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改老的三个模式
作者 | AgeClub卫元祺
前言
2025年夏天,济南天桥区三角线街幼儿园送走最后一批孩子。随后几个月内,走廊中装上连续扶手、原本的教室改为起居室,12月9日,幼儿园转型为“天桥区宝华街街道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正式投入运营。
这并非个例。2025年,全国共有幼儿园23.19万所,相比上年减少了2.24万所,学前教育在园幼儿减少了358.47万人。
与此同时,60岁及以上人口已超过3.2亿。生源退潮、养老进场,老龄化进程推动闲置园舍从教育资产转向康养资产。
但“幼改老”不是换个招牌就能实现的华丽转身。前期要保证合规,中期看改造成本与入住率,后期则需要考察护理人力、医保协同和补贴可持续性。
它可能是普惠养老的低成本解法,也可能因改不好、住不满、收不回本,沉淀为养老赛道的沉没成本。
PART 01
生源退潮,幼儿园转向养老
幼儿园生源退潮最先体现在日常场景里。过去一到早晚接送时间就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幼儿园门口,如今安静了许多,班级缩减、教室空置。以济南天桥区为例,近三年已有40余所民办幼儿园出现生源萎缩。
当地按建筑条件、周边人口结构进行“一园一策”的针对性改造:适合改养老的转养老,适合下探的办托班,场地宽裕的接老年大学、夜校或居民活动空间。
在人口结构变化的大背景下,“幼改老”是国有资产盘活和普惠养老刚需双重驱动下的结果。
教育部公布的《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全国幼儿园数量在2021年达峰后,已连续四年下跌。2025年,全国共有学前教育在园幼儿3225.52万人,比上年减少358.47万人,但降幅比前两年收窄。
这轮淘汰赛中,核心城区、优质普惠园相对坚挺,乡镇、县域、人口流出地区的小型民办园空置、关停更加明显。出生人口下行叠加人口流入流出分化,形成“核心区一位难求、外围空置率攀升”的二元结构。
空园不只是空一间教室,人力端也在外溢。2025年学前教育专任教师261.26万人,较上一年继续减少。
部分幼师院校开始把养老作为新方向:苏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2026年首次开设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盐城幼儿师范相关方向已开办四年。
另一端,养老机构正进入洗牌期。总量在收缩,但结构性矛盾更加突出:区域分布不均,供需错配严重,失能半失能照护床位和普惠型床位紧缺。
一方面,老人不愿离开原先的居住环境入住郊区机构;另一方面社区想要嵌入日托、助浴、陪诊,但没有合适的空间,闲置或关停的幼儿园恰好能满足社区老年人就近养老的需求。
在政策层面,“幼改老”最早可追溯至2016年。2024年银发经济“一号文”也提到,支持闲置商业、办公、工业、校舍等改建养老设施,嵌入式社区设施、老年助餐、日间照料等形式均包含在内。
地方上对于政策的落实各不相同。如四川民政联合教育部门先做摸排,普查县直幼儿园,建立土地性质、建筑质量、区位台账,按照相关标准进行适配论证,“一园一策”推进改造。
同时补贴跟上,例如河北沧州,对于社会资本租赁闲置校舍/幼儿园改造养老机构的,每张床一次性补贴1500元,并对连续工作3年以上的护理员也有相应奖励,允许享受5年土地过渡期。
PART 02
三类模式,拆解幼改老落地路径
在幼儿园空置、就近养老需求和政策支持下,多地将闲置院舍按照建筑条件、产权属性和运营能力重新组合,投入养老使用。
目前出现的案例大致能够分为三类:政府或街道牵头、引入专业方运营的公建/公助;园区整租给专业运营商;民办园以自有资产为主、引入养老团队并利用政府补贴的自主转型。
总体来看,幼改老成功落地运营的关键在于地方支持、区位、运营效率和医疗资源。以下选用各地典型案例说明这几种模式各自怎么跑通、如何解决卡点。
1. 公建/公助运营:武汉东湖蝴蝶园,临时改变功能做社区养老综合体
公建/公助类项目通常由街道或民政部门先解决场地与用途,再引入第三方运营。
例如武汉东湖蝴蝶园“幼改老”项目。2024年7月,洪山区东湖社区蝴蝶园幼儿园因生源不足闭园,同期梨园街道正在寻找养老场地。
这所幼儿园紧邻社区卫生服务站、幸福食堂和党群服务中心,原有活动室、寝室、食堂布局与养老功能接近,不需要大规模拆建,比较适合改造。
原幼儿园以“临时改变建筑用途”完成用地审批,由梨园街道政策指导、协调监管,引入康益助老服务中心运营,社会资本全额出资、自主运营。
改造共花费8个月时间。2000余平方米空间里,幼儿教室改为托养住宿、康复理疗、日间照料、文体休闲;厨房按照老年膳食标准改做助餐;走廊加软包扶手、转角防撞、地面防滑,房间接入智能服务平台。近千平方米的户外露台保留,用来带老人做八段锦、书法、手工和文体活动。
东湖蝴蝶园被武汉自然资源部门列为存量建筑用途转换样本,其在不新增用地、不新建的前提下,通过灵活调整建筑用途并实行用地弹性混合,有效缩短了审批流程。建成后,周边老人步行5分钟到中心,设置10张养老床位,同时做短期托养、日间照料、居家上门和医疗联动。
可见,这类项目的优势是审批快、风险小,缺点是收入以服务和补贴为主,商业化可能不足。其收入主要靠日托、上门、助餐和政府购买,规模化盈利能力弱,且对周边社区卫生资源依赖很强。
类似的还有重庆含谷裕安可艾幼儿园的改造项目,其在“民办公助”的基础上,选择“老幼共托”模式。
该园3楼长期闲置,且所在回迁小区老年人占比高。改造后,老人与幼儿分设通道,增加过道圆角扶手、卫生间紧急呼叫、康养保健和阅读休闲分区等设施。同时将入园和午休时间与老人活动时间错开,依然由幼儿园负责运营、老师兼做手工和怀旧歌曲,实现了楼下托幼,楼上养老。
2. 专业运营商整租:常州薛家顺园二村,公办园舍转护理型综合体
整租通常将园舍统一腾空,整体租给有经验和专业能力的运营商,按护理型或医养结合体要求重改。
例如常州新北薛家镇顺园二村幼儿园,近年来,其所在区域适龄幼儿持续回落,所属薛幼集团年度招生以近百人幅度递减,部分园区闲置。在保障学龄前儿童就近入学的前提下,该园于7月1日闭园。
随后,薛家镇推进场地腾空、规划对接、方案细化等前期工作,并引入北京健康(控股)有限公司作为专业运营主体,对校舍进行适老化改造。
按照规划,该园将被改造为一体化养老服务综合体,新增标准化养老护理床位约100张,由运营方全额投资。
此前,北京健康就曾与薛家镇合作。其在2019年接手运营的薛家爱心护理院拥有415张床位,累计入住老人600余人次,院内设有内科、康复医学科、中医科、临终关怀科等多个专业科室,为此次“幼改老”的建设运营积累了一定经验。
专业运营商整租的优势是标准统一,医护配置和信息系统可一次到位,但投资较大,周期长,对入住率、医保定点、长护支付和地方消费能力要求较高。薛家镇项目规划的100张床位就存在一定的运营风险,前期回本压力较大。
项目将联动本地优质医疗资源,同步申报医疗机构执业许可与医保定点资质,打通医养链条,提供健康监测、中西医诊疗、康复理疗、长期照护等服务。
3. 民办园自主转型:济南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平房院改普惠养老
民办园自主转型通常由原资产方保留产权,引入专业养老公司或自行组建运营团队,同时争取街道支持。优点是资产决策快、居民信任强,但教育用地改养老若涉及用途变更会拖慢审批。
例如山东济南宝华街街道一所运营30多年的民办幼儿园,在周边公办园增加后生源持续萎缩,在2024年底面临闭园。其所在的社区内大都是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旧小区,社区老龄化率高达37.1%,且就近没有养老机构,是理想的“幼改老”园区。
幼儿园本身建筑也十分有利于适老化改造,带院平房相对于高层而言更适合腿脚不便的老人。原民办资产方引入山东惠和仁德负责专业运营,双方共同投资改造,并获得街道给予的建设运营补贴和水电、税收支持。
经历半年改造后,原本的幼儿园改名为“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园区走廊全程加装无障碍扶手并设置无障碍洗澡间,单独设置认知训练活动室。原幼儿厨房改为老年食堂,同时提供堂食和社区送餐服务。
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总体按照社区嵌入式机构运营,设置40余张长托床位,服务包含日托、短期康养、助浴、送餐、陪诊等。原本的幼教老师转为活动老师,包括院长在内留任并接受养老培训,在送走儿童后转而服务老人。
据报道,其开业半年即实现80%入住率。
PART 03
从房到人,解锁转型核心卡点
济南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是顺利转型的样本之一,其成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结果。
济南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运营方负责人巩成坤曾表示,幼儿园改养老服务中心要过土地性质、房屋产权、安全质量、消防升级、适老化改造、长期运营六道槛。这一案例的成功,有赖于民办园产权清晰,以及多部门协同支持。
许多“幼改老”项目选址已定,设计方案也已完善,施工前却过不了土地性质这一关。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的优势在于,原幼儿园地块属于商业用地,依照政策改造建设养老服务设施可以不改变用地性质,大大降低了合规成本。
消防改造必不可少,需要按照老年人,尤其是失能老人的疏散标准重新设计。动线和原本的大教室也要重新设计分割,全院做适老化设计。
参照这一样板,转型条件较好的幼儿园区应具备以下特征:平层带院、产权清晰、近医疗资源、原教育用地可转功能、周边老年人聚居且缺口未覆盖。
改造完成后,重点来到养老行业最普遍的问题:人力短缺。
公开报道中,多名原幼师难以适应失能翻身、喂饭等工作以及老人的情绪发泄。这是转型面临的人力矛盾之一:幼儿服务重启蒙、老年服务重慢病与失能照护,能力模型不完全打通。
部分岗位可由原本的幼教转化,如活动社工、认知训练、情绪陪伴、家属沟通等。据报道,上海徐汇乐龄汇近年来有数名幼师转岗入职,大多数负责活动,少部分能够完成养老护理培训,走专业护理员的职业道路。前文提到的重庆含谷“老幼共托”案例中,幼教在闲暇时间会到三楼的养老服务站中教手工、带老人们唱歌,也实现了不同场景中的人工复用。
其他专业岗位如失能翻身、鼻饲、压疮、跌倒、认知症照护、急救等,仍旧需要专业养老护理员。在人力资源补充方面,除了部分幼教学校开设养老专业之外,政策上也为已入职的托育师转职养老提供支持。
如重庆渝北区在2024年引导200余名在托育领域竞争力降低的大龄从业者,考取养老护理员资格,转型至养老照护行业再就业。同时提高养老护理员培训的补贴标准。
据悉,当年渝北区已有4家职业培训机构与15家康养企业签订人才培养协议,开展养老护理员政府补贴性培训668人,较去年增长357%,其中30%的学员为托育员转型,平均年龄47岁。
总之,运营中如果保留原团队,短期内可以节省招聘费但培训成本较高;若聘请持证护理员,则人力成本可能影响运营。
“幼改老”可结合多种形式实现人力资源补充。转岗幼师做社工、活动组织、家属沟通,持证护理员负责失能失智照护、急救等工作,另外采用智能系统辅助巡房与数据留痕。三角线综合养老服务中心上线智慧平台后,护理记录从纸质表改为智能终端过程管理,实现了每人一案,提高人效。
目前来看,幼改老节省的是拿地和土建成本,更适合作为普惠嵌入式机构。其成本主要在于资产获取、适老化、合规成本和运营成本,收入主要包含常驻床位、专业护理、日托/短托、助餐助浴陪诊及政府购买服务等部分。
因此,社区空置幼儿园贴近居民、有信任基础,在小型嵌入式普惠服务方向比新服务商更具优势。如将改造目标定在多床位、高客单、专业化的中大型机构,常州薛家顺园二村的项目落成后将成为能否可持续运营的观察样本。
从生活照料走向医养结合,其中的关键变量是医保对接。纳入医保定点的护理床位能产生高附加值,如长护险支付,但申请医保定点门槛高,小规模机构很难达标。分地区来看,经济发达地区补贴到位、消费力强,项目更容易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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