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叫张德彝的翻译家。
一辈子八次漂洋过海,在海外待了大半辈子。
官做到驻英公使,还给光绪当过英文老师。
可就是这么个人物。
一提自己同文馆的出身,心里始终发虚。
到死都没摆脱被老派读书人当成杂流的那块心病。
这个张德彝是谁,他念的那个同文馆又是怎么回事,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北京,京师同文馆。
1867年,门口贴了招生告示,没几个人来报名。
这所官办外语学校,是恭亲王奕訢一手张罗起来的。
可最头疼的不是没老师,是没学生。
那时候满社会把学洋文等同于投降。
保守派领袖倭仁上书反对,咬定立国靠礼义不靠权谋。
朝廷不该拜洋人为师。
京城街头还冒出讽刺奕訢的对联。
家家都怕孩子沾上这名声。
官方只能转头从八旗子弟里招人。
开出优厚津贴,学成还能当官。
这才勉强凑齐一个班。
就算这样,这些学生照样被人瞧不起。
有的连亲戚都断了来往。
这就有了开头张德彝那点心病。
奕訢为什么要办这个学校。
得从一封看不懂的信说起。
那封信是被扣下的英国参赞巴夏礼写的。
人家答应用中文谈和。
可字里行间偏偏夹着几行谁也不认得的洋文。
满朝文武,愣是找不出一个看得懂的人。
奕訢怕对方藏着猫腻,不敢把信发出去。
只好派人四处打听。
折腾了好几天。
才在天津挖出一个懂英文的广东商人。
那人对着信辨认半天,答案出来了。
那几行字,不过是巴夏礼的签名和日期。
一个泱泱大国,因为看不懂几行字,差点误了和谈的大事。
再往前倒,英国人来中国很早。
明朝末年就派船队到澳门求通商。
可国内压根找不到会说英语的。
中英两边搭话,还得拉个葡萄牙人在中间转译。
又过了快两百年。
马戛尔尼使团来见乾隆,语言不通的难题照旧。
使团怕英文国书译成中文出岔子。
特意备了拉丁文本,交给乾隆身边的传教士核对。
航海最发达的国家找上门。
这点可怜的家底,为日后一连串吃瘪埋下了根。
到了鸦片战争。
广东十三行里倒是有几个会洋话的买办。
可他们那点英语,只够在生意场上讨价还价。
离开买卖就两眼一抹黑。
阅读写作更是奢望。
给本英文书,认得几个字母就算不错。
你让他们用英文写封信,比登天还难。
英国人的小船开进浙江余姚那回。
当地百姓没见过洋人自己驾船上门,吓得不轻。
知县亲自交涉,比划半天谁也没整明白。
英国人撂下两封信就走了。
信里写的啥没人知道,一路送进京城。
皇帝下令赶紧翻译。
可那帮买办看英文纯属白给。
最后托关系找到写信的人,才闹清内容。
两场仗打下来。
但凡脑子没进水的清朝官员都看明白了。
天朝上国的日子到头了。
更要命的是,条约白纸黑字写着。
往后中英交涉的文书,中英文打架时以英文为准。
可翻遍全国,找不出几个读得懂英文公文的人。
主权、国际法这些新词,买办们一个也解释不了。
学不学英语,这时候已经成了关乎国运的大事。
奕訢等人给皇帝递了折子。
话说得透。
想跟外国人打交道,得先摸清对方脾气。
想摸脾气,就得先通他们的语言文字。
不然只能任人蒙骗。
这是大清当家人头一回正眼看英语。
于是中国第一所官办外语学校京师同文馆挂牌。
专门培养翻译。
还请了英国传教士来当教习。
这就有了1867年门口贴告示没人报名那一幕。
怎么讲呢,老师请来了,教室腾出来了,就是没人愿意把孩子送来。
比同文馆走得更远的,是那批留美幼童。
负责人容闳给耶鲁校长写信。
一群平均才十来岁的孩子被送去美国。
特意要求把孩子们拆开,分散寄宿在美国人家里。
怕他们凑一块儿又说起中文。
这招真灵。
有官员去探望自家在美读书的儿子。
发现没多久孩子就能跟房东神侃了。
后来修铁路的詹天佑、民国头一任总理唐绍仪。
都是这拨人里出来的。
还有严复,公派留学英国。
回来译出《天演论》。
把进化论和西方经济学搬进中国。
被胡适称作介绍近世思想的头一人。
没有这批懂英文的脑子,就没有后来的思想启蒙。
有门路的权贵,干脆把洋人请回家当家教。
曾国藩给孩子请外教。
按他的老规矩,读书得从权威经典入手。
于是孩子们的外语第一课,学的居然是《圣经》。
这么教出来。
长子当上了出使几国的公使。
另一个儿子照着西方算法,把圆周率算到了小数点后一长串。
民间的教会学校也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上海还办起了中国头一所全用英语授课的学校。
到晚清末年,这类学校遍布各地,学生数以万计。
后来在近代政坛呼风唤雨的那些外交人物。
不少都是这路子出身。
这股英语热,连皇帝都卷了进去。
年轻的光绪帝正式学起英语。
跟老师说自己想弄通西洋字义。
此后很长一段日子。
他每天清晨雷打不动上半个钟头英文课。
还订了报当每日功课。
消息传出去。
民间报纸忙着拍马屁。
说皇上圣明、大清有救了。
连大洋对岸的《纽约时报》都发文章。
说一国之君思想一变,整个帝国都要跟着变。
可洋记者不懂什么叫垂帘听政。
光绪学了几年英语。
就因为跟老佛爷关系紧张,被勒令停了课。
庚子以前的老佛爷。
是一句话就要洋人的命。
大祸之后朝廷发现真不行了。
又一次掀起外语热。
连她本人都学起点头yes摇头no、来是come去是go。
好跟列强的太太们周旋。
光绪这才重新捧起英文课本。
末代皇帝溥仪也走过这条路。
他请了个英国人庄士敦当帝师。
这人原是派驻中国的小秘书,爱钻汉学。
很快成了中国通。
溥仪对洋文化比对四书五经上心得多。
有时课上到天黑,庄士敦得在宫里过夜。
为让这位先生住得惯,溥仪在故宫装了电灯。
这是故宫头一回通电。
后来皇后婉容也跟着学。
还能跟溥仪用英文通信。
另一位妃子对英文兴趣寡淡。
有人说她后来失宠离婚。
不会英文多少也占了点由头。
等皇室都在学,英语早已走进学堂。
朝廷颁下新式学制。
白纸黑字规定高小、中学都得开外语课。
课时占了相当分量。
英语从同文馆那种官办特例。
变成了全民的基础功课。
到清朝末年,受过系统英语教育的人以十万计。
这批人正是后来近代化建设的骨干。
一百多年前。
奕訢为几行看不懂的签名熬了好几天。
如今却有人想把看懂世界的那把钥匙。
从普通孩子手里抽走。
我觉得,1867年同文馆门口那阵冷清空场,比后来任何一份学制文件都说明问题。
国家不是不知道英语重要。
是社会拿学英语当见不得人的事。
张德彝后来在伦敦任上写了本《航海述奇》。
书里把他在欧洲见过的火车、电梯、照相机一件一件记下来。
唯独在自序里,他写自己"以同文馆出身,为世所轻"。
那本书1980年代再版时,出版社把这句自序整段删掉了。
删稿的编辑在再版前言里一个字没提他当年为什么发虚。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信息来源:
1、《筹办夷务始末》及《洋务运动》史料关于恭亲王奕訢奏办京师同文馆、1867年招生困难、倭仁反对开设天文算学馆相关奏折与上谕
2、张德彝《航海述奇》《七述奇》等八部述奇手稿,及他历任同文馆英文教习、驻英公使、光绪帝英文教师相关年谱
3、容闳《西学东渐记》关于留美幼童120人赴美、分散寄宿美国家庭经过,及清末新式学制规定中小学开设外语课、清末受英语教育人数估算相关研究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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