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法庭安检口前,陈秀芬高高昂起头,用力拍了拍周凯笔挺的西装后背。

“大家都瞧仔细了!”

陈秀芬冲着身后一众亲友高声道,“今天这场纠纷,我家小凯全权代理,十拿九稳!”

两名神情严肃的法警却突然伸手,冰冷地横在安检闸机前。

“请止步。”

为首的法警反复核对屏幕,目光锐利地盯向周凯胸前泛黄的金属牌,“联网系统显示异常,你没有准入资格,不能进去。”

周凯浑身猛地一颤,攥着公文包的右手剧烈哆嗦起来。

陈秀芬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第01章

大姐陈秀芬把那一盒高档普洱重重撂在茶几上,紫砂茶杯里的水跟着晃出两滴。

“老弟,不是我说你,守着这破五金店,一辈子能有什么大出息?”

陈秀芬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身让出身后站着的周凯,“你看看我家小凯,毕业才八个月,身上这套西装是量身定的,一万八!往那大理石写字楼里一站,谁敢小瞧?”

我手里正拿着开单子的圆珠笔,下意识抬起头。

外甥周凯站在玄关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脚下踩着一双崭新锃亮的尖头皮鞋,只是肩膀那处的垫肩似乎厚了些,把他的脖子卡得有些僵硬。

见我看他,周凯微微抬了抬下巴,抬手理了理西装翻领。

那翻领上别着一枚金属胸牌,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黄澄澄的亮光。

“小舅,”周凯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刻意练过的腔调,“上个月刚接了个省城大企业的合规审查,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空回来看您。”

“听见没有?省城大企业!”

陈秀芬一把拉过周凯的胳膊,指着那枚胸牌几乎要戳到我脸上,“看到没?带国徽底纹的,纯铜烫金!全县城除了咱家小凯,谁能戴这玩意儿?当初全家凑钱供他读法学,小凯可算是给老陈家光宗耀祖了!”

我放下圆珠笔,笑着给外甥倒了杯热茶:“能在省城大所立足是好事。大学四年不容易,好好干。”

当年周凯念大学,大姐家里紧巴,大姐夫周建国在工地上做水电杂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周凯前前后后的学费、生活费,还有那些名目繁多的司法培训班费用,我这个当店老板的当舅舅,零零散散资助了得有六万块。

如今见他真穿上西装戴上牌子,我心里那点欣慰倒是真的。

周凯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就放下,神色间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动静极响。

周凯手抖了一下,飞快地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迅速按了挂断键,塞回兜里。

“怎么不接?客户电话?”

我随口问。

“咳,大案子涉及重大商业秘密,保密协议签了厚厚一叠,工作电话在非工作场合不能随便接。”

周凯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窗外停着的一辆二手黑色宝马车,“我们所规矩大,大合伙人盯得紧。”

陈秀芬立刻接上话茬,一屁股坐到沙发中央,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一副托付重任的庄严神色:“老弟,今天带小凯来,是有个天大的好事找你商量。小凯在省城那个红圈大所,马上就要转正成正式合伙人了。”

“转正?”

我愣了一下,“他不是去年夏天才毕业么,这才大半年……”

“大半年怎么了?小凯业务能力强!”

陈秀芬眉毛一竖,声音拔高了八度,“大所里的大主任说了,只要小凯能交上十万块钱的‘拜师挂靠管理费’,以后大所手里几百万标的的经济案子,全优先分给小凯做!一年提成少说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翻了一番。

“十万?”

厨房门推开了,我妻子沈佩玲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脸上的笑意很淡,“大姐,我教书这么多年,也听过不少在政法系统工作的学生家长聊过。刚毕业的新人,哪个不是从小案子、从小助理跑腿打杂一步步熬出来的?怎么刚出校门就要交十万块拜师费?”

周凯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插进西装裤兜,紧紧攥成了拳头。

“弟妹,你个教初中语文的,懂什么高精尖行业?”

陈秀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从皮包里掏出一叠红头文件,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睁大眼瞧瞧,这是省城律所出具的内部协议,保密级别最高的那种!名额就一个,大主任看中小凯才给的。建国在工地上把老底都掏光了,还差十万。老弟,你开五金店现金流大,先拿十万给外甥垫上。等年底小凯分了红,连本带利还你十二万!”

我拿过那份所谓的协议,封面打印得很讲究,全是专业条款,可翻到最后一页,落款盖着的红色印章却有些模糊,边缘隐约带着重影。

手机再次在周凯的西装兜里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连续两声急促的信息提示音。

周凯猛地站起身,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小舅,我……我去洗手间回个重要客户。”

他快步走向卫生间,甚至没等我给他指路。

沈佩玲走到我身旁,趁着大姐正低头整理皮包,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她压低声音,递过来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她刚刚在玄关拍下的抓拍照。

照片正对着周凯胸前那枚烫金胸牌,沈佩玲伸手指了指胸牌最下方那一行极其微小的浅灰色英文字母。

“永和,你仔细看。”

沈佩玲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带着压抑的疑虑,“省城那家红圈所的名字叫正明,可他胸牌底下刻的拼音缩写,写的是‘德明咨询’。”

第02章

我把手机屏幕放大,那行浅灰色的拼音确实不是省城正明律所,而是清晰的“deming zixun”。

还没等我细想,洗手间门“咔嗒”一声开了。

周凯抓着手机疾步走出来,领带歪在胸前,脸色泛着不自然的青白。

他甚至没敢看我的眼睛,只对着沙发上的陈秀芬含糊道:“妈,所里合伙人催我回去改一份标的几千万的股权架构协议,我得先走了。”

陈秀芬立刻站起来,满脸骄傲地瞪了我一眼:“看吧,大律师忙得脚不沾地!永和,这十万块钱你抓紧打到小凯卡上,别耽误孩子的大前程!”

我借口五金店账面上刚压了一批阀门货款,手里没活钱,再加上明天一早要去区法院调解一笔拖了半年的欠款,硬把这事给推到了后头。

陈秀芬拉着脸,骂了句“越有钱越抠搜”,扯着周凯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下了楼。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准时赶到区法院调解室。

这笔二十万的五金建材货款拖了太久,欠钱的包工头在调解员面前把两手一摊,光棍到底,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调解当场谈崩,调解员只能把材料退给我,让我做好直接转正式民事诉讼立案开庭的准备。

我攥着盖了红章的终止调解书走出法院大楼。

三月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法院门口的长台阶下围聚着不少打官司的人,有的蹲在花坛边抽烟,有的正对着手机大声咒骂。

我走下台阶,目光冷不丁扫到立案大厅外侧的铁栅栏旁。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弓着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身西装明显大了一号,肩线耷拉在胳膊肘上面,料子薄得发飘,在太阳底下泛着一股廉价化纤的油光,背部甚至磨出了细小的白色毛球——完全不是昨天周凯来我家时穿的那套挺括齐整的定制料子。

男人手里抱着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的铜版纸传单,正拼命往前挤。

“大姐!借款合同纠纷找我们!保证一周内帮你要回钱,不要律师费,按比例提成!”

那声音沙哑干涩,却熟悉得让我后背一僵。

我停住脚步,定睛看过去。

正是周凯。

昨天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张口闭口“红圈所规则”的法学高材生,此刻额头上全是汗珠,头发被汗水黏在脑门上。

他怀里居然还帮一个穿碎花棉袄的中年妇女兜着个哭闹的婴儿,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往对方敞开的帆布包里塞卡片。

妇女嫌恶地推开他,一把将孩子夺了回去:“滚一边去!少在这忽悠人,我自己会找法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凯脚下一滑,手里那厚厚一叠传单“哗啦”散了一地,白底红字的硬纸片顺着台阶到处乱飞。

“站住!又是你们这帮人!”

大厅门口把守的法警快步冲了下来,橡胶警棍指着周凯的鼻尖,厉声呵斥:“警告你多少次了?法院门口严禁拉客发传单!赶紧把地上的东西捡干净,滚出警戒线外面去!”

周凯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连头都不敢抬。

他慌慌张张地跪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两只手像划水一样胡乱把散落的传单往怀里搂。

周围进进出出的当事人都停下脚步看热闹,指指点点。

“小凯?”

我走上前,站在散落的传单前叫了他一声。

周凯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他缓缓仰起头,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瞳孔剧烈收缩,脸色刹那间褪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抓着传单的指节捏得发白,甚至忘了从地上站起来。

“小……小舅?”

他的嗓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法警见我们认识,皱眉催促了一句“赶紧弄走,别在这碍事”,便转身回了岗亭。

周凯这才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那叠皱巴巴的传单往背后藏。

可一阵风刮过来,几张落在地上的卡片被吹到了我的皮鞋边。

我弯腰捡起其中一张。

卡片上方赫然印着“德明咨询”四个加粗黑体字,下面是一行大字:快速处置各类疑难债权、专业代写起诉状。

周凯满头虚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扯了扯歪斜的领带,干咽了一口唾沫,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舅,你……你别误会。省高院最近交给我们合伙人一个涉案几个亿的跨省大案子,我是主办助理。那个抱小孩的妇女……是案子里的关键核心证人,我正顺藤摸瓜找线索呢。”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我兜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陈秀芬的名字。

我刚按下接听,听筒里就传来大姐急吼吼的大嗓门:“永和!听说你上午那二十万货款调解黄了?我跟你讲,你千万别花冤枉钱去外头请外人!小凯刚才把省城大所的入伙保密协议带回来了,红头盖章的!你那小官司,直接交给你亲外甥办!”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周凯背后死死攥着、已经被冷汗浸透的那把催收传单上。

周凯显然也听到了听筒里的声音,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藏在背后的右手抖得连传单都快捏不住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03章

我挂断电话,目光越过法院花坛边缘,周凯正弯着腰,手忙脚乱地把那叠皱巴巴的彩色纸页往公文包深处塞。

“小舅,我妈说话向来爱夸张,你可千万别当真。”

周凯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用力一扯,廉价尼龙齿呲啦一声豁开个大口子,里面掉出几张印着追讨欠款字样的传单,被他慌忙用皮鞋底踩在脚下。

我没有拆穿他在法院门口散发传单被法警驱赶的狼狈相,只按灭了手机屏幕,平静地看着他:“你妈让你现在就去我家五金店,说有要紧东西当面给我看。”

周凯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飘忽不定,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行……小舅,我正好顺路搭你的小货车回去。”

半小时后,五金批发店的卷帘门半掩着。

店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沈佩玲坐在柜台后面核对供货商的催款单,眉头拧成个结。

陈秀芬早已坐在茶几旁,周建国缩在她身后的小板凳上,双手插在满是灰尘的水电工夹克袖筒里,一声不吭。

“永和,你总算回来了!”

陈秀芬一见我进门,拍着大腿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那家黑心供货商扣了咱们二十万的钻头和角磨机,还倒打一耙说咱们违约,法庭传票都送到店里了!这年头谁去请外头那些按小时算钱的黑心所?自家人不用,平白让外人赚去好几千!”

周凯跟在我后头进屋,反手把卷帘门拉得更低,光线顿时暗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抬手整了整领带,试图掩盖西装下摆被汗水浸湿的褶皱。

“妈,小舅这案子标的额不大,按规矩我们大所是不接这种标的的……”

周凯一边换鞋,一边含糊地扯开领带,额头上的汗渍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声音发虚,“红圈所接的都是几千万的涉外大案,这种基层买卖合同纠纷,合伙人根本不批。”

“不接怎么行?你是亲外甥,还能看着你小舅亏钱?”

陈秀芬一把拉过自己的红仿皮挎包,从最里层的塑料夹里抽出一叠厚厚的打印纸,重重摔在玻璃茶几上,“啪”的一声脆响,“你少在老娘面前摆省城大律师的谱!自家的事必须管!”

那是一份装订得极规整的文书,第一页顶端印着鲜红的黑体字:实习保密协议与推荐信。

“看看!省城大所的红头印章!”

陈秀芬得意地扬起下巴,布满老茧的手指用力戳在末页,“小凯今天刚带回来的,指导他的大主任亲手盖的章!只要交齐那十万块挂靠保证金,小凯往后不仅能直接分大所的干股,以后全县的诉讼代理,他想接哪个就接哪个!”

沈佩玲停下手里的验钞机,起身走到茶几边。

昨天沈佩玲拍下的胸牌照片上,那行极其微小的德明咨询拼音缩写依然存在我的手机相册里。

沈佩玲拿起茶几上的协议,目光径直落向落款处那枚鲜红却边缘模糊的印章。

公章周围泛着一层不自然的重影,清清楚楚刻着高德明那家商务咨询公司的名号。

沈佩玲没有发作,只是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周凯一眼:“大姐,昨天我就提醒过,省城正规律所入伙,公章上可从来不带商务咨询四个字。这文件落款跟小凯胸牌底下那行小字,对得上得很呢。”

陈秀芬脸上的横肉猛地抽动了一下,一把从沈佩玲手里夺过文件,死死护在胸口前:“你懂什么?佩玲,你是教初中语文的,又没在省城大单位待过!这叫离岸挂靠!周凯的大主任为了避开税务和行规审查,专门在外头设立的专案资产管理壳子!小凯,你给他们讲讲,是不是这么回事?”

周凯站在饮水机旁,手里攥着纸杯,热水溢出来烫到了虎口,他猛地一哆嗦,纸杯险些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