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关中青羊坡。坡上放羊的叫石根,村里人喊他蔫根。

腊月里,坡上来了顶红轿子,抬进土坯院。轿子是镇上贺家油坊打发来的,陪送的是一只旧木箱,一床新棉被。

抬轿的把轿子一放,扭头就走,一个也没进门。村里人围在院墙外头看,有人咂嘴,说,贺家连个送亲的都没打发来。

贺家油坊在镇上开了三十年,三间门面,雇着四五个榨油的汉子。贺老爷四十多岁才得了云娘一个闺女。

她娘死得早,云娘九岁那年没的。出殡那天,贺老爷在坟前蹲了一宿。

她娘没留下旁的,就一只旧木箱。娘咽气那天,攥着云娘的手说,这箱子你收着,遇上过不去的事,再打开。

云娘十六岁那年开春,坡上人家赊了贺家的油,她爹打发她去收账。

账没收回几吊,走到半坡,驴先惊了。车往崖下溜,放羊的石根正赶羊下山,扔下鞭子扑上来,一把拽住缰绳。车停住了。

石根胳膊上叫缰绳勒出一道血口子。贺老爷拿了二两药钱赔他,石根没要,赶着羊走了。

打那以后,媒人一趟一趟地上门,说的都是镇上开铺面的人家,云娘一个也看不上。她爹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问她到底要啥样的。

云娘低着头,末了说一句,我非嫁坡上那家不可。她爹当是听岔了,又问了一遍。云娘还是那句话。

她爹把茶碗摔了。摔完了撂下一句话,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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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那天,云娘自己抱着那只旧木箱上了轿。轿子出了镇子,拐上坡道,她没回头看一眼。

石根是个闷葫芦,蔫根这绰号不是白叫的,羊倒是放得好。

云娘过门以后,喂羊,种地,纳鞋底,坡上坡下地忙。

村里人背地里议论这桩亲事。有人说是石根救过她的命,她报恩。有人撇嘴,说好好的油坊小姐,脑子叫驴踢了。

猜什么的都有,她也不解释。

日子紧巴,倒也不苦。石根放羊回来,天黑了,灶上总有热饭。

第二年秋天,出事了。石根追一只走丢的羊,从崖上摔下来,腿摔折了,骨头错位,皮肉烂了。

抬到镇上,药铺的牛掌柜看了看,说要接骨,一副药二两银子,先拿五两来。

牛掌柜年轻时候也给人接过一回骨,接歪了,那人瘸了半辈子,再没人找他接骨。

坡上人家,五两银子,攒三年都攒不出。云娘蹲在床边守了一夜。天擦亮,她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木箱。

她娘的话在耳朵边上,这箱子你收着,遇上过不去的事,再打开。

你别小看这只旧木箱,箱底那本书,压了半辈子,从来没动过。翻开,前头几页是脉诀,后头是方子。

你道那药书上写的啥。有一页写着,万历十九年冬,青羊坡,坠崖伤腿,骨错位,皮肉烂。

方用接骨草三钱,续断二钱,苏木一钱半,黄酒为引,外敷内服,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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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着方子,自己上坡采药。接骨草长在崖根背阴处,她攀着藤下去捋。放羊的看见她扒在崖半腰,惊出一身汗。

回来洗净,捣烂,给石根敷上。头两天渗血水,七剂敷完,腿不烂了。

又养了两个月,能拄着棍下地了,就是走路有点瘸。石根说,瘸就瘸,羊照样放。

那年冬天,一个走方的瘸腿老头,背着药篓,在她家屋檐下躲雪。云娘端了碗热粥出来,老头蹲下去喝了。

老头喝了粥,蹲下去,捡起药草捻了捻,翻了翻那本药书,说,你要学,我教你几样。

老头住了半个冬天,认药、炮制,一样一样教她。开春雪化了,老头背上褡裢走了,再没回来过。

云娘自己试着配药,配错一回,熬出来发苦,尝了一口,倒掉,重配。半夏生着扎手,姜汁浸七遍,去了麻味才敢入药。附子要盐水泡过再蒸,火候过了就没劲,火候不够是毒药。抓药有抓药的规矩,陈药走味,新药性冲,先看药色再闻药气,差半分就换过。这是走方郎中的门道,外行不知道。

一晃七八年。这年夏天,坡下猎户吴老弯上岭打猎,崖根歇脚,叫土蛇咬了小腿。

镇上药铺的牛掌柜掀开布一看,说,没救了,得锯腿。吴老弯躺在门板上,听说要锯腿,眼睛瞪得溜圆,攥着门板沿不撒手。

有人提了一句,青羊坡石根家媳妇会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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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老弯家婆娘连夜赶了二里地,半夜叩开她家门,进门就跪下了,哭着喊,石家嫂子,救救他。

她把人扶起来,回屋挎上药篓,跟着就走。

到了地方,拿剪子铰开裤腿,伤口又黑又肿。她拿酒洗了,割开皮肉,挤出黑血,敷上药,缠了布。

半个月后,吴老弯能下地了。又养了几天,腿保住了,能拄着棍上山了。

这事传得比风快。十里八乡的人,都往青羊坡跑。牛掌柜的药铺,冷清了好些日子。

也有人说,云娘是得了祖传的秘方,贺家媳妇的娘家,早先是开药铺的。这话有鼻子有眼,她也不解释。

又过了些年,贺老爷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镇上郎中看了,都摇头。

贺家宅子大,伙计多,可没人敢做主。老账房想起她,让人捎了个口信到青羊坡。

贺云娘去了。进了门,站在堂屋当中,看了看她爹。她爹躺在炕上,嘴歪着,说不出话,眼睛看着她。

她坐下来,把了脉,扎了三针,留下三服药,起身走了。从头到尾,没叫一声爹。

隔了半个月,贺老爷能拄着拐下地了。又隔些日子,能自己在油坊里转悠了。

他叫伙计往坡上捎过一坛子油,红绳拴着坛口。头一坛她收了,后头的也收。爷俩谁也没提当年那句话。

那只旧木箱还在床底下压着,箱角磕掉一块漆。药书就搁在里头,页角叫她翻得起了毛。

石根的腿还瘸着,羊还在坡上。院门口晾着一笸箩药草,她坐在门槛上拣药,一根一根拣。羊叫唤,她也不抬头。

人被推到谷底,不塌下来,就是翻盘的本。云娘叫人推出过门,也叫人求上过门,到底没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