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乱世出英雄,在日本战国时代诸多镰仓室町以来的武家名门纷纷陨落,同时也有众多出身低微的家族在这个权力重新洗牌的乱世抓住机会一跃而起,进入历史舞台的中心。

但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你既然能迅速崛起自然也会在历史的进程中迅速衰弱。

不过家族的权势和领地还有可能一落千丈,但在日本这种养子文化盛行的社会,家名多多少少是能延续下去的,不少战国大名武将都有后人延续到现在。

比如挨了幕府铁拳的福岛正则、加藤清正等丰臣系大名基本还能留个旗本身份保底,而武田氏、今川氏、后北条氏等战国旧日霸主也都家名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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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有一些家族虽然曾经风光无限,但衰弱之后甚至连家名都传不下去,沦为绝家大名,这其中的代表就是近江蒲生氏,作为近江蒲生郡的小豪族在搭上织丰政权的快车后迅速壮大。

在其堪称一时人杰的家主蒲生氏乡的带领下,一度成为会津九十万石的大大名,并且肩负丰臣政权的奥羽监督之责,成为独眼龙政仔的一生之敌。

然而荣耀过后,随着蒲生秀行幼主即位,蒲生氏却跌落巅峰被猴子砍成了18万石的中等大名,虽然关原合战后恢复了会津旧领,却最终因为绝嗣成为了家名彻底断绝的绝家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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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蒲生氏从坐拥会津九十万石到彻底断绝家名,不过两代人38年的光景……

下面我将在诸藩系列更新之外,单独出一期番外篇从其起源壮大到衰落绝家的过程,来详细的讲一讲这个快速崛起又快速消失的家族,全文纯手打码字,如有错别字欢迎大家指正~

【蒲生氏前史】 近江的俵藤太子孙

按照蒲生氏的说法,其祖先是大名鼎鼎的俵藤太藤原秀乡,他虽然是藤原北家鱼名流的贵胄之后,但是其父祖因为担任下野国司一职早早前往武士之国关东扎根,所以他的成长轨迹是标准的关东武士。

成年后的藤原秀乡作为下野国的在厅国人在关东一带扩张势力,时不时就和隔壁的国人干一仗,或者跟朝廷派往关东的行政机构国衙较量,他最出名的事迹是在平将门之乱中率兵出征,平定了平将门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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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凭借此功绩获得朝廷的封赏,被破格封为从四位下的同时被任命为下野国的国司下野守。此外,还兼任武藏国的国司武藏守以及镇守府将军,在关东堪称武人巅峰。

在这之后,藤原秀乡的名字就消失于史料之中了,他在关东和下野的官职和地盘传给了儿子藤原千常和藤原文脩,嫡流子孙后来在关东这个武士之国繁衍壮大,最后成为小山氏、佐野氏、结城氏等大名的祖先。

作为少数武名昭著的藤原氏子孙,藤原秀乡的子孙受到了朝廷重用,随着任官分散到全国各地扎根,再算上冒认祖先的家族,导致自称其后裔的氏族极多。

出名的就有奥州藤原氏、大友氏、少贰氏、龙造寺氏、立花氏等,而本文的主角近江蒲生氏也是众多号称藤原秀乡子孙的氏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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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近江蒲生氏的起源有这么几种说法。

一种说是古近江国蒲生郡有一支被称为蒲生稻置的名族,被认为是大和朝廷对蒲生郡开拓的主体家族,蒲生郡也因此而得名,蒲生稻置的后裔就自称蒲生氏,许多年之后开始自称藤原秀乡的子孙以抬高家格。

而根据蒲生氏自己的说法,藤原秀乡幼年出身于近江国栗太郡田原乡,一度自称田原藤太,在其死后次子藤原千晴的子孙重新回到了近江居住,传到第六代子孙藤原惟俊时负责镇守蒲生郡,于是被称为蒲生太郎,近江蒲生氏一族正式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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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生惟俊的儿子蒲生俊贤在源平合战中侍奉镰仓幕府初代将军源赖朝保全了领地,蒲生俊贤的六代孙蒲生秀朝在建武年间追随室町幕府初代将军足利尊氏有军功,之后一直在近江蒲生郡繁衍生息,也是从秀朝开始,蒲生氏的代代通字都定为了秀字。

作为近江国人,在室町时代蒲生氏都作为客将侍奉近江国的守护大名六角氏。

传到第14代当主蒲生贞秀时,他本来是跟着父亲政秀入继和田氏的,但由于亲伯父蒲生秀纲没有儿子,他便娶了秀纲的女儿,从而以女婿身份入赘并继承了蒲生氏的家督,成为14代家主的同时自称蒲生贞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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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启战国时代的的应仁之乱(1467-1477年)中,他站在东军一方,与义兄弟小仓实澄(两人的妻子是姐妹)等人共同行动,在这期间他修筑了音羽城,成为城主——这座城后来成了蒲生家对抗六角氏和细川氏的重要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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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到,在室町时代蒲生氏只是作为客将服从守护六角氏,而作为近江国南部的有力国人,蒲生氏与室町幕府也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

延德三年(1491年),在第二次六角高赖征伐(延德之乱)期间,作为调略六角氏的手段,第十代将军足利义材(后来的义稙)向他下达了安堵状,确认了他在蒲生郡散在所职名田以下的领地,这个时候蒲生氏算是夹在六角氏和幕府之间的半独立势力。

但好景不长。明应政变(1493年)后,义材失势,第十一代将军足利义澄与六角高赖达成和议。

高赖逐渐在南近江恢复了势力,明应四年(1495年),高赖重新成为近江守护,蒲生氏也作为南近江的国人,实质上归属到了六角氏的麾下。

这一转变,标志着蒲生家从幕府直属国人变成了六角氏的与力,这种身份的转换虽然在战国时代是生存的必要手段,但也为后来蒲生家与六角家的复杂关系埋下了伏笔。

明应四年(1495年),52岁的贞秀选择出家。他将家督之位让给长男秀行,法号智闲(也写作知闲),但他没有让儿子们闲着,而是玩了一手分头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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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男秀行继承家业,次男高乡则送去出仕畿内枭雄六角高赖,三男秀顺改姓音羽,出仕幕府管领,六角氏在畿内的宿敌细川氏,这种分头下注的操作在战国时代非常常见,无论六角家还是细川家谁赢,蒲生家的血脉都能延续下去。

贞秀的婚姻也充满了戏剧性,他在正室蒲生秀纲的女儿去世之后,迎娶了京都公卿西坊城显长的女儿言子作为继室,这个言子的身世那可就堪称传奇。

文正元年(1466年),12岁的她被后土御门天皇召为内侍,被称为新内侍,作为天皇的嫔妃侍奉,但在文明四年(1472年),因为与宗家东坊城益长之女左卫门督局的内侍地位之争落败,愤而离开宫中,嫁给了贞秀。

天皇的嫔妃宫斗失败嫁给武士这种事放在以前很难想象,但是在战国时代不论是天皇还是朝廷都处于权威扫地的状态,连年战乱让朝廷和皇室收入锐减,天皇公卿靠卖字画换点钱花,宫女卖春换口饭吃的事也不是没有过。

就连后土御门天皇自己都在应仁之乱中为避开战火逃到将军足利义政的室町第避难,死后因为没钱下葬停灵在皇宫43天,以至于尸体腐败蛆虫乱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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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这种下场,西坊城言子在宫斗失败之后能够嫁给有力国人蒲生贞秀算是非常走运的了。

虽然在儿子的安排中采取了分散下注的策略,但是蒲生贞秀本人应该是比较偏向六角氏一方的,因为在明应六年(1497年),为了报复六角高赖在美浓船田合战中支援石丸利光,美浓守护代斋藤妙纯(利国)联合北近江京极高清等人进攻六角氏,此战中贞秀等蒲生一族作为六角方奋战。

文龟二年(1502年),高赖与守护代伊庭贞隆爆发争斗,贞秀坚定支持高赖一方,当高赖方接连丢失马渊城、青地城、永原城,陷入绝境时,高赖舍弃了观音寺城,逃进了贞秀的音羽城。

随后音羽城遭到伊庭贞隆和细川政元派遣的赤泽朝经的包围攻击,但在贞秀的奋战下成功坚守住了,最终高赖抓住时机与政元缔结和议,伊庭方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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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战可以说是贞秀军事生涯的巅峰,他硬生生扛住了细川家的进攻,保住了六角高赖的性命,也保住了蒲生家在南近江的地位。

虽然蒲生家为六角氏效力,但贞秀似乎也保持着类似幕府奉公众的身份。

永正七年(1510年),应复权的第十代将军足利义稙的请求,蒲生贞秀携长子蒲生秀行作为幕府军,参加了攻打水茎冈山城的战斗,该城由曾庇护过前将军足利义澄的九里信隆守卫。

此外作为蒲生氏崛起的奠基人,他也有不少逸话流传下来,贞秀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不是他的战功,而是他出家人不避战场,念佛与杀人并行的奇葩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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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后的贞秀没有隐居,仍然奔赴战场。他一边在枪尖上挂着阿弥陀佛像,一边口念佛号上阵作战。信乐院的阿弥陀佛像据说就是他当时用过的那尊,被称为枪挂本尊。

民众甚至留下了一首揶揄歌:"知闲的念佛,持是院的头巾,说也无益,做也无益"。这大概是在嘲笑这些战国武将一边念佛一边杀人的虚伪,但贞秀显然不在乎,佛号口中念,脑壳刀下留。

另外蒲生贞秀的和歌造诣也非常深,著有家集《蒲生智闲和歌集》三卷,与当时著名的文化人公卿飞鸟井雅亲、雅康、雅俊、三条西实隆等人交往,与连歌师宗祇、宗硕也有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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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从宗祇那里接受了古今传授,每月20日与三条西实隆举办月次会吟歌作诗,获赠飞鸟井雅纲的《雅俊百首》,江户时代的《蒲生军记》称赞他"武艺自不必说,歌道也极为精通,宝历二年(1753年)的奇谈集《新编奇怪谈》中也有提及,可见直到江户时代,他作为歌人仍有一定的知名度。

另外在日野地区,蒲生贞秀还发现了一种根部呈淡红色的大萝北,腌制后味道鲜美。他将其赠给飞鸟井雅亲,雅亲又献给了他穴兄弟后土御门天皇的儿子后柏原天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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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没吃过啥好东西的天皇尝完后龙颜大悦,回赠了一首和歌:

"近江なる檜物の里の桜漬け これや小春のしるしなるらむ"

意思是近江檜物之里的樱渍,莫非是小春之兆吧,从此,这种蔬菜被称为日野菜,其腌制品被称为樱渍,也算是天皇赐名了,品牌效果堪比乾隆下江南或者慈禧逃难时发明的那堆小吃。

之后每次蒲生氏上洛时,必定会将其作为献上品——这成了蒲生家与皇室之间的一条特殊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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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人到晚年的蒲生贞秀,却面临着家族继承的危机,他之前让儿子分头下注的操作开始反噬蒲生本家了,永正十年(1513年),他的长男秀行先于贞秀去世。

次男高乡强烈希望继承蒲生家,但贞秀却立了秀行之子、自己的嫡孙秀纪为后继者。

这成了后来的高乡与秀纪家督之争的祸根,永正十一年(1514年),贞秀去世,享年71岁,而高乡与秀纪之间的争斗也在贞秀死后愈演愈烈,直接来了出靖难之役蒲生版……

蒲生氏的内乱

早在永正十年(1513年),蒲生秀行先于父亲贞秀去世,当时还没有那么严格的嫡长子继承制,按照常理,家督应该由蒲生秀纪的叔父蒲生高乡继承——毕竟高乡是贞秀的亲儿子,而且一直跟着六角家混,颇有实力。

但贞秀偏偏指定了孙子秀纪作为后继者。

在祖父贞秀的支持下,秀纪继承了蒲生氏的名籍,入主了蒲生家的本据地——音羽城,为了安抚高乡,秀纪还娶了高乡的女儿为妻,表面上维持着翁婿和睦的假象。

有一说一啊,这种让孙辈越过儿子继承的操作,在下克上盛行的战国时代其实极其危险,贞秀大概是看中了秀纪的能力,或者想确保秀行一脉的延续——但他低估了高乡的野心,也高估了联姻的约束力。

蒲生贞秀死后,失去上代家主弹压的继承权之争这颗定时炸弹立马就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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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永二年(1522年)7月,野心勃勃的蒲生高乡终于忍不住了。

他拉来了六角定赖(六角高赖之子,当时的南近江之主)作为后援,正式举兵造反,目标很明确夺取他觊觎已久的蒲生家督之位,而六角氏支持高乡的目的也比较明显,希望能够借此将蒲生氏这个半独立的与力彻底家臣化。

在六角氏的支援下,蒲生高乡率军直扑秀纪所在的音羽城,将其包围。

此时秀纪面临的情况极其严峻,一方面是兵力处于劣势,他刚即位不久,家臣团中支持叔父蒲生高乡的人不少,同时由于祖父贞秀已死,能够获得外部支援的关系也因此中断,蒲生家孤立无援。

另外由于蒲生高乡是突然举兵,音羽城内的粮草不足,对长期笼城来说补给有限,但他没有投降,他选择了死守。

从大永二年7月开始,秀纪在音羽城中死守了整整8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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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绝望的防御战,高乡和六角定赖的军队日夜攻城,蒲生秀纪没有任何后诘(后续援军)的希望,城内的粮食和水源也逐渐枯竭。

坚守到大永三年3月8日(1523年4月23日),秀纪终于撑不住了,选择开城投降。

其实平心而论,能够坚持8个月的笼城,说明秀纪绝非无能之辈,最起码他拼尽了全力,但政治和军事从来不是单纯的比谁更能扛,而是比谁的后台更硬。

高乡的后台是六角定赖,秀纪的后台……只有祖父留下的遗命,这也是造成他悲剧的核心原因。

蒲生秀纪投降后,六角定赖出面仲裁,但定赖本身就是高乡的后援者,这场仲裁的结局可想而知,秀纪必须将蒲生氏的家督之位,让给高乡的长子蒲生定秀(秀纪的堂弟)。

这还不算,蒲生秀纪必须离开音羽城,音羽城被废城,这意味着这座贞秀亲手修筑、蒲生家经营了几十年的本据地,被彻底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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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生秀纪被赶出音羽城后,退到了音羽城支城之一的镰掛城,以此为据点苟延残喘,但心狠手辣的高乡父子没有放过他,大永五年(1525年)12月,秀纪在镰掛城中,被高乡·定秀父子的刺客下毒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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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的秀纪,没有留下子嗣。他的妹妹也被迫出家为僧(实际上是被剥夺了继承权),秀行一脉的蒲生氏,就此彻底断绝,从此以后,蒲生家由高乡的子子孙孙名实俱实地作为宗家流传下去。

这种叔侄相残的剧本在战国时代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能说这就是乱世的残酷了。

而在夺取宗家位置解决了最后的威胁秀纪之后,蒲生高乡给儿子定秀娶六角一门的马渊氏之女,进一步绑定六角家,还把养子梵纯送进妻家青木氏,通过婚姻关系扩大影响力。

通过这些操作,高乡在蒲生家内部彻底坐稳了位置,再也没有人能挑战他的权威,晚年,他出家隐居在摄取院,安享余生,享禄三年(1530年)6月4日,高乡去世,享年49岁。

被父亲硬推上家督之位的蒲生定秀,接手的其实是个烂摊子:本据音羽城已废,叔侄相残余波未平,家臣团人心浮动,头顶还压着一个把蒲生氏当棋子的六角定赖。

从这一刻起,蒲生家彻底告别半独立国人的身份,沦为六角氏的家臣。

但定秀没有认命。在六角、浅井、斋藤与足利将军家的多方角力里,他硬是在夹缝中为家族蹚出一条活路。而真正把蒲生家推上会津九十万石巅峰的,是他那个一度被送出家门、却让织田信长一眼相中的孙子。

下一篇,我们就从蒲生定秀的绝地求生讲起:一个被架上位子的家督,如何带领蒲生氏完成从小国人到六角氏第一重臣再到织田氏麾下的三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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