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十年同学会,四十一个人坐满了三张大圆桌。
散席结账的时候,服务员却说:”这桌的单,已经有人买了,一共两万三千八。"
我们挨个翻手机、问人,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全程没怎么说话的人身上。
他是当年全班最穷的同学,可他放下筷子,只轻轻说了一句话,满桌的人,一下子全都不出声了……
我叫林婧,四十岁,在省城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合伙人。
二十年前,我们是江城一中高三(2)班的学生。毕业那年是二〇〇五年,今年是二〇二五年。班长赵明远在群里喊了半年,说这回无论如何要凑齐,”二十年,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我本来不想去。
不是不想见人,是怕见人。这些年我离了一次婚,带着一个念初中的儿子,日子过得体面,却也空。我怕同学们一张嘴,问的就是"老公做什么的",我答不上来,又不愿说谎。
可最后,我还是订了高铁票。
因为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旧照片。
那是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合影,四十七个人,挤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笑得一个比一个傻。我在第二排,扎着两根粗辫子。最后一排最边上,站着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校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他是全班唯一一个,没有笑的人。
他叫陆建国。
我对他的印象,说实话,不深。只记得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永远一个人,永远在埋头做题。校服只有一件,冬夏都穿。他中午从来不去食堂,午休铃一响,人就不见了,下午上课前才回来,嘴唇干得起皮。
有一回,体育课测八百米,他跑到一半晕倒了。
校医说是低血糖。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是不是没吃早饭。他低着头,说吃了。
可后来我们才从别的班听说,他家在三十多里外的山村,每周回一次家,背一书包的玉米面饼子回学校。
那年月,县里的重点中学收借读费,他是靠成绩拿的减免。
班里的同学,对他谈不上坏,也谈不上好。就是客气,就是疏远,那种不带恶意的、轻飘飘的冷漠。
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记得很清楚。高三下学期,有一回我同桌过生日,班里凑钱订了蛋糕。班长挨个收钱,走到陆建国面前,顿了一下,说:”你就不用了。"
他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
他把手抽了出来,说:”哦。"
后来蛋糕分到他那儿,他没吃,说不饿。
我当时坐在旁边,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二十年来,这件小事我几乎忘了。直到收到邀请的那天夜里,它忽然一下子蹦了出来,像一根陈年的刺。
同学会定在十月十八号,晚上六点半,江城饭店三楼,”金桂厅"。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
江城饭店是当年的"高档酒店",二十年过去,门脸重新装修过,电梯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混着地毯的味道。三楼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红底金字的横幅:”江城一中高三(2)班毕业二十周年聚会"。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捏着一沓签到表。
"林婧!"他一眼就认出了我,”哎呀,一点没变!”
是班长赵明远。他现在在市里做房地产,据说资产过亿。
我笑了笑:”你倒是胖了。"
"没办法,应酬多。"他拍着肚子,哈哈大笑,”来来来,签个到。"
我低头签名,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张表上扫。签到表上,已经有十几个名字,其中没有陆建国。
金桂厅里,三张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六点一刻,人陆续到齐。有的发福,有的谢顶,有的女同学烫了大波浪,涂着浓浓的口红。大家一见面,先是一阵尖叫,再是互相拍肩膀,最后全都挤在一起,掏出手机,抢着看对方孩子的照片。
我坐在第二桌,旁边是当年的同桌周雪。
她现在是中学老师,说话还是那么细声细气:”婧婧,你现在是大合伙人了吧?”
"打工的。"
"你就谦虚吧。"
我们聊了一阵。周雪压低声音:”你说,陆建国来不来?”
"不知道。"
"听说他这些年,谁都联系不上。"周雪说,”班长发了二十多次消息,一直没回。昨天忽然回了,就一个字:’来'。"
我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六点四十,门又开了。
一个人,站在了门口。
他穿一件黑色的旧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裤子是普通的深色西裤,脚上一双磨得发亮的皮鞋。他个子还是那么高,背却驼了一些,两鬓有了白发,脸上多了很深的皱纹。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扎着口。
整个金桂厅,忽然静了一瞬。
"建国?"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后大步迎上去,”是建国吧!哎呀,可算是来了!”
"班长。"
陆建国微微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快快,入座!"
赵明远热情地把他往主桌拉。陆建国却摆了摆手,指了指角落里最靠近门的那张空椅子:”我坐那儿就行。"
他就那么坐下了。
椅子旁边,是一个当年坐前排的男生,现在做生意的,叫孙浩。孙浩瞥了他的鞋一眼,脸上的笑意很快淡了下去,往另一边挪了挪椅子。
这个动作很轻,可我看见了。
我想起来,二十年前,也有过这样的一幕。
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七点整,菜开始上桌。
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红烧蹄髈,佛跳墙,一道一道,摆得转盘上都放不下。赵明远站起来,端着酒杯,开始致辞。
"各位同学!"他的嗓门很亮,”二十年啊,一晃就是二十年!今天能凑齐四十一位,我这个班长,比谁都高兴!”
"这一杯,敬我们逝去的青春!"
大家哄的一声,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开始"晒"了。
"我现在在深圳,做跨境电商,去年流水八个亿。"
"我这边是做医疗器械的,年底可能要上市。"
"哎,你们家孩子在哪儿念书?国际学校?我家那个去了英国……"
我握着杯子,听着一桌子的人,一个比一个声音响。
话题越转越窄,最后落在了一个方向:比谁混得好。
孙浩端着酒杯,转过身来,冲着角落喊了一声:
"建国,你呢?这些年在哪儿发财呢?"
全桌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去。
陆建国正低头夹一块豆腐,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我……"他放下筷子,”我在老家,做点小事。"
"做什么小事?"
"教书。"
"哦——"孙浩拖长了调子,"老师好,老师稳定。在哪个学校?”
"县里,一个村小。"
"村小?"孙浩笑了一声,”那一个月,拿多少啊?”
"三千出头。"
桌上有几个人,低低地笑了。
不是恶意的那种笑,是尴尬的、礼貌的、不知如何接话的那种笑。
赵明远出来打圆场:”哎,教书育人,多高尚!来来来,咱们敬陆老师一杯!”
大家纷纷举杯。陆建国赶紧站起来,双手捧着一只一次性的塑料杯,里面是白开水。
"我不喝酒。"他说,”谢谢大家。"
"别扫兴嘛。"孙浩把一杯白酒推到他面前,”老同学,二十年一回,你不能不给面子。"
陆建国看着那杯酒,沉默了很久。
"我真的不喝。"
"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
"孙浩。"我忍不住开了口,”人家不喝,就别勉强了。"
孙浩斜了我一眼,笑嘻嘻的:”哟,林大会计出头了?”
我没理他。
气氛有些僵。
就在这时,陆建国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提起脚边那个黑色的帆布袋,往门口走。袋子的绳结松了,里面露出一角,是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没有人在意。只有我,多看了一眼。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神色如常,坐回了角落的位置,继续吃他碗里那几块豆腐。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八点二十。
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到了尽头。有几个同学已经开始在手机上叫车,有的喝多了,靠在椅子上说胡话。
赵明远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笑着说:”各位,今天这顿,是我组织的,费用我先垫着,回头咱们AA。"
"班长大气!"
“AA就AA,多少钱,发群里。”
"我去结个账。"赵明远整了整西装,走出了包间。
大家继续聊天,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回了当年的老师、当年的糗事。
不到五分钟,赵明远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点奇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怎么了班长?"有人问。
"账……"赵明远挠了挠头,表情古怪,”前台说,已经结过了。"
"结过了?谁结的?"
"不知道。"赵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前台只说,是一位先生,在半小时前,现金付的。一共两万三千八,一分不少。"
全桌安静了。
"现金?"孙浩第一个叫出来,”谁他妈这么大方?这得多少钱啊!”
"是不是你?"有人问另一个做医疗器械的同学。
"我哪有这闲心,"那人摆手,”我刚才一直在这儿坐着。"
"那是谁?"
大家互相看,互相问,一个一个,全摇头。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角落。
陆建国依旧坐在那里。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慢慢地擦着桌子上的一滴汤。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可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刚才离席的那十分钟。他提着帆布袋出去,回来的时候,那个袋子,瘪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建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特别响。
"这单,是你买的吗?"
整个包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孙浩先笑出了声:”林婧,你开什么玩笑?他一个月三千块,买两万三?”
"是你吗?"我没理他,直直地看着陆建国。
陆建国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满桌子的人,最后,把手里那张纸巾,轻轻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了桌上。
"是。"他说。
满桌哗然。
"你……"赵明远瞪大了眼睛,”建国,你这是……”
"班长。"陆建国站了起来,声音很平静,”这顿饭,我请。你们不用AA。"
"可是你……"
"我想问大家一件事。"他打断了赵明远,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脸,”你们,还记得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二号吗?”
没有人说话。
"那天,是我们高考前的百日誓师。"他一字一句地说,”班里,丢了一样东西。"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我想起来了。
那是我二十年来,一直刻意避开,不愿去想的一件事。
陆建国从帆布袋里,慢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转盘上。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请客。"他说,”是为了把这个,还给一个人。"
他的手,按在信封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在满满一屋子人的注视下,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林婧。"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天丢的东西,是班费,一共八百块。"
陆建国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全班都以为,是我拿的。"
满桌的人,脸色一个接一个地变了。
"是你们,在我的书包里,’搜'出了那个信封。"
"可是,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信封,是怎么跑进我书包里的。"
我的手抖得握不住杯子,”哐当"一声,碎在了地上。
他把信封,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低头,看见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我自己二十年前的笔迹。
那是一个泛黄的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
上面是我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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