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赵，六十二，在城南一个小区做保洁。每天六点上班，扫楼道，擦电梯，倒垃圾。干到十点，歇一个钟头，再干到下午两点。一个月两千八。小区里的人都叫赵姐。住三号楼的老周，六十三，退休前在机关开车。老婆前年走了，一个人住。扫到他那一层，他有时候开门，递瓶水。不用。拿着。就拿着。

一开始没什么。后来他站门口说话。问老家哪儿的。安徽。几个孩子。一个闺女，嫁人了。老伴呢。走了。我也走了。然后不说话。扫完地走了。第二天又站门口。第三天也是。后来不站了，跟着走。从三楼跟到四楼，从四楼跟到五楼。扫到哪跟到哪。周大哥别跟着，干活呢。不碍事。碍事。不跟了。第二天又跟。

后来开始给东西。一袋苹果，两盒牛奶，一兜橘子。不要。拿着。不能要。又不是值钱东西。收了。拿回家吃了。橘子酸。没跟他说。

再后来不给东西了。站门口，等扫到他那层。弯腰扫楼梯，他站旁边看。看得后背发毛。周大哥有事说事。没事。没事回屋。站会儿。扫完下楼。跟到楼梯口。别跟了。站住了。第二天还是站。换了个时间扫。从下午改到上午。他还是在。后来知道，他在猫眼里看着。看见上楼，就开门。

有一天扫到门口。他开门，没拿东西。赵姐进来坐坐。不坐。就坐一会儿。不坐。怕什么。不怕。那你进来。周大哥，我是干活的。我知道。你知道就好。我喜欢你。什么。我喜欢你。扫把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递过来。没接。周大哥喝多了。没喝。六十三了。六十三怎么了。六十二。正好。什么正好。搭个伴。搭什么伴。过日子。你找别人。就找你。

拿起扫把。扫楼梯。没扫干净。又扫了一遍。他站门口看着。扫完了下楼。赵姐想想。没回头。那天晚上跟闺女打电话。小区有个老头。什么老头。住三号楼那个。他想干嘛。想搭伴。怎么想。不想。那别理他。嗯。挂了。

第二天没去上班。跟主管请假。怎么了。头疼。第三天去了。扫到三楼。门关着。扫完四楼。下来的时候开门了。手里拿着一束花。塑料的，红的。赵姐。周大哥。想好了吗。想好了。那进来坐坐。不坐。花都买了。退了吧。退不了。放着。放哪儿。放屋里。进来看看。不看。赵姐怎么这么犟。不是犟。那是什么。我是干活的。我知道。你让我亲让我抱，我告诉你，我不是那种人。哪种人。你觉得呢。没那个意思。那什么意思。搭伴过日子。过日子不是亲亲抱抱。那是什么。吃饭睡觉。那也得亲也得抱。你找别人。就找你。找不着。在哪儿找哪儿。辞职。辞了也能找着。找不着。闺女在哪个小区。愣了一下。知道你闺女在哪个小区。查我。没查。上次打电话听见了。

攥着扫把。手在抖。赵姐别怕。没怕。手抖什么。累的。歇会儿。不歇。坐下。不坐。站着。周大哥最后说一句。说。你找别人。不找。六十三了。六十三怎么了。六十三该在家待着。待不住。出去遛弯。遛够了。看电视。看腻了。找我。对。找我是因为闲的。不是。就是。怎么知道。干保洁干了八年。见的多了。这种老头一个月碰见一个。搭话，给东西，站旁边看干活。以为不知道想干嘛。想干嘛。想找个人伺候你。顺便占点便宜。不是。就是。老婆走了以后一个人。也是一个人。那不一样。哪不一样。女的有家。闺女嫁人了。也是家。一个人住。那可以来我家住。不去。为什么。不给人当保姆。不是保姆。那是什么。老伴。老伴是领证的。那领。不领。为什么。不为什么。怕什么。不怕。那。嫌你老。愣了一下。嫌你老，六十二，六十三，比我大。大怎么了。大了走得早。那走前面。走前面伺候你。那你走前面伺候你。伺候不了。能。不能。怎么知道。看你走路都喘。不说话了。

拿起扫把走了。没跟。第二天没开门。第三天也没开。第四天扫到三楼，门口贴了张纸条。赵姐，对不起。看了一眼。撕了。扔垃圾桶。继续扫。第五天开门了。站门口。没说话。扫我的。站了一会儿。回屋了。后来不站了。扫到三楼，门关着。扫到四楼，门关着。扫完了下楼。经过三楼，门还是关着。

跟闺女说这事过去了。怎么过去的。不开门了。那要是又开呢。再辞。辞了去哪儿。再找。这个岁数不好找。那就歇着。钱够花吗。够。不够跟我说。嗯。挂了。

后来还在那个小区干。老周后来搬走了。听说是闺女接走的。走那天在楼道里扫地。拎着箱子出来。看见人。站住了。赵姐。嗯。走了。嗯。那天的事。过去了。别往心里去。没往。那走了。好。拎着箱子下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看了一眼。继续扫地。扫把蹭着地砖。沙沙响。

后来跟闺女说，他搬走了。那还干吗。干。不怕再来一个。来一个辞一个。妈硬气。不是硬气。那是什么。是干活的。干活的人有干活的规矩。给钱扫地。不给钱走人。别的没有。那要是有人给钱呢。给多少。一万。不干。十万。不干。一百万。不干。那要什么。要自己挣。挣多挣少是自己的。别人给的，拿了手短。妈这个人。这个人怎么了。犟。嗯。闺女笑了。也笑了。

那天晚上坐在自己屋里。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闺女和外孙的照片。看了很久。关灯。躺下。窗外路灯亮着。住一楼，能看见花坛。花坛边上没人。以前老周站那儿。现在没人了。翻了个身。闭眼。睡了。明天六点还得上班。扫楼道。擦电梯。倒垃圾。活儿。规矩。

有没有碰见过一个站旁边看你干活的人。后来他怎么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