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十一岁那年,我在杭州被裁了,整整半年,我没敢对家里说一个字。

每个月,我照样给我妈转五千块,电话里永远是那句"挺好的,最近忙"。腊月二十八,我拖着一只破行李箱回了老家,打定主意把这个谎撒到底。

可大年夜的零点前,我妈端来一碗面,我刚吃两口,筷子在碗底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当着全家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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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远,三十一岁,豫南一个小县城出来的孩子。

我是我们那条街上唯一考到杭州去的人。毕业以后,我在一家电商公司做产品经理,一干就是七年。**我爸在街坊面前提起我,永远是同一句话:”我儿子,在杭州当大经理。"**其实我连个小组长都没当上,可这话从我爸嘴里说出来,说了七年,我没舍得纠正过一次。

去年中秋,我喝多了。

那天晚上视频,我爸、我妈、我妹周晴三个人挤在一个镜头里。我妹说她要跟男朋友陈浩结婚了,对方家里要求县城里买房,首付还差十万。屏幕那头,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我妈的手在镜头边上来回搓着围裙。

我听见自己说:”十万,我出。"

我妹愣了一下:”哥,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年底升总监了,奖金少说十万。"我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你放心,哥给你兜底。"

那一刻,我爸在镜头里笑了,是那种一辈子很少笑的人才有的、不太熟练的笑。

我没想到,三个月以后,我连自己的饭钱都兜不住了。

七月三号,上午十点,人事把我叫进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标题四个字:协商解除。HR是个年轻姑娘,说话很客气,说公司在做"组织优化",我所在的部门整个撤销。N加一,一共四万一千块。

我签了字,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在楼下的花坛边坐到了天黑。

那天晚上,我妈照例给我打了视频,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刚加完班。我妈说,那你别忘了热口汤喝。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接下来的半年,我活成了另一个人。

早上七点,我照常出门,穿着衬衫皮鞋,去的不是公司,是图书馆和地铁站。我在手机上投了两百多份简历,约到十一次面试,十一次全挂。有一回面试官翻着我的简历,抬头问我:”周先生,你今年三十一了吧?”

我说是。

他说:”我们团队比较年轻。"

就这一句话,我知道这份工作也没了。

四万块的补偿金,三个月见底。房租、社保、吃饭,我退了城里的房子,搬进了城中村一间不到八平米的隔断房。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一年四季见不着太阳。

可每个月十号,我妈的卡上,依旧准时多出五千块。

那钱,先是从补偿金里出,后来是信用卡套现,再后来是网贷。我把一个窟窿拆成三个窟窿,再用第四个去填。我妈在电话里说:”远儿,别太拼,妈这边够花。"我说:"妈,你拿着,我现在收入高。"

我自己晚上吃一碗十块钱的牛肉拉面,汤喝得一滴不剩。

腊月初,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哪天回。我说公司年底忙,可能得二十八。

"回不来也行。"我妈说,”别耽误工作。"

"回得来,妈,我一定回。"

我心里清楚,有些谎,一旦开了头,就只能一路撒下去,连停下的资格都没有。

腊月二十八,我坐了五个钟头的高铁,又换了一个半钟头的大巴。

车快进县城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信用卡中心的短信:”您的账单已逾期,请尽快还款。"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腿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一排一排往后退。

大巴站门口,我妹周晴来接我。

她开着一辆借来的小白车,裹着一件米色的长羽绒服,头发扎得很利落。她在县一小教语文,二十七岁,说话快,眼神更快。我刚拉开车门,她已经把我从头看到脚扫了一遍。

"哥,你这羽绒服,是前年那件吧?"

"嗯,穿惯了。"

"总监穿惯了旧衣服?"

"低调。"我系上安全带。

她没再说话,发动了车。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开口:”陈浩家说,年后就要交首付了。哥,你那十万,没问题吧?”

"没问题。"

我答得太快了。

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过了半条街,才轻轻说了一句:”哥,你要是……”

"嗯?"

"算了。"她打了个转向灯,”没事。"

我当时只觉得,她是在催钱。

老家的房子还是那座平房小院,红砖墙,铁皮门,门口的石榴树被雪压得低低的。我爸蹲在院子当中,正在摆弄一辆旧三轮车,手上全是黑油。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就这一句。他站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走过来,一把拎起我的行李箱,转身往屋里走。他走路有点瘸,那是在机械厂落下的老伤,一到冬天就更重。

我追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爸。"

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妈从灶屋里冲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完了去摸我的脸。她的手糙得像砂纸,指关节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瘦了。"

"在杭州吃不好吧?"她仰着脸问我。

"吃得好,妈,公司有食堂。"

她点点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我的脸,像是想在那里面找什么东西。我被她看得心虚,别开了头。

晚饭摆了一大桌。红烧鲫鱼,炖豆腐,油焖大虾,还有一盘我从小爱吃的酥肉。我妈一刻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多吃点,在外头不容易。"

"容易,妈,挺容易的。"

我低头扒饭,听见我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了。他全程几乎没说话。

我妈的早点摊,在街口摆了二十多年,卖手擀面和胡辣汤。我随口问她:”妈,摊子年前还出吗?”

"不出了。"她回答得很快,”腰疼,歇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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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我爸把我叫到院子里,从门后拎出一双皮鞋,放在我脚边。

"你那鞋,开胶了。我给缝了。"

我愣在原地。那是我在杭州穿的唯一一双皮鞋,昨晚我脱在门口,鞋头确实裂了一道口子。我爸用粗线,一针一针,把鞋底重新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却密密实实。

"爸,您怎么知道……"

"放门口的时候看见的。"他没看我,低头收拾着手里的工具,”年轻人,出门在外,鞋要好。"

我拿着那双鞋,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可很快我就说服了自己,这只是一个老父亲随手的关心。

下午,我妹周晴在堂屋堵住了我。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手里捏着手机。我从她身边走过,她突然问:”哥,你这几天,手机一直不离手,是在看什么?”

我下意识把屏幕按灭:”工作群,年底事多。"

"工作群?"她盯着我,”过年期间,总监也得盯着群?”

"你管这么多干啥?"

"哥。"她站了起来,声音忽然放低了,”咱家人,不吃人。你要是有什么事,说出来。"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我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个念头。我以为她在试探我的那十万。

"你放心,"我拔高了声音,”答应你的事,我不会赖!钱的事你别操心!”

她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说钱。"

"那你是啥意思?"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抓起沙发上的包,”砰"地摔了门,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听见院子里我爸在劈柴,一斧子,一斧子,沉得像在砸地。

除夕下午,邻居们来串门。

隔壁的王婶,对门的老李头,还有我爸厂里的两个老工友,一拨一拨,挤满了堂屋。他们抓着瓜子,一口一个"远子出息",一口一个"大总监"。

"听说你们公司,一年光奖金就十几万?"

"哪有那么多,"我陪着笑,”也就是个辛苦钱。"

"哎哟,谦虚!"王婶一拍大腿,”德海哥,你家这福气,咱们羡慕不来啊!”

我爸坐在一边,不言不语,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茶。他的手很稳,可我分明看见,他倒完最后一杯水,把水壶放下的时候,放了很久,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灶屋里传来"咚、咚、咚"的擀面声,一下一下,不快,也不乱。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砸在我的心口上。

年夜饭吃到八点多。春晚开场,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我妈剥着橘子,我爸盯着电视出神,我妹抱着抱枕,眼睛却一直往我身上瞟。

我借口去厕所,躲到了院子里。

雪停了,天上有零星的几朵烟花,炸开,又暗下去。我蹲在石榴树底下,点开手机,里面躺着今天收到的第十二封邮件:

"感谢您对本公司的关注,经综合评估,您的条件与岗位暂不匹配……"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想对着满天的烟花喊一声,我失业了,我没钱了,我对不起你们。可喉咙里像塞着一块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不知蹲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慌忙擦了擦脸,回头,看见我妈站在灶屋门口,手里端着一只蓝边大海碗,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守岁面,吃了一年顺。"

"妈,我吃饱了。"

"吃。"

她把碗塞进我手里,没有再说别的,只站在旁边看着我。

那只蓝边海碗,是我小时候用的,碗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是我六岁那年磕的。面是手擀的,细而匀,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油的味道一下子冲进了鼻子。

我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热的。咸淡刚好。是我吃了三十一年的味道。

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我妈就站在旁边,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