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
回到沈阳的第二天,孙德林照常去了货场。他三十几岁,从铁路上出来才一年多。
他是70届的知青。那年他十七岁,从沈阳下乡,在一个县的青年点上一待九年,是最后一批回城的。在学校的时候他就打架,打同学,骂老师,往男同学的椅子上抹油漆。下乡以后还是打,队里提起他都摇头。十八岁那年,他打了一架,把一个人打进了医院,送劳教,一去两年。
出来后想当兵。他报了名,政审要调他在青年点的档案,材料转到县上,招兵的翻到中间,手停住了。那几页上,记着他十八岁那年的劳教。
"回去等通知吧。"
通知一直没来,他也没有再问。那年冬天送兵,他站在道边,看着拉新兵的卡车开过去,一直看到车拐弯。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城以后,他进了沈阳铁路分局的线路大修段。父亲当年也在那个段上,本来不太愿意他去,怕他从前那些事落到自己头上。
进了大修段,他抬钢轨、换枕木、量道距,哪一段下沉、哪一段涨轨,他都摸得出来。他从工人干到班长,又干到段长。
后来领导想培养他入党,派人去农村青年点外调他的档案。
他手上其实有一份,让爷爷跑了一趟农村取回来的。取回来他没有往单位送,白天上班压在床板底下,夜里关上门抽出来一页一页翻,翻完了塞回去。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他把档案袋拎到院子外头,拆开一张一张摊在地上,划着火柴点着,火苗从纸角卷上来,照亮半面墙。
他想着,烧了档案,再夹起尾巴做人,从前那些事就没人提了吧。
那年月,单位要人看的是手上的力气,知青的材料压在县上的柜子里,没人去翻。这要是往后搁几年,进铁路局头一道手续就过不去。
农村青年点那边还留着这么一份底子。外调的人到了那儿,把底子翻了出来。翻出来后的结果,没人当面跟他讲。
再往后,管人事的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搁着一张表。
"停薪留职吧。"管人事的说。
"怎么定的?"
"你自己心里有数。"
表他没签,拿回去了。那一阵他照常上班,照常派活。表在宿舍的枕头底下压了半个多月。
秋后,他还是把表填了。段长当不了,工资不领了,单位还留了一丝颜面,把他编制留在铁路,人扫出了门。
他放下铁路上的那只饭碗:月月发的工资、往后能评的级、干到退休的那条路。没别的活路,他跑去了东货场干力工。
东货场的活当天结,卸一车皮就有一车皮的钱。他搬出铁路的宿舍,在货场边上租了间平房,过了一年多,手上还是没钱。
一块儿回城的,有的进了厂,有的在街边摆上了摊子,一年一个样。他这边,一车皮一车皮地卸货,钱当天到手,当天就没了。
照这么卸下去,卸到六十也没用。
汪家礼走路差不多。他从果酒厂出来,拉酒糟、拉瓶箱,往各个门市部送。这份活他干了六七年,沈阳哪条街几点堵、哪家饭馆后门能停车,他心里都有数。后来因为盗窃,他判了三年;刑满出来,厂里没辞他,也是让他停薪留职。他找的第一份活,在南站货场。
两个人在水泥堆旁边认识。
那天下水泥,五十公斤一袋。卸完,两个人蹲在月台边上就着水管洗脸。汪家礼递过来一支烟。
"你哪儿的?"汪家礼问。
"铁路上出来的。"
"我看你带过班。"汪家礼说,"这行当,一天挣多少?"
"看车皮到得准不准。"孙德林说,"车早到早结,车晚到晚结。"
"也是,拉到货才结,卸完才算数。"汪家礼吐了口烟,"拉一天货,扣了车份子,剩不下多少。"
"你那车,一趟能挣多少?"
"看货。"汪家礼说,"好活一天顶三天,孬活三天顶一天。"
"我到东货场才干明白,出力的人拿得最少。"
烟抽完了,孙德林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丢在月台下面。两个人接着卸。
天黑收工,汪家礼记住了这个人。2个五十公斤的袋子,他一个人能架上肩;歇下来的时候,别人蹲着抽烟,他站着看车皮上的号。
往后两个人就搭了伙。孙德林带过班,会派活,哪几个人抬一头、哪几个人搭肩,他说了算。汪家礼有车,进城出城的门路他熟。日子长了,谁离了谁都不顺手。两人越来越熟,说的话越来越多,想的也越来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开。
有一回卸完车,两个人坐在月台边上抽烟,天已经黑透了。
"有个活儿。"汪家礼说,"要是干成了,比在这儿扛一年袋子强。"
"什么活儿。"
"弄枪……"
孙德林把烟头摁灭在月台沿上,丢到月台下面。
过了两天,汪家礼又在月台上等他。
"我跟你说正经的。"汪家礼把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以前在铁路上当段长,底下管着几十号人。现在呢,五十公斤的袋子,一天扛要百多个。"
"你到底想说什么。"
"咱们得有枪。"
孙德林把烟点着了,抽了两口。
"哪有枪?"
汪家礼说,"东陵有一个所长,天天骑车子上下班,腰上那支枪跟着他走。"
孙德林没有再问。
"你说吧,怎么弄?"
那年秋天,两个人在沈阳城里转,想办法弄枪。
其实,他们先看上的是于洪区一个乡政府。财会科在二楼,月底发工资,会计从银行取钱回来,要走一段没有路灯的路。两个人在院墙外站过几回,看白天哪个门开着,晚上哪扇窗亮灯。
孙德林在南墙外站住,往东走了十几步。东边是武装部。门锁着,门缝有半指宽。他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靠墙立着一排柜子,柜顶上搁着一个木箱,箱盖敞着,箱里搁着手榴弹,一排放着,木柄朝上。
回去商量的结果是挖墙。夜里他们去过一趟,乡政府没人看门,孙德林上楼,汪家礼在楼下把风。他照着武装部那面墙挖了半个多钟头。
钎子进去一截就顶住了。里头是水泥。
孙德林把钎子往地上一杵。
"屮他M的!白挖了!"
那年冬天,沈阳城里,他们也不止一回从派出所门前过。
有一回,他从派出所门前过。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一个穿制服的正往里推,腰上挂着一个皮套,走一步磕一下。
孙德林站住了,隔着马路看那个皮套。
"你看什么呢?"汪家礼问。
"枪。"孙德林说。
他停了停。
"我恨J察。"
那支枪跟着人进了门。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腊月里,孙德林把那只筐从床底下拖出来。
韭菜早烂了,粘在筐底上。他抓了几把,把烂叶子扔出去,把筐倒过来在墙上磕了磕。
底下那两根铁棒还在,刀还在。
他把刀抽出来,用拇指在刃上按了按,放回筐里。
下一章《铁棒尖刀》:抢不到枪,他们就用刀和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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