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袋水泥摔上推车的时候，腰里像有根钢筋断了。工头老李站在脚手架底下喊：“老周，过了六十还来卖命，你图啥？”图啥。图再熬三年，能把社保交满。今年六十一了。
干了一辈子散活，水电、泥瓦、通下水道，哪样都沾过手，哪样都没个单位兜底。手里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跟着我在三个城市的出租屋里倒腾过。
杯壁上印着“安全生产”，字早磨没了。上个月去街道办查缴费记录。
窗口的小姑娘敲了半天键盘，抬头说：“周叔，您这灵活就业的档，还差三十六个月才够最低年限。”三十六个月。整整三年。
以前总觉得咬咬牙就过去了，按老规矩五十九岁那年就能停手。就算晚点，多撑一两年顶天了。那天晚上，儿子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一张图，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说现在政策变了，精算报告里把延迟退休全算进去了。那些曲线我看不懂。他指着最下面一行字念给我听，手心开始出汗。“以后不是到点就能退。得往后延。”我问他延多久。
支吾半天，说看出生年份，可能得多交好几年。那一宿没合眼。盯着天花板上漏水洇出的黄斑，脑子里全是钱。每个月自己掏一千一百块交社保。从一天两百块的工钱里硬抠出来的。
中午别人吃十五块的盒饭，我吃七块钱的清汤挂面。就为了省这几十块。多交三年，将近四万。对我这种没退休金打底的人，要命的数。我们跟厂里有合同的工人不一样。
人家有底薪，有公积金，实在不行还能拿个内退工资。今天有活今天吃，明天没活明天饿。社保全靠自己一分一分往里填。一直以为自己挺自由。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打卡。
现在才明白，自由的代价是所有风险全砸在自己背上。以为最坏也就是晚领两年钱。错了。上周三去建材市场找活，碰见老熟人赵大强。比我小两岁，以前一起给人贴瓷砖。
问最近怎么不见人影。蹲在马路牙子上抽闷烟，半天憋出一句：“不打算交了。”吓了一跳。
“疯了？都交了十二年了，断供前面的钱不白瞎了？”吐了口烟圈，眼睛红红的：“老周，我算不过来了。越往后延，这把骨头越撑不住。要是干不动了还没交满，连低保都申请不下来，系统里显示我有‘参保意愿’。”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在后脑勺上。
死胡同。继续交，身体和钱包同时被榨干；断缴，前面十几年的血汗钱打水漂，老了连个退路都没有。回家翻出记账本。每一笔进账支出都在上面。
2019年那年，灵活就业缴费基数涨过一次。记得很清楚，连着接了四个通宵的通下水活，才把差价补上。从那以后，标准年年往上走。膝盖却往下走。
儿子在城里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月薪五千出头。背着房贷，每个月还三千八。指望他养我？他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前天老伴从老家打来电话。她在菜市场帮人择菜，一天挣四十块。
“老头子，听说以后要领钱得更晚了，咱家那几亩地，要不别租出去了，回来种吧？”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说不出话。种地能挣几个钱？不种地，又能去哪？
工地上已经有人嫌我年纪大了，怕出事担责任。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算账的人，模型里大概只有数字。每一个被拉长的月份背后，都是咬着牙不敢松口的活人。
不知道还能不能把这三年半的缺口填上。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还得去劳务市场站着等活。换作是你，这把年纪
遇到这道无解的算术题，选继续熬还是干脆断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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