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特别想要一个八音盒。商场橱窗里那个粉色芭蕾舞者,拧上发条,她就会随着《致爱丽丝》缓缓旋转。标价三十五块。我每天放学都要趴在玻璃上看一会儿,回家把早餐钱省下来。攒了两个月,还差七块。后来我妈发现了,骂我一顿,把那几块钱塞给我。可等我冲到商场时,那个八音盒已经被人买走了。
三十五块的八音盒,如今算什么呢?一杯奶茶都要二十。可那个趴在橱窗前眼巴巴的小女孩,她的渴望,我再也没能替她兑现。
我们好像永远活在一种错位的时空里。最有欲望的时候,两手空空;终于买得起全世界了,却什么都不想要了。这不是命运的捉弄,这几乎是每一代人都逃不掉的“人生时差”。
小时候盼着长大,以为长大后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几点回家几点回家,想买多少漂亮裙子就买多少漂亮裙子。可真正长大了才发现,自由的代价是再也没有人替你兜底。你可以凌晨三点回家,但第二天七点还得爬起来挤地铁。你可以买一柜子的裙子,可你早已不再为一条新裙子而雀跃。
我们曾那样迫切地盼望长大,以为前方满是自由,可回过头才发现,最珍贵的其实一开始就拥有。是放学后妈妈端出来的那碗绿豆汤,是暑假最后一天赶作业的焦急,是过年时小心翼翼叠好的新衣服。那些平淡到不值一提的日子,竟是一生中最丰饶的时光。
爱情里也有时差。最想在一起的人,出现在最没能力的年纪。你们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为一场电影票钱吵架。等终于有了房子车子,身边却换了人。或者更残忍的——还是那个人,可你们已经不会为了一根雪糕分着吃而笑出声了。
席慕蓉写:“在年轻的时候,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不管你们相爱的时间有多长或多短,若你们能始终温柔地相待,那么,所有的时刻都将是一种无瑕的美丽。”可年轻时我们不懂,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更好的在未来。于是急着赶路,急着往前跑,把最好的光阴都花在了等待上。
我们等有钱,等有空,等自己变得更好。可生活不是按暂停键就可以从头再来的电影。等你终于站上山顶,发现日出已经看过,星星也早已隐去。你拥有的是一览众山小的视野,可你当初想看的,不过是山脚下那一朵无名的小花。
可是啊,人生若没有时差,又怎会珍惜那些失而复得的瞬间?若没有两手空空时的渴望,又怎会懂得握在手中的分量?时差是遗憾,也是慈悲。它让你在拥有了能力之后,依然记得当初那个两手空空的自己。她那么天真,那么用力地活着,她不应该被你遗忘。
所以,如果你现在正身处“买不起”的年纪,请珍惜这份渴望。那是生命最饱满的张力,是往后余生再也复制不了的冲动。而如果你已经到了“买得起”的年纪,也不必悲伤。去替那个年少时的自己完成心愿吧。买下那个八音盒,去坐旋转木马,把小时候不舍得吃的糖全买回来。
哪怕你已经不爱吃了。但那个小女孩,她会笑。在时光深处,隔着遥远的山河,她会冲你挥手,说谢谢你还记得。
人生的时差无法倒转,但我们可以用此刻的温柔,去填平那些荒芜的沟壑。让今天,成为未来的你,最想回去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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