,洗碗是女人的事。

现在才知道,洗碗其实挺累的。

尤其是冬天,水凉得刺骨。

她洗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抱怨过。

我以前怎么就没心疼过她呢?

我正想着,她忽然走进来。

我吓了一跳,说:“你怎么来了?”

“我看看你洗得干不干净,”她靠在门框上,笑着说,“别把碗都打碎了。”

“我哪有那么笨,”我也笑了,“你出去吧,这里油烟大。”

她没走,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她摇摇头,笑着说,“就是觉得,你洗碗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心里一动。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

厨房里很亮,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很柔和。

我忽然很想抱抱她。

可是我刚往前走了一步,她却忽然转过身,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失落。

但是很快,又释然了。

没关系。

慢慢来。

至少,我们不再像中午那样,连话都不敢说了。

至少,我们还能笑。

这就够了。

我洗完碗,从厨房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一杯水。

看到我出来,她把水递给我,说:“喝点水吧。”

“谢谢。”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

我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还是没看进去。

但是我心里,却很平静。

这种平静,跟以前的那种踏实不一样。

以前的踏实,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的平静,是经历过混乱之后,慢慢找回来的。

更珍贵。

也更脆弱。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看得认真,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的衣领,又有点歪了。

她抬起手,轻轻捋了一下。

我的心,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提起来。

我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衣领。

很自然。

很平常。

没有任何暗示。

只是整理衣领而已。

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以前是我不对。

是我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我们的婚姻。

是我把你的每个动作,都赋予了不该有的意义。

是我差点把我们好好的日子,过成了一场猜谜游戏。

以后不会了。

我在心里说。

可是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也不知道,说了之后,她会怎么想。

也许,不用说吧。

日子还长。

慢慢过。

总会好的。

电视里的剧演完了,开始播广告。

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换台的时候,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我也把手,往旁边挪了挪。

两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

都没说话。

继续看电视。

可是我心里,却有点甜甜的。

像刚谈恋爱的时候,第一次牵她的手一样。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会因为她的一个小动作,心跳加速。

只是以前,我把这种心跳,当成了理所当然。

现在,失而复得,才觉得珍贵。

夜慢慢深了。

她打了个哈欠,用手捂住了嘴。

这次,她捂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笑了笑。

老周说的什么打哈欠不捂嘴,全是屁话。

她想捂就捂,不想捂就不捂。

跟暗示有什么关系?

“困了?”我说。

“嗯,”她点点头,“有点累了。”

“那去睡吧。”我说。

“好。”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不困吗?”

“我……我再看会儿电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的声音。

她换衣服的声音,铺被子的声音,躺下的声音。

然后,就安静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我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点。

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我,好像已经睡着了。

我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很黑,很软。

我想伸手摸一下。

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怕吵醒她。

也怕,她会躲开。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才轻轻躺下来。

躺在她旁边,跟她保持着一点距离。

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

很熟悉。

很安心。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我睡得很踏实。

没有胡思乱想。

没有做乱七八糟的梦。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起来,走到客厅。

她正在厨房做早饭,背对着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暖暖的。

她的衣领,有点歪。

她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没有上前。

也没有心跳加速。

只是看着。

心里很平静。

也很温暖。

原来,最好的日子,不是猜来猜去。

而是她在闹,你在笑。

是她在做饭,你在看着。

是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是你知道,她不会走。

她也知道,你不会变。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