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从鸡毛换糖到世界超市

先说清楚:这是我新开的系列,叫"中国县志"。中国有近 2000 个县级行政区,其中有那么一小撮,名字你听过,但你大概率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成为今天这样的。每期拆一个:它的来路、它的运气、它的狠劲,以及它现在真正的难处。

本期,讲谁都绕不开的义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义乌国际商贸城——7.5万余个商位、210多万种商品,认真逛一遍需要几个月

一、五百年前就写好的剧本

义乌的基因里刻着两个字:缺地。

"七山二水一分田",人均耕地不足半亩,浙中腹地,三面环山,既不靠海也不沿边,除了甘蔗几乎种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按今天的说法,这是个发展工业和资源产业"四无"选手:无区位优势、无资源禀赋、无工业基础,改革开放之初还无优惠政策。

但恰恰是土地养活不了人,逼出了生意。据《义乌县志》和地方史料记载,早在明朝嘉靖年间,义乌廿三里一带就出现了"鸡毛换糖"的营生:农闲时货郎肩挑糖担、手摇拨浪鼓,走街串巷,用麦芽糖、生姜糖换农家的鸡毛——鸡毛能做肥料,也能当废品卖,糖是成本极低的本地红糖,两头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中间的差价和脚力,就是生意。

这个行当一直延续到清朝顺治、乾隆年间制糖技术升级后愈发鼎盛,"敲糖帮"内部有严格分工,新人有人带,路线有人排——这已经不是一个民俗,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商业组织。换句话说,1982年那个著名市场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后面站着一条五百年的货郎路线。

二、1982:一个改变命运的通告

义乌人自己讲历史,绕不开两个人和一份证。

一个是冯爱倩。1980年12月1日,这位年近九旬现在还健在的老太太,领到了义乌第一张个体营业执照,编号001。在那之前,她因为没资格摆摊,一度拦过县领导的自行车要讨个说法——那个年代,"投机倒把"的帽子还悬在头顶。

另一个是1982年8月25日,义乌县"稠城镇市场整顿领导小组"发布的《关于加强小百货市场管理的通告》,史称"一号通告":允许农民经商、允许从事长途贩运、允许开放城乡市场、允许多渠道竞争——"四个允许"在当时是破天荒的制度突破。9月5日,稠城镇湖清门小百货市场开放:露天马路市场,水泥板搭的两排摊位,总投资9000元,面积4252平方米,700多个摊位,2200多种商品。

就这个"寒酸"的市场,开业三个月成交额392万元。摊位供不应求,一年比一年挤。1984年政府拍板建室内市场,1988年撤县建市后确立"兴商建市"战略——从这天起,"商贸"不再是个行业,而是这座城市的宪法。

1982年到现在,义乌的小商品市场一共换了六代:从马路市场、棚式市场、室内场子,一路迭代到去年10月14日开业的"全球数贸中心"——第六代市场,开业就入驻商户超3700家,里面搞的是AI数字屏、跨境直播、数字履约。冯爱倩们摆的水泥板摊位,和今天商户手里的AI工具,是同一条线的两端。

三、今天的义乌:一份不像县城的成绩单

2025年,义乌交出的数字是这样的——

GDP 2693.3亿元,增长7.9%,增速居浙江全省"十七强"县(市、区)第一。全年进出口首次突破8000亿大关,达8365亿元,增长25.1%;其中出口7307亿元,增长24.1%——这个县级市一个地方的出口额,超过全国25个省份,居所有县(市、区)首位。跟它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和地区230多个,其中贸易额超亿元的156个。

市场里常住的经营主体超过120万户,占浙江的十分之一、全国的千分之六,稳居全国县域第一。中国小商品城成交额2025年超过3223亿元——2006年这个数字还是315亿,二十年整整翻了十倍。

陆上,义新欧中欧班列2025年开行突破3000列,累计超1.49万列,26条国际线路把货送进欧亚大陆50个国家、160座城市,金华(义乌)跻身全国14个中欧班列集结中心之一。

还有个出圈梗:每到大世界杯、奥运年,"义乌又承包了全世界球迷的周边"——按公开报道的说法,全球世界杯周边产品约七成出自义乌。2025年义乌体育用品及设备出口116.5亿元,增长20.3%。

四、凭什么它是义乌:三个不神秘的答案

第一,制度先发。1982年那次"放行",让义乌在计划流通体制上撕开了一个"制度洼地"——全国的商户发现这里能安心做生意,就来了。先发者吃的不只是头口水,是几十年的商户积累、供应链网络和信任关系,这套东西后发城市抄不了作业。

第二,把劣势做成了商业模式。因为本地不产东西,义乌市场从第一天起就是"买全国、卖全球"的中转逻辑——它不需要自己是制造中心,只需要是交易成本最低的集散地。小商品单值低、SKU海量、订单碎片化,恰恰是规模集散最通吃的品类:别人做一单大货的功夫,义乌拼一千个集装箱的杂货。

第三,"以商促工"的补链。光当二道贩子守不住,义乌这些年把商贸流量往制造端导:2005年到2025年,规上工业总产值从251.5亿元干到1550.2亿元,翻了六倍,2025年高端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60.4%。2025年机电产品出口2689.4亿元——义乌卖的早就不只是袜子饰品了。

至于精神层面,官方叙事里叫"鸡毛换糖"的转化:拨浪鼓摇出的市场经济意识,刻在骨子里的经商传统。说人话就是——这个地方的普通人,比别处更早、更坚决地相信"做生意不丢人,能挣"。

五、义乌现在真正的难处

讲成绩不讲隐患是吹牛。义乌眼下面对的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小。

第一件:跨境电商的"去中间商化"。Temu、SHEIN、亚马逊把工厂和海外消费者直接连起来了,"外国采购商飞到义乌找货"这个持续了四十年的模式正在被拆。义乌的回应是把市场搬到线上——自营平台Chinagoods加上全球数贸中心,运营主体小商品城公司2025年贸易服务收入同比翻倍,今年6月还递交了港交所上市申请。但说实话,这是一场跟平台巨头的贴身肉搏,胜负未定。

第二件:出口结构的地缘风险。2025年义乌出口猛涨的大头来自新兴市场——对非洲进出口1507亿、拉美1274亿、东盟939.5亿,增速都在两位数以上。这既是聪明(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也是被动(欧美市场的不确定性在上升)。以外贸为生命线的城市,全球每一场关税风波都是打在自家码头上的浪。

第三件:县域承载力的天花板。商贸和产业升级需要的高端服务——金融、法务、设计、研发人才——天然往大城市聚。人均收入全国县市第一的义乌,常住人口规模和教育医疗资源相对杭州、上海仍是"小庙",高端要素要么飞地解决(在沪杭设研发中心),要么用数字化对冲。这是所有超级县城共同的命题。

回头看义乌这一路:土地给不了它饭吃,它就自己找饭吃;体制不让它卖,它就等一个敢签字的年份;隔壁都在搞大工业,它就把"小破杂货"做到全球无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