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日本陆军占领武汉。
从卢沟桥算起，十六个月，从华北打到华中，打下了一座座城市，却感觉越打越往泥里陷。
占的地越多，反而越慌。
这事听起来不合逻辑，但当时东京参谋本部的三张账单，把答案说得很清楚。
开战之前，日本国库里存着388吨黄金。
这是从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一路积攒下来的家底，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几十年。
正因为有这个底，他们才敢在1937年全面动手。
然后仗打起来了。
到1938年10月，十六个月的军费支出累计超过80亿日元，是甲午、日俄、一战、九一八四场战争军费加起来的1.63倍。
这80多亿花到哪里去了？
主要是石油、废钢、机床、铜，这些东西日本本土几乎不产，全部从美国进口，进口要付黄金。
仅1938年头七个月，日本运往美国的黄金就值1.19亿美元。
388吨黄金，打了十六个月，剩下约25吨。
同期，日本出口萎缩了四分之一。
没有出口换汇，就没有钱买原料，工厂跟着转不动。
1938年6月，陆军省连学校操场上教练用的步枪都收回去了。
陆军部向天皇上的奏折里有这么一句话：武器、弹药、飞机、坦克重要军需品的生产未能达到预期成果，这是非常遗憾的。
奏折是正式文书，措辞向来持重，能写出非常遗憾，说明缺口已经遮不住了。
钱的问题，还只是其中一层。
另一层摆在华北的地图上。
日本占领区要维持，就得派兵守。
守城市、守铁路、守仓库、守据点，每一处都要人。
1938年10月，日本陆军总共34个师团，32个在中国，本土只留了一个。
在华兵力85.3万人，占全部陆军的94%。
85万人听起来很多。
可当时日本占领区从山海关一直延伸到广州，那是一条几千公里的战线，加上广袤的占领腹地。
兵力铺下去，每个点上能用的人就薄了。
华北方面军1938年9月的统计显示，当月遭遇袭击137次，铁路破损58处，据点失守9个。
而上半年同期的数字是：袭击41次，铁路损坏19处，据点丢失2个。
三组数字，每组都翻了三倍多，只用了三四个月时间。
这背后是铁路游击战的规模在扩大。
1938年2月，八路军对平汉铁路发起破袭，三天无法通车，破坏铁路超过80公里。
7月，平汉铁路全线破交，一个晚上割走电线350公斤。
正太路、同蒲路也反复遭到破袭，桥梁被炸，车站被占而后撤离，日军追不上也摸不准规律。
炮楼里的守军出不了门，运粮的车从三天一趟变成五天，再变成看情况。
物资补给的节奏一乱，士兵的行动就更保守，就更出不了门，形成一个闭环。
等到武汉拿下来，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提出要打重庆，参谋本部把账算了一遍。
从武汉到重庆直线超过1000公里，中间是大巴山和三峡。
重炮进不去，拆开靠人抬，一门山炮要60个人抬着走，一天只能走8里。
前线每天物资消耗需要500吨，但长江上的船只被水雷和飞机打掉了大半，剩下不到三成。
就算人扛上去了，粮食弹药怎么接续？
没有人在会上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1938年，一本从延安传出的油印小册子被日本情报机构截获，书名叫《论持久战》，五万多字，土纸印刷。
日本最高军事当局把它翻译成日文，列为绝密，只印了十本，在最高层内部传阅。
里面有一句话，被反复提到：兵民是胜利之本。
这句话放在彼时的华北平原上，格外具体。
日军炮楼周围，附近村子的人早进了山。
押粮的车在路上碰到的，是空旷、沉默和无处下手的对手。
1938年12月，日本颁布《对华处理办法》，这份文件通篇讲的是治安、铁路、据点和粮食征发，没有一个字提进攻。
命令传到华北前线，落成一行字：确保铁道，就地警备。
就地警备，意思是守好已有的，不再往前打。
可已有的，正在被一点点蚕食。
1939年，铁路遭破袭次数比1938年翻了一倍。
1940年，日本在华兵力突破100万，仍然兜不住局面。
1941年，扒路次数又翻了一倍。
派出去的兵越来越多，战线推进的距离越来越小，最终完全停在了三峡以东。
日本往中国前后投入的兵力累计超过200万，战线始终没有越过三峡一步。
1945年8月，平汉线上的某座炮楼，铁门从里面推开。
接防的中国士兵走进院子，发现墙角有一座用罐头盒垒起来的塔。
一个个数下去，一百多个盒子，最后那个上面刻着87，后面的盒子都是空的，没有刻字。
那87个日子是怎么熬过去的，现在没有任何文字记录留下来。
一支军队打赢一场仗不难，难的是打赢之后还能撑住那片地。
日本在中国占下来的土地，最终成了它持续失血的来源，而不是它想要的资源补给地。
这个过程从1938年就已经开始，只是当时谁也说不准，这种失血要多少年才能把一个帝国的家底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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