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9月17日拂晓,腊子口峡谷里的枪声彻底停了。
红四团政委杨成武站在桥头,看着战士们从崖顶撤下来。有人光着脚,脚趾被石棱刮得血肉模糊;有人靠着石壁喘气,一句话不说。头天下午4点发起强攻,打到凌晨,正面六连换了三茬人。独木桥下的腊子河,水都变了色。
仗打完了,但事情没完。
崔古仓:一扇没锁的门
战斗结束后的清点工作由供给处负责。蔡长风当时在一军团供给处,他后来回忆说,在过草地以后部队供应奇缺,上级一再督促各伙食单位“想办法多带些白面,不要错过这个好机会”。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常规的后勤指令,但是放在长征走到这种阶段的情况下,意思就很清楚了:有什么就赶紧拿吧,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有这个店了。
辎重队和供给处的人都是在天黑之后才赶到腊子口后方的。蔡长风跟着驮枪的牦牛慢慢地走着,柳条抽着牛,牛也不肯动了,他还在犯嘀咕——刚刚打完了仗,散兵会不会摸回来呢?接应的人从黑影里笑着骂出来:“怕死鬼!”
进了宿营地,他才看出来,这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院子,而是敌人的前沿仓库。
门是被炊事员先推开的。据记载,先头部队占领阵地后发现腊子口后面设有仓库囤积着大批粮食敌人做了长期死守准备。门一推开气味就冲出来:麦粉味、油哈味、硝烟味混在一起。火把晃了一下全场都安静了。
清单
供给处在连夜清点物资,后来的档案记载就是这样的。
粮食方面,腊子口仓库加上追击途中在大草滩缴获的,共计数十万斤,其中仅崔古仓就有三十余万斤小麦。食盐有两千多斤,这对一支已经缺盐到“肌肉发软、伤口溃烂”的队伍来说,其意义不亚于弹药了。
被服方面,棉衣棉被足够千人御寒,还有布匹和军需品一批。武器弹药方面,缴获迫击炮3门,轻重武器2000多件。
仓库的角落里还堆着一袋又一袋的干菜,还有一些装了腊肉的大缸和一大捆布鞋。在仓库最里面的地面上放了很多子弹箱子,都用钉子给钉死了。
北方的战士们看到面粉袋子的时候,他们愣了老半天,就问:"这是白面吗?"。经过了草地以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白面了,所以他们都已经忘记白面是什么样子了。
一顿饭
炊事班连夜生火,在没有酵母和蒸笼的情况下,只能摊一些面糊糊,煮一些疙瘩汤。锅一开,香味一冒出来,好多人就蹲在墙根下端着碗,手抖得差点端不稳了。
战士们用手指蘸了一点盐放进嘴里,咸味一冲眼泪就下来了。他们太想吃盐了,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盐了。过草地的时候,很多人都因为缺盐而肌肉发软、头晕目眩,伤口久久不能愈合。对于他们来说,比银子还要值钱的就是盐了。
红四团六连的杨信香,在他写的回忆文章中说,他们在攻打腊子口的时候,炊事员就在白天俘虏来的白面给战士们煮了一顿好吃的饭吃,这样他们才有足够的力气去打仗了。
谢扶民的本子
红一方面军的谢扶民同志长征途中一直坚持写杂记,用的是蓝格活页纸装订的小册子。他给其中的一张起的标题是“小小腊子口”。大概是因为仗打得快——从发起强攻到拿下隘口,前后不到一天吧。就是这个小小的隘口差点把整支队伍卡死在甘南的荒山里。
毛泽东说:“有斧头将军和白袍小将为先锋,就没有过不了的火焰山。”这是个被反复引用的话。斧头将军是黄开湘,而白袍小将是杨成武了。
这不仅是夸奖他们,也是事实。但是真正推开仓库门的是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供给处战士、炊事员和辎重兵。他们跟在战斗部队后面一步一步走进敌人的仓库,把一袋袋面粉,一箱箱子弹搬出来码好登记然后分配。
没有豪言壮语。就是干活。
一扇关上的门
第二天清晨,部队继续向北方前进。石门又关闭了,大铁锁还被挂在门上了。但是仓库里的东西--白面、盐、棉衣和子弹都已经被放进每个战士的包里了。
腊子口一战,红军歼敌800余名,突破鲁大昌精心设置的两道防线,打通了进军甘肃的最后一道大门。更重要的是,这次缴获让一支几乎弹尽粮绝的队伍重新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底气。
那个叫“云贵川”的苗族小战士,在腊子口之战后便杳无音信了,没有留下照片,也没有留下真名。谢扶民的小册子里也没有写到这个细节。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腊子口打开的这道口子,让剩下的人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队伍集合出发。黄开湘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石门已经重新关上,大铁锁还挂在门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扇门改变了一切。
一个江西籍的老兵背着新棉衣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棉衣里,闷声说了一句:“要是老班长还在就好了。”旁边的战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起来。队伍继续向北,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腊子口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但仓库里那堆棉衣、那袋白面、那把盐,已经成了每个人身上的一部分。他们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路,但至少这一刻,他们不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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