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电话响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柜子。
晚上十点四十。
我老公陈志刚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们租的这套两居室隔音不好,楼上走路重一点,楼下都能听见。我擦着手走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亮着的名字——“爸”。
说实话,我心里先咯噔了一下。我爸这人没事从来不打电话。上回打是三个月前,我妈摔了一跤,膝盖肿了半个月。上上回是过年,问我们回不回去吃饭。
我接起来,喊了声“爸”。
他那边挺安静,就电视开着的声音。他问:“还没睡啊?”
我说没呢,刚收拾完。
他嗯了一声,然后就没话了。我听见他好像喝了口水,杯子放下来磕在茶几上,闷闷的一声。
“小峰那个房子的事,”他说,“你回来一趟,明天晚上,咱们商量商量。”
小峰是我弟,比我小四岁,今年三十二了。
“商量什么?”我问。
“他首付还差一些,想凑一凑。”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陈志刚扭头看了我一眼,可能听出我语气不对。
“差多少?”
“差个十来万吧。他想买那个楼盘,位置还行,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十来万。我爸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就跟说差十块八块似的。
我说:“爸,我自己还租房子住呢。陈志刚一个月挣多少你也知道,我那个店今年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我拿什么凑?”
我爸声音放低了点:“你弟难。你当姐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就是这句话。
“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做女儿做了四十一年,这句话我听了四十一年。
我弟上高中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你上班了,你弟学费你帮一点是一点。我弟大学毕业找工作,托人花钱,我爸说,你认识的人多,帮一点是一点。我弟结婚,彩礼不够,我爸说,你就这么一个弟弟,帮一点是一点。
每一次都是“帮一点是一点”。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这边紧不紧。
“爸,”我说,“又不是我儿子。他买房关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我爸才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说:“就这个话。我自己跟老公到处租房子住,搬了三回了。房东一句话就得搬家。我拿什么帮他?”
“你——你明天回来再说。”我爸把电话挂了。
他挂得很轻,没有摔,但那个“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剪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陈志刚把电视关了。他问我怎么了,我把事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我扭过头看他,“那我容易?”
陈志刚就不说话了。他这人就这样,一遇到我和娘家的事,就往后缩。他不是不心疼我,他是不知道该站哪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手机拿起来看了好几次,没有新消息。我爸没再打,我弟也没打。我妈也没打。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我爸那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厂里当了一辈子工人,退休了帮人看仓库,一个月挣两千多,交给我妈一千五,自己留几百块抽烟。他从来没跟谁大声说过话,包括我。
可我挂了电话以后,脑子里全是他最后那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那语气里有失望,有生气,可能还有点别的。我听出来了,但我不愿意多想。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妈的电话来了。
我接起来,她第一句就是:“你爸昨晚一宿没怎么睡。”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那我也没睡好。”
“你爸不是那个意思,”我妈说,“你爸是觉得……你弟那边确实急。”
“谁不急?”我说,“我那个店房东说要涨房租,涨完我一个月白干一半,我不急?”
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她生气的时候不骂人,就是叹气。
“你爸这两年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她说,“上个月去查了,医生说血压高,让他别操心。可你弟这个事在他心里搁着,他哪能不操心。”
“那就不操心呗。我弟三十二了,自己想办法。”
“他要想得出办法,还用来找你?”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弟什么情况,我其实清楚。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干调度,一个月六千多。弟媳在超市做收银,三千出头。两个人加一块不到一万,还要养一个孩子。那个楼盘一平米一万八,最小户型八十九平,首付三成,加上税费,小五十万。
他们手里大概凑了三十多万。差的那十来万,就是找我和两个姑姑凑。
说实话,十来万我拿得出来。
我那个服装店虽然不大,前些年生意好的时候攒了一些。陈志刚在汽修厂做技术主管,一个月八千多。我们没买房,手头有点存款。可那笔钱是我准备付首付的。我看中了一套老破小,六十平,总价不高,就想有个自己的地方,不用再搬家。
这事我跟谁都没说。连陈志刚也只是模糊知道我有个买房的想法。
我妈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我开店,好像日子过得还行。
“妈,我问你一句话,”我说,“我弟买房,你们出多少?”
我妈愣了一下:“你爸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凑了十五万。”
“十五万。那我们呢?我买房的时候,你们能拿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久,我妈才说:“你是闺女,你嫁出去了……”
“那我弟媳也是闺女,她爸妈怎么给她凑了八万?”
我妈又没话了。
她最后说:“你回来一趟吧。哪怕坐坐就走呢。你爸昨晚那样,我心里不踏实。”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的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说实话,我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我妈夹在中间难做,我也知道我爸不是坏人。可就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那天下午五点多,我回了娘家。
进门的时候,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他没抬头看我,就嗯了一声。
我妈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进来,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主动跟我爸说话。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电视上放着个养生节目,讲什么穴位按摩。我爸盯着屏幕,也不换台,也不说话。
“爸。”我叫他。
“嗯。”
“我来了。”
“看见了。”
就这么僵着。
我妈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吃苹果。”
我爸没动,我拿了一块。
过了一会儿,我弟来了。
他带着孩子,小家伙四岁多,进门就往我爸怀里扑。我爸脸上总算有点笑模样,把孩子抱起来,问幼儿园吃了什么。
我弟媳没来,加班。
我弟坐到我旁边,叫我姐。我应了一声。
气氛一直挺别扭。我妈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锅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爸逗孩子玩,我弟低头看手机,我看着电视上那个中医按来按去。
直到我妈把菜端上桌,喊我们吃饭。
饭桌上一开始聊的是孩子上幼儿园的事。我弟说想让孩子上那个私立,一个月两千八,比公立的贵一千多,但教东西多。
我爸说:“该花就花,教育不能省。”
我筷子停了一下。
“爸,”我说,“你现在说该花就花,当年我上高中想报个辅导班,你怎么说的?”
我爸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我说,“你就这么说的。”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爸把菜放进碗里,没吃。
“是啊,多少年了。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妈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我弟在旁边小声说:“姐,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我看着他,“你上高中花了我多少钱,你算过没有?你大学的生活费谁给你贴的?你结婚的彩礼谁帮你凑的?你那时候怎么不说过去的事?”
我弟脸涨红了,不说话了。孩子被吓着了,躲在我弟媳不在的那个空椅子后面。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他没发火,就是放在桌上,闷闷的一声。
“你这么说,”他慢慢开口,“是觉得家里亏待你了?”
“我没说亏待,”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把我当成自己人,别总让我‘帮一点是一点’。我也是你们的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桌上彻底安静了。
我妈红了眼眶。我弟低着头。孩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理。
我爸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没想到。
他说:“你买房那套老破小,是不是看中城南那个小区了?”
我愣住了。
“二十八万那套,六楼,没电梯,”我爸说,“你是不是交了定金?”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事我谁都没告诉。连陈志刚都是前两天才知道我动了这个心思。我爸怎么会——
“你妈上个礼拜去城南看老同事,在房产中介门口看见你了,”我爸说,“她没叫你。回来跟我说了。”
我看向我妈。她在抹眼睛。
“你爸那天晚上就没睡着,”我妈说,“他不是气你不帮你弟。他是气自己。气自己没本事,闺女买房还要自己偷偷去交定金。”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我爸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面前。
“这里有八万,”他说,“本来是想凑给你弟的。但我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你不是外人。你也是我的孩子。”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它有点旧,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是存折和现金,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那弟那边——”我开口。
“我跟他说了,”我爸说,“让他先买小一点的,别硬撑着买那个。他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就再等两年。三十多岁的人了,不能什么都靠家里。”
我弟在旁边点了点头,眼眶也有点红。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江倒海。
我一直觉得我爸偏心。我一直觉得在他眼里我就是个“能帮一点是一点”的外人。可他在知道我偷偷看房的那个晚上,想的是——
他想的是这个闺女不容易。这个闺女连买房都不敢跟家里说。这个闺女回来还得让我骂一顿。
他没骂我。他骂的是自己。
我张了几次嘴,最后说出一句:“爸,那个钱我不能要。那是你和妈的养老钱。”
我爸摆摆手:“养老钱我跟你妈留够了。这个你拿着。不够的话,我再去想办法。”
“真的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扭过头,去看电视。养生节目已经结束了,现在放的是新闻。他盯着屏幕,眼皮都没抬。
我妈在旁边推了我一下,小声说:“拿着吧。你爸昨天晚上就准备好了,今天中午又数了一遍。”
我把那个信封收好,塞进包里。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弟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了句“姐,对不起”。
我说:“跟你没关系。”
真的跟他没关系。这事从来就不是他的问题。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我妈小声跟我说:“你爸那十五万给你弟,里头有五万是我娘家那边早年给我的私房钱。他攒了好几年。你别怪他。他就是不会说话。”
我说:“我不怪他了。”
我妈扭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我爸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表达。我妈膝盖手术他没去过医院,让我去。我生孩子那年他倒是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问了句“疼不疼”,也没等我回答就走了。
他就是那样的人。
我把车打着火,没有立刻走。坐在驾驶座上,我给我弟发了条微信。
“那八万我先拿着,算我借你的。等我房子定了,你先还我,我再还爸。”
他秒回:“好。”
又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姐,其实爸跟我说了,让我别找你。他自己想办法。是我非要他给你打电话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那栋老楼的窗户越来越远。回到家,陈志刚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他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餐桌上。他看了看,没多问,就去洗澡了。
我坐在那里,打开信封,数了一遍里面的钱。八万三千二。我爸多给了我三千二。大概是把他手头的零头都放进去了。
我把钱重新装好,起身去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你也是他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失眠。躺在床上,听着陈志刚均匀的呼吸声,我想了很多事。想我爸在厂里干活的样子,想他拎着鸡蛋站在病房门口的样子,想他今天把信封推过来时扭过头去看电视的样子。
他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可他那点心意,都压在那个磨了毛的信封里。
我想好了。等买了房,那间朝南的卧室,给我爸妈留着。他们想来住就住,不想来就空着。每个月回去看他们一趟,争取吧,尽量。
至于那个电话。
我不后悔说了那句话。有些话不说出来,我爸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闺女心里怎么想的。但是那句话之后的事,是我没料到的。
生活里很多事都是这样。你以为自己看明白了,其实只是看到了开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店里开门。路过城南那个中介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橱窗里的房源。那套六楼的老破小还在。旁边的广告上还在写着“首付十万”。
我推门进去,跟中介说:“那套房子,我想再看看。”
中介是个小姑娘,说好的姐,我这就联系房东。
我坐在中介的椅子上,从包里翻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钱收到了。”
过了一小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来一条:“吃饭了没有。”
我看着那四个字,站在中介门店的玻璃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我爸问我吃饭了没有。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我回:吃了。中午回去,我妈做了红烧肉。
他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个表情。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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