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长冷言:“我就是和秋菊睡了,你介意就搬出家属院!”我连夜收拾行李离开,隔日他见下属送来离婚证时瞬间崩溃了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刚把搪瓷盆里的洗脚水端到门口泼出去,水在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我直起腰,就听见屋里孙德胜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出来。
“我就是和秋菊睡了。”
他停了一下。
“你介意就搬出家属院。”
我端着空盆站在窗根底下,风从领口灌进去,后脊梁一阵一阵发麻。那天是十一月的头一个礼拜,家属院的暖气还没来,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可我那会儿一点没觉得冷。
我嫁给孙德胜十一年,随军七年,家属院三排最里头那间平房,窗户朝北,冬天见不着太阳,夏天倒是挺通风。床腿底下垫着四块砖头,地不平,下雨天返潮,靠墙那面起了一圈绿毛,我用抹布擦过多少回也擦不净。
我进屋里的时候,他坐在床沿上,军装外套没脱,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里头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毛衫。他看也没看我,拿手指头抠床板上翘起来的那块胶合板,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秋菊是谁,我知道。
家属院门口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娘,三十七,比我还大两岁,男人前年在工地上出事没了,一个人带着个上初中的闺女,铺子后面隔了半间住人。我上个月还在她那儿买过两袋盐和一斤散装酱油,她多找了我三毛钱,我走回去还给她,她笑着说张姐你人真好。
就这句“张姐你人真好”,我现在想起来,手都在抖。
我问孙德胜,多久了。
他没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
他说,半年多了。
半年多,他在连队里忙,一个星期回来两趟,有时候赶上拉练半个月不见人影,我在家给他洗衣服做饭,把他那套常服熨得裤线跟刀切的一样,皮鞋擦得能照见人。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就盯着那块翘起来的胶合板,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那天夜里就开始收拾东西。
也没多少东西。一个帆布箱子,装了我的衣服和他的两身旧军装——那是我后来洗好了想还给他的。一个蛇皮袋,装锅碗瓢盆,搪瓷盆是结婚那年我妈给买的,底上磕掉了一块瓷。还有一床被子,红的,面儿上绣着鸳鸯,我妈眼睛不好,绣得歪歪扭扭。
我收拾的时候,孙德胜一直坐在床沿上。
他不动,也不说话。
我问他,秋菊知不知道你有老婆。
他说,知道。
我又问,她图你什么。
他说,你管得着吗。
这是他那晚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把被子卷起来,用麻绳捆上,捆的时候绳子勒进手心里,红了一道印子。那只搪瓷盆我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蛇皮袋。我儿子小远的照片摆在窗台上,是去年过年时候照的,他穿着孙德胜给他买的那件蓝色羽绒服,站在家属院门口的雪人旁边笑。我把照片揣进了棉袄口袋里。
出门的时候是十一点零八分。
我看了表,上海牌,我爹给我的,戴了快二十年,表盘都花了。孙德胜坐在那儿,背对着我,手还在抠那块胶合板。我站在门口等了有一分钟,我想他总该站起来说句话,哪怕骂我一句也行。
他没有。
家属院的大门晚上十点半就锁了,我是翻墙出去的。墙不高,一米多,我先把箱子扔过去,再把蛇皮袋扔过去,最后自己爬上去。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把我棉裤膝盖那儿剐了一道口子,棉花露出来一撮。
我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眼泪这才掉下来。我不敢出声,拿袖子堵着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天晚上连月亮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家属院门口那盏路灯亮着,照见墙头上那几块碎玻璃,反着黄光。
我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拉菜的三轮车。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问我这么晚去哪儿,我说去火车站。他没多问,把我东西搬上去,我坐在车斗里,旁边是一筐一筐的萝卜白菜,那股子土腥味混着柴油味,呛得我直咳嗽。
到火车站是十二点四十。
最近的一趟车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去我娘家的方向,慢车,站站停,九个小时。我买了票,在候车室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候车室没暖气,长椅是铁的,冰凉,我把被子解开裹在身上,还是冷得打哆嗦。
我一直在想,他会不会追来。
我盯着候车室门口看,每进来一个人我都抬头。进来的是个拎着编织袋的老太太,进来的是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进来的是个喝多了酒走路打晃的男人。没有孙德胜。
两点十七分,我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把脸贴在车窗上,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远处的灯火一闪而过,像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没了的车灯。
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
没留字条,没留话,连那张结婚证我都没想起来拿。结婚证压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上面盖着他的一枚三等功奖章。
我回到娘家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出头。
我妈见我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她问,德胜呢。我说,离了。我妈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里头的小米粥洒出来一片,烫了她的脚背。她没顾上擦,把我拽进屋里,关上门,压着嗓子问,怎么回事。
我说,他跟别人睡了。
我妈坐在床沿上,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搓了半天,说,男人嘛,有时候一时糊涂……
我说,妈,他说让我搬出来。
我妈不说话了。
我爹那会儿已经瘫了三年,躺在床上听见动静,含含糊糊叫我的名字。我进去看他,他攥着我的手,指甲又长又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他就不再问了。
我在娘家住到第三天,才想起来我还有个儿子。
小远在县里上寄宿初中,两个礼拜回来一趟。我算了算日子,他下个周末就该回来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我给他班主任打了个电话,没说离婚的事,就说我回娘家住一阵子。
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姓周,说话细声细气的。她问我,小远妈妈,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说没事。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院子角落那棵柿子树叶子全掉光了,剩几个柿子挂在枝头,红彤彤的,让鸟啄得稀烂。
第四天,我去镇上买了点毛线,想给小远织件毛衣。挑颜色的时候我犹豫了半天,最后拿了深灰色的。我以前总给他织蓝色的,孙德胜说蓝色精神。这次我不听他的了。
毛线还没起头,第五天下午,我娘家堂弟来了。
他骑着一辆摩托车,车后头绑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递给我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姐夫——他改了口——孙德胜托人送到镇上的,让转交给你。
我把信封拆开。
里头是离婚证。
绿色的封皮,上面印着烫金的字。我翻开,里头贴着我俩的照片,我那张还是好几年前照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笑。孙德胜那张也旧了,肩章还是老式的。发证日期是昨天。
昨天,我走后的第四天。
他就这么等不及。
我拿着那个离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堂弟站在旁边,搓着手说,姐,你要不要回去问问他。我说问什么。他说,好歹得有个说法。我说,证都发了,还要什么说法。
堂弟走了以后,我把离婚证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不着,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月光照在上头,绿色的封皮变得灰白,像一片干了的树叶。
第六天,孙德胜的通信员来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刘,我认得,以前常到家里来送文件,我给他下过好几次挂面。他站在院子门口,没敢进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件我的衣服,还有那把梳子,我妈给我的陪嫁,牛角的,断了两根齿。
小刘说,嫂子,连长让我送来的。
我说,别叫嫂子了。
他低下头,脸涨得通红,过了半天说,嫂子,连长他——他又改口——孙连长他这两天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个不好。
小刘说,昨天下午开完会,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灯也不开。后来教导员进去找他,看见他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教导员问他怎么了,他抬起头来,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我说,哦。
小刘又说,今天早上出操,他站在队列前头喊口号,喊到一半嗓子就哑了,蹲在地上起不来。卫生员过去看,说是急火攻心,让他休息,他不肯,非要跟着跑完五公里。跑到一半,吐了。
我听着,没说话。
小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照片,我和小远在家属院门口照的,去年下雪天,小远堆了个雪人,鼻子是根胡萝卜,歪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孙德胜的笔迹,我认得,字写得跟鸡刨的一样。
“我那天说的不是真的。”
就这一句话,没头没尾。
我拿着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半天。小刘站在那儿,等了很久,大概是想等我说点什么。我没说。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回到屋里,把那张照片和离婚证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我给我妈熬了小米粥,她最近胃口不好,煮多了也是倒掉。我一边搅着锅一边想,孙德胜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那什么是真的。他和秋菊到底有没有那回事,还是他故意说那句话来气我,让我走。
我想不明白。
后来我陆陆续续从别人嘴里听到了一些事。
家属院隔壁的赵大姐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秋菊那个小卖部关了门,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问什么时候关的,赵大姐说,就你走那几天。她又说,孙德胜那几天跟丢了魂一样,见谁都不说话,连队里的事全推给指导员。
赵大姐还说了一件事。我走的那天晚上,孙德胜其实追出来了。他跑到家属院大门口,门锁了,他站在那儿站了有十几分钟,后来也没翻墙,就回去了。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营房股的人,说要退家属院的房子。营房股的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没人住了。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我走后的第九天,秋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的号码。她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张姐,我对不起你。我说,你不用跟我说这个。她哭了,哭得抽抽搭搭的,说,我跟孙连长什么事都没有,他就是……他就是心里烦,老来我这儿喝酒,喝多了说胡话,那天你听见的那句话,是他故意说给你听的。
我问她,他为什么故意说给我听。
秋菊说,我也不知道。他那天喝多了,说你天天跟他吵,说你在家属院里待够了,说你早就想走。他说,那我就让她走。
我挂了电话,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我跟孙德胜这些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们是九三年结的婚,那时候他还在连队当排长。九七年小远出生,他请了半个月假回来,孩子满月就走了。两千年我随军到家属院,那间平房还是我跟他一起收拾的,墙是我刷的,地是我拖的,床腿底下那四块砖也是我垫的。
我跟他吵过架吗。吵过。为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他老不回家,好像是他把钱借给了战友没跟我说,好像是那年过年他值班我一个人吃的年夜饭。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完了该过还是过。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他半夜回来,我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脱衣服,我装睡没理他。他躺下来,过了半天,伸手把我这边的被角掖了掖。我没动,他也没再动。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在连队了,桌上放着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豆浆还是热的。
这些事,我平时想不起来。那天晚上全想起来了。
第十一天,小远回来了。
他背着书包站在院子门口,先喊了一声妈,然后往里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门口那条土路。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他爸的车。以前每个周末孙德胜都会开车来接他,一辆半旧的吉普,发动起来突突突响。
我跟他说,小远,你爸跟我分开过了。
他站在那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为什么。
我说,大人的事,说不清楚。
他说,是不是我爸不要我们了。
我说,不是。是我走的。
他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跑到屋里去了。我听见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拿被子蒙着头,没出声。我站在院子里,柿子树上最后那几个烂柿子让风吹下来一个,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一摊黄泥。
第十三天,我收到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部队寄来的,牛皮纸包着,不大。我拆开,里头是一个铁盒子,我认得,是我们家衣柜底下那个。盒子里有结婚证,两本,一本都没少。还有那枚三等功奖章,用红布包着。还有一沓钱,数了数,八千块整。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孙德胜写的。
“这些你拿着。房子我退了。我申请转业了,回老家。小远要是愿意跟我,我接走。不愿意,你带着。”
纸条上没写对不起。
也没写我错了。
就这么几句话,跟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硌人。
我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看了半天。我妈进来问我,谁寄的。我说,孙德胜。我妈说,他什么意思。我说,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他要是想挽回,为什么把离婚证先寄来。他要是想断干净,为什么又寄钱寄东西。他说那天的话不是真的,可离婚证是真的,房子退了是真的,转业申请是真的。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做完了。
那八千块钱我没动,压在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床头柜最底下那层,上面压着我给小远织的那件灰毛衣。毛衣织了半个多月,织织拆拆,领口拆了三回,最后还是有点歪。小远没穿过,他说,妈,我不想穿灰色的。
后来我听说孙德胜回了老家,在县城找了份工作,具体干什么,我不太清楚。他每个月给小远打一个电话,小远接电话的时候躲到院子角落去,说什么我听不见。挂了电话回来,脸色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我从来不问。
秋菊那个小卖部一直没再开。后来赵大姐跟我说,秋菊搬走了,去了她妹妹那儿,临走前把铺子里的货全退了,就剩了几箱方便面。赵大姐说,秋菊走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家属院的方向,后来叹了口气,锁上门走了。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孙德胜当初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要是真想跟秋菊过,直接跟我说离婚,我也不会死赖着不走。他要是想气我,那这气也气得太大了,把两个人的日子全气没了。他要是喝多了胡说,那第二天酒醒了为什么不解释。他要是想让我走,那为什么后来又托人送钱送东西,为什么把结婚证留着,为什么在照片背面写那么一句话。
我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
后来我索性不想了。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会想起家属院那间平房。想起床腿底下那四块砖头,想起靠墙那面擦不净的绿毛,想起窗台上小远那张照片。想起孙德胜坐在床沿上,拿手指头抠那块翘起来的胶合板,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我不恨他。
但我也不打算原谅他。
那八千块钱我还是没动。小远上高中那年,我把铁盒子打开,把钱拿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了。我想等他考上大学再说。至于到底给不给他,我还没想好。
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照片背面那行字,孙德胜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鸡刨的。
“我那天说的不是真的。”
到底是哪一天,是哪一句,他没写清楚。我也没问。
小远今年高三了,上个月回来跟我说,他爸给他打了电话,说想让他高考完了去他那儿住一阵子。小远问我,妈,我去吗。
我说,你自己定。
他站在那儿想了想,说,那我去了。
我说,行。
他回屋写作业去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今年的柿子结得比往年都多,压得枝头都弯了,红彤彤的一片。有几只鸟在啄,啄一口换一个,啄得满地都是烂柿子。
我站起来,拿竹竿够了一个下来,掰开尝了一口。涩的,涩得舌头发麻。
我把剩下半个放在窗台上,让太阳晒着。晒软了,兴许就甜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当初孙德胜要是追出来,在大门口叫住我,我是不是就不走了。小刘说他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那十几分钟里他在想什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秋菊说他是故意气我走的,可故意气一个人,为什么要气成这个样子,把家气散了,把转业报告都递了。
你们身边有没有碰上过这种事,明明一句话能说清楚的,最后偏偏闹到收不了场。那句“我那天说的不是真的”,到底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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