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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三天,北境骑兵能推进一百五十里。一百五十里,知道是多少百姓的家吗?」
他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我把镇字令收回怀里,站起来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亲卫走进来。
「把何大人请到刑部,交给周尚书。就说我说的,军报延误三日,按军法处置。」
何侍郎被拖出去的时候杀猪似的喊:「陆昭!你不得好 死!周景衍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我站在兵部大堂中央,环顾四周。
满屋子官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都听见了?」
我嗓门拔高,「北境军报延误三日,按军法当斩。往后谁再敢在军报上动手脚,我先斩后奏,斩了再报!」
满堂鸦雀无声。
我走出兵部衙门,翻身上马往宫里赶。
北境的事,我得当面跟老皇帝说清楚。
16
御书房里老皇帝正等着我,桌上摊着地图。
「何侍郎的事,朕知道了。」
「臣擅闯兵部,请陛下责罚。」
老皇帝抬眼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你嘴上说请罚,脸上可半点请罚的样子都没有。」
我挠挠头。
「算了,朕不罚你。兵部那边,朕让三皇子去整顿。往后北境军报直接走朕的案头,不经兵部。」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老皇帝这是在给三皇子铺路。
周景衍废了之后,储位空悬,三皇子最近的表现确实比另外几个强得多。
「陛下圣明。」
「少给朕戴高帽。」
老皇帝敲了敲地图上的扎木合部,「你打算怎么办?」
「臣想回北境。」
老皇帝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着。
「臣在京里再待下去,那些人只会越来越慌。与其让他们把心思花在内斗上,不如臣走远点,让他们踏实做事。」
「你走了,朕身边可就少了一把快刀。」
「陛下有镇字令,随时召臣回来。」
老皇帝看了我很久,最后摆摆手:「去吧。朕给你三个月,把扎木合部收拾干净。」
「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秋天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宫灯摇晃。
我经过东宫旧址,那里如今空荡荡的,门口的石狮子都落了一层灰。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周景衍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
他大概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一把刀会忽然自己长了脑子。
其实很简单。
刀用久了会卷刃,人会疼,会恨,会想着为什么挨疼的总是自己。想明白了,刀也能反过来握。
17
出征那天,我爹站在城门口,跟上次送贺兰心走的时候完全两副面孔。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铠甲,是他当年跟我娘一起上战场时穿的。
铠甲上的划痕都磨平了,擦得锃亮。
「老头,你这身行头还能穿得下?」
他瞪我一眼:「老子腰还跟三十年前一样细。」
「是是是,您老当益壮。」
他把一个布包塞给我,沉甸甸的。
「什么玩意?」
「你娘的枪头。」
他别过脸,声音低低的,「她当年使的那杆枪,枪杆断了,枪头我收着呢。你带上,当个念想。」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个黑铁枪头,样式古朴,刃口被磨得泛着青黑的光。摸上去冰凉,但能感觉到底下那股子铁腥气。
「谢了,老头。」
「滚吧。」
他摆摆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打完仗早点回来。老子给你留了坛好酒,你娘当年埋的,三十年了。」
「三十年?那还能喝吗?」
「不能喝也得喝,你娘说了,等你成亲那天开的。」
我笑了:「那您留着吧,我这辈子八成嫁不出去了。」
我爹猛地回头瞪我,瞪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陆家还养不起你?」
他走了,背影像棵倔强的老树。
我把枪头裹好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十八个亲卫在身后列队,甲胄森然。
「出发!」
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雾,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官道两侧的枫叶红得像烧着的火,风一吹就漫天卷。
北境,我又回来了。
扎木合部,你们最好跑快点。
18
北境大营比我走的时候更肃杀。
校场上旌旗猎猎,一排排骑兵正在操练。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我下马的时候,留守的副将韩山跑过来,黑脸膛上胡子拉碴,眼圈发红。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哭什么,老子又没死。」
「兄弟们都想您。」
他嘿嘿笑着抹了把脸,又压低声音,「扎木合那帮孙子最近闹得凶,斥候说他们聚集了三个万人队,在青峡口外游弋。」
我拍拍他的肩膀往帐里走:「进来说。」
中军帐里挂着我去年走时留下的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斥候探来的消息。
我看了半天,手指点在青峡口上。
「他们主将是谁?」
「探子说是扎木合的弟弟,哈丹巴特尔。」
「哈丹巴特尔?」
我笑了,「那小子我熟。三年前在狼牙谷被我砍了一刀,差点把命留下。他哥让他领兵,是没人可用了?」
韩山也笑:「听说扎木合手下那几个大将都不服他,这次是赶鸭子上架。」
「那就好办了。」
我把枪头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去,把最好的枪杆给我找来。老子要让他们看看,陆家枪法传到第二代,照样能把北燕人的脑袋串成糖葫芦。」
19
青峡口的风比刀子还利,刮在脸上生疼。
我带着三千骑兵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山脊上,身上盖着枯枝和茅草,从远处看跟山石融为一体。
斥候回报:哈丹巴特尔的先锋队两千人已经进入峡谷。
我趴在雪地里,右手握着我娘留下的那杆枪,枪尖朝前,青黑的刃口在风雪里几乎不反光。
等着。
耐心这种东西,是北境的风沙教给我的。
先锋队过去了。中军来了。
哈丹巴特尔的旗号在队伍中间,黑底红狼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慢慢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两侧山脊同时爆起。
三千骑兵从雪地里翻出来,像山崩一样往下压。
冲锋的号角撕开风雪的呼啸,马蹄踏碎枯枝,雪沫飞溅。
北燕人慌了。他们没想到这里会有埋伏,更没想到伏兵这么多。
先锋队想回头支援,被我们的左翼截断。中军被右翼缠住。
哈丹巴特尔的中军大纛在混乱中摇晃着,有人想把它放倒,我盯死了那面旗。
「韩山!」
「在!」
「左翼交给你,给我把先锋队打散!右翼随我来,摘了哈丹巴特尔的脑袋!」
「是!」
我策马冲出,身后八百骑兵紧随。
枪尖压低,马速提到极致。
北燕骑兵看见我的旗号,有人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三年前狼牙谷,就是这个旗号,就是这杆枪,杀了他们三百多人。
哈丹巴特尔在中军大纛下拼命吆喝,试图重整队形。
我不管,马不停蹄,枪不停刺,挡路的北燕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我娘这杆枪比我想象的还顺手,枪杆是新换的铁木,枪头是老铁,刺出去的时候手臂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离哈丹巴特尔还有二十步。
他认出了我,脸上血色尽褪。
他想跑,但周围的亲兵在溃散,马匹被挤得转不过身。
十五步。十步。
我夹紧马腹,枪尖对准他的后心。
「哈丹巴特尔!」
他猛地回头。
枪出如龙,贯穿铁甲,从前胸透出半截青黑的刃尖。
我借着马势把他整个人挑离马背,枪尖一甩,尸体砸在雪地里,血把白雪染得触目惊心。
北燕中军大纛倒了。
「哈丹巴特尔已死!降者不杀!」
韩山那边也结束了战斗。
先锋队被彻底打散,逃的逃,降的降。
青峡口的雪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北燕人的尸体,黑压压的乌鸦在天上盘旋。
我下马,走到哈丹巴特尔的尸体旁,把枪拔出来,在他战袍上擦了擦刃上的血。
「三年前让你跑了,是你命大。三年后还敢来,是你命不好。」
韩山跑过来,脸上全是血,笑容却灿烂:「将军!全歼!三千对五千,全歼!跑出去的不到三百!」
我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扎进冻土三寸。
「清点伤亡,收拢降兵。今晚在青峡口扎营,明天继续往里推。」
「是!」
我抬头看天。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雪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北境的冬天来得早,但这仗打完,应该能赶在年关前回家。
我爹还等着他那坛四十年的老酒。
20
青峡口大捷的军报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我在北境又待了两个月,一路往北推,把扎木合部撵出去三百里。
扎木合派使者来求和,送了三车金银、两百匹战马、六十个奴隶,另附一封降书。
降书我用枪尖挑着看了两遍,最后递给韩山:「烧了。」
「将军?」
「跟使者说,金银战马留下,奴隶全放了。降书让他带回去,让扎木合亲自来见我。他什么时候跪在我大营门口磕三个响头,什么时候算降。」
使者脸色铁青地走了。韩山凑过来:「将军,扎木合真来?」
「他会来的。」
我把枪擦干净收好,「他弟弟死了,三个万人队折了两个,北面还有突厥人在咬他的屁股。他不降,就得灭族。」
果然,半个月后扎木合带着亲卫队来了。
五十多岁的老头,膀大腰圆,脸上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
他跪在营门口磕了三个响头,磕完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恨,但更多的是认命。
「陆将军,我扎木合服了。北燕草原的规矩,输了就得认。你要什么?」
我蹲下来看着他:「三件事。」
「你说。」
「第一,五十年内不许南侵。你的人马越过青峡口一步,我灭你全族。」
他点头。
「第二,把你们部落抢走的边境百姓全数送还。少一个人,我拿你儿子补。」
他咬了咬牙,又点头。
「第三,」我站起来,看着北面茫茫的雪原,「你回去之后,把北燕各部的首领都给我召集起来。明年开春,我要在青峡口跟你们会盟。往后北燕跟中原的商路要开,你们缺粮食,我们缺战马皮毛,用东西换,别用刀。」
扎木合愣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陆将军,你打仗厉害,做买卖也厉害。好,我答应。」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三年前你砍我弟弟那一刀,我一直记着。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要他的命,你是要整个北燕的命。」
「我要北燕的太平。」我摆摆手,「走吧,明年开春见。」
21
班师回朝那天,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我骑在马上进城门的时候,夹道迎接的百姓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
路两边挤满了人,有扔花的,有喊「陆将军威武」的,还有几个老太太拎着鸡蛋往我怀里塞。
我怀里揣着鸡蛋,头上顶着花,一路傻笑着到宫门口。
老皇帝在承天殿设庆功宴,规格比去年那场高多了。
满朝文武都在,三皇子周景琰坐在御座侧首,见我进来起身拱了拱手,笑得温文尔雅。
我跪下磕头:「臣陆昭,幸不辱命。北燕扎木合部已降,边境五十年内再无大战。」
老皇帝亲自走下来扶我:「陆卿辛苦了。朕听说你在青峡口以三千破五千,阵斩哈丹巴特尔?」
「托陛下洪福。」
「少来这套。」
老皇帝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朕封你为镇北侯,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另,朕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二十六了。」
「二十六。」老皇帝捋了捋胡子,「你爹前些日子跟朕喝酒,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见你成家。陆卿,你功成名就,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吧?」
殿里静了一瞬。我心想您老人家这是要干嘛,给我赐婚?
「臣……」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老皇帝摆摆手,转身走回御座,从案上拿起一卷明黄圣旨,「朕今日就成全你。」
太监接过圣旨展开,尖着嗓子念起来。
大意是:北燕新附,商路待通,为保边陲安宁,特准北燕各部设互市通商。为方便往来,北燕须留质子于京。扎木合幼子年方十五,聪慧好学,着入国子监读书。另,镇北侯陆昭骁勇善战,朕心甚慰,特赐婚于……
我竖着耳朵听。
……特赐婚于三皇子周景琰。
我愣住了。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三皇子也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了。
殿里炸了锅。
我爹在文官席最末尾,一口酒喷在前排赵大人光秃秃的后脑勺上。
我跪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老皇帝这是要干嘛?把我嫁给三皇子?我是该高兴他给我找了个好归宿还是该骂他多管闲事?
三皇子周景琰倒是很快镇定下来,走到殿中跪下:「儿臣谢父皇赐婚。」
「陆卿?」老皇帝看着我。
我抬头:「陛下,臣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这是赐婚,还是联姻?」
老皇帝看着我,眼里有笑意,也有几分认真:「你说呢?」
「臣明白了。」我磕下头去,「臣谢陛下隆恩。」
22
赐婚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茶馆里说书先生连夜赶了新段子,名字叫「镇北侯原是女儿身,皇上赐婚三皇子」。
我爹躲在府里三天没出门,说没脸见人。
其实他高兴得很。
那坛埋了三十年的老酒当天晚上就被他挖出来了,抱着酒坛子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对着月亮念叨:「老婆子,你闺女要嫁人了。嫁的还是皇子。你当年没白挨那些罪。」
三皇子周景琰隔天来府上拜访,跟我爹下了一盘棋。
我爹输了三局,但笑得合不拢嘴。
下完棋我送他出门,走到照壁那儿他停住脚步,看着我。
「陆将军,不,陆姑娘。」
「殿下叫我陆昭就行。」
他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这桩婚事是父皇定的,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没有把你当往上爬的梯子。」
「我知道。」
「你知道?」
「殿下要是想靠联姻,早就该找我了。你一直躲得远远的,反而说明心里没鬼。」
他笑了,眉眼舒展开来:「父皇说我性格太软,镇不住朝堂。他说需要一个能压得住场子的人站在我身边。」
「所以把我塞给你。」
「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去跟父皇说。」
我看着他。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闪不躲,坦坦荡荡。
说实话,比周景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殿下,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嫁给你可以,但我不是去给你当后院贤妻的。北境互市的事我得盯着,女学的事我得管着,朝里那些看不顺眼的事我照说不误。你要嫌我多事,趁早说。」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我要是嫌你多事,当初就不会在御书房帮你说话。」
「成交。」
他伸出手。
我拍了一下他的掌心,力道没收住,他龇了龇牙,甩着手走了。
23
大婚定在次年三月,桃花开的时候。
我爹从入冬就开始准备嫁妆,把他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全翻出来了。
光是枪头就包了三个,说是给我压箱底的,一杆放婆家,一杆放娘家,一杆随身带着。
贺兰心从岭南寄了信来,信里夹着一对玉坠子,说是在梧州买的,不值钱,但成色好,给我添妆。
信的末尾写:林怀安要调回京城了,在国子监谋了个差事。我们打算秋天成亲,你要是有空,来喝杯喜酒。
我把信给三皇子看,他看完笑了笑:「林怀安,本王听说过。文章写得不错,就是太耿直,得罪了不少人。」
「耿直好。我就喜欢耿直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婚期前两天,我去了一趟城外的军营。
十八个亲卫正在操练,见我来了齐刷刷停下。
「将军!」
我摆摆手,
一个胆大的冒出一句:「将军,您嫁进宫里,那以后还能带我们打仗吗?」
「打仗怎么了,打仗分男女吗?」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好好练着,北境互市开了之后,要押送商队的事还多着呢。谁练得好我带谁去。」
「是!」
操练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还响。
我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天边夕阳把云彩烧成金红色。
远处的城墙上旌旗猎猎,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的那边是北境,是草原,是我用刀枪丈量过的土地。
有人走到我旁边。我侧头,是三皇子。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跟我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山,「父皇说让我多了解你。我想了想,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看她做事。所以我来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不喜欢待在京城。」
我转头看他。
他也转头看我,目光清澈:「成亲之后,你想去北境就去。互市的事父皇交给你了,你每年至少得去巡查一次。我留守京城,你镇守边关,咱们谁也别耽误谁。」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殿下,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什么?」
「你不装。」我咧嘴笑了,「周景衍那会儿天天跟我装兄弟情深,装到最后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不一样,你从头到尾就一个样。」
他笑了笑:「那你呢?你从头到尾是什么样?」
「我?」我想了想,「我就是个打仗的。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谁欠我的,我让他加倍还。」
他笑了,伸出手:「我会对你好的。」
我握上去。掌心是热的,春风也是热的。
24
成亲那天是个大晴天,满城的桃花都开了。
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铜镜前,我爹站在门口抹眼泪,抹了半天最后吼了一嗓子:「你娘当年嫁我的时候都没穿这么好看!」
「那是因为您穷。」
「臭丫头!」
花轿从陆府抬到三皇子府,一路上吹吹打打,沿街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喊「镇北侯嫁人了」,有人喊「三皇子好福气」,还有个小孩童言无忌:「新娘子以前不是男的吗?」
旁边他娘赶紧捂住他的嘴。
拜堂的时候我隔着盖头听见周景琰的脚步声。
稳稳当当的,一步是一步。
送入洞房后我坐在床边,他挑开盖头,看着我。
「你哭过?」
「没有。」我抹了把脸,「风沙迷了眼。」
他笑了笑,没拆穿我。
合卺酒喝完,他问我:「你明天打算去哪儿?」
「去女学看看。陛下第一批女学设在东城和西城各一所,我得去瞧瞧办得怎么样。」
「那我明天去吏部。」他顿了顿,「互市的章程初稿出来了,我帮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桩婚事好像也没那么糟。
「周景琰。」
「嗯?」
「你以后要是真当了皇帝,我就给你当将军。你管文,我管武,谁也别跟谁客气。」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窗外桃花开得正好,风吹进来几瓣落在酒盏里。
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连花瓣一起吞了。
25
第二年春天,女学开课了。
我站在东城女学的院子里,看着几十个年纪不一的姑娘坐在学堂里念书,声音脆生生的,比百灵鸟还好听。
有个小姑娘举手:「陆大人,我以后能当将军吗?」
「能。」
「那我能当丞相吗?」
「能。」
「那我能当皇后吗?」
满堂哄笑。我也笑了:「这个嘛,你得问陛下。不过你要是书念得好,将来当个女尚书肯定没问题。」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坐下来继续念书。
我走出学堂,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高。
远处传来军营的号角声,混着学堂里的读书声,一武一文,一刚一柔。
「三皇妃,陛下召见。」小太监跑来传旨。
我进宫的时候老皇帝正在批折子,见我来了把笔一搁。
「陆卿,北燕互市的第一批商队下个月出发。扎木合送来消息,说北燕各部凑了一百匹战马,要换粮食和盐。」
「臣去盯着。」
老皇帝捋着胡子点点头,然后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递给我。
还是那枚镇字令。
「上次给了你,你也没怎么用。这回拿回去,北燕的事你全权处置。」
我接过令牌揣进怀里,沉甸甸的,跟去年一样。
「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阳光正好。
周景琰在殿外等着,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见我出来递过来一串。
「街上买的,你尝尝。」
我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牙倒。
「不好吃?」
「好吃。」我咬着糖葫芦往前走,「走,回家。明天还得早起去西城女学看看。」
他跟上来,走在我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宫墙下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钟声,悠悠荡荡的,惊起一群鸽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高云淡。
这辈子不当刀,也不当执刀的人。
我当我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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