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把账本摔在桌上的时候,我正在给一只凤冠补最后一颗金珠。
“知夏,今年铺子总共进账四十七万,你的分成,三千。”
我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
三千。
我在瑞祥金铺干了整整八年。从学徒做到能独当一面的打金师,手上经过的金器少说上千件。光是去年那套十二生肖摆件,客户给了十八万,我一个人錾了三个月。
三千块。
姑妈沈兰芝坐在红木椅上,翘着腿,指甲涂得红艳艳,一下一下敲桌面。
“你别不知足。吃我的住我的,水电房租全是我出,你一个孤女,没有这间铺子,你连口饭都混不上。”
我放下镊子,看着那只差一颗珠子就完工的凤冠。
“姑妈,张太太那套嫁妆金器,客户指名要我做的。光手工费就报了八万。”
“那是铺子的客户,不是你的客户。”沈兰芝眼皮都不抬,“瑞祥的牌子值钱,不是你沈知夏三个字值钱。你离了这块招牌,谁认识你?”
旁边站着我表哥沈耀辉,他叼着烟,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小夏,知足吧。我妈养你这么多年,你爸走的时候欠了多少债?要不是我妈收留你,你早就流落街头了。”
我爸。
他提我爸。
我爸沈长河,是瑞祥金铺真正的创始人。
三十年前,这间铺子是我爸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后来他生了场大病,把铺子托给他妹妹沈兰芝代管。再后来,他没撑过那个冬天。
我那年六岁。
沈兰芝接手铺子,把我爸的名字从招牌上抹了,把我当学徒使唤,对外说是“收养了哥哥的孤女”。
我从没计较过。
我只想好好做手艺,把我爸传给我的那套錾金功夫留住。
但是三千块。
八年。
三千块。
“行。”我站起来,把围裙解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工作台上。
沈兰芝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不干了。”
铺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耀辉笑出声来。
“不干了?哈哈,沈知夏你可真逗。你不干了你去哪?你除了打金子还会什么?去街上摆地摊给人焊戒指?”
我没理他。
我走到墙边,把挂在那儿的铜锤取下来。
这把锤子是我爸留给我的。锤柄上刻着一个“河”字,是他的名字。十二年了,我走到哪儿都带着它。
沈兰芝脸色变了。
她终于站起来了。
“你给我站住。沈知夏,你走可以,但铺子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带走。你用的工具、你画的图样、你的客户名单,全是铺子的资产。”
我握着铜锤转过身看她。
“这把锤子是我爸的。”
“你爸的东西就是铺子的东西。”
我攥紧了锤柄。
掌心全是汗。
我跟她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把锤子塞进背包,走了。
身后沈兰芝的声音追出来:“沈知夏,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这条街上我打个招呼,没人敢接你!”
我推开门,外面下着雨。
巷子很窄,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砸在石板路上。
我没带伞。
走出去十几步,裤腿全湿了。
我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瑞祥金铺的招牌在雨里发着暗光,金漆剥落了一半。
那是我爸的铺子。
我从六岁起就在那个铺子里看他打金子。他教我怎么看火候,怎么听锤声,怎么用錾子在金面上走出花纹来。
他说,手艺人靠手吃饭,只要手还在,到哪儿都饿不死。
我转过头,往雨里走了。
背包里的铜锤硌着后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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