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9日财政部宣布安排使用地方政府债务结存限额5500亿元。这笔钱在五十多万亿的地方债大盘子里面不算大,但真正的变化不是在金额上,而是在去向的改变上。
过去几年动用结存限额主要是搞建设或者化债。今年的5500亿中,有3000亿一般债务结存限额全部分配给县区使用,专门用来提高县区一般公共预算保障能力,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没有省级统筹,没有切块,直接从中央到县区。
为什么这次要绕开中间层级?
因为地方债的压力,大头不在省里,在县里。
省一级有统筹空间,有省级转移支付可以调度。但是到了县区一级土地出让收入断崖式下滑之后,很多地方已经连三保都保不住了。河南省平顶山市财政局2026年6月发布的关于人大建议答复文件中的一个例子就是卫东区税收收入2023年4.4亿元、2024年4.8亿元、2025年降到3.8亿元,但是同期三保支出由原来的6.6亿增加到现在的8.4亿,预计2026年要花9.7亿。收入下降,支出增加。
以前中国的县域经济有句老话叫做“吃饭靠一般预算,建设靠土地出让”。现在土地财政这半壁江山已经没了。土地出让收入从2021年的8.7万亿元降到2025年的4.15万亿元,四年缩水超过52%。2026年1到8月,土地出让收入13753亿元,同比又降了28.6%。
钱少,但是有些支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还在不断增长。平顶山那份文件中提及到一个重要的细节,养老支出正成为区级财政越来越重的负担。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主要依靠财政补贴,2023年财政对居民养老保险补贴3789亿元,占当年居民养老保险支出的82%。中央有补助,但是剩下的大头由省和市县来承担。
财新报道过一个更具体的例子,东部某区每月发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约7000万元,一年8亿多元。省财政补助比例从70%降到40%之后,区财政一年要多掏约3亿元。一个区多掏3亿,很多中西部县区一年本级财政收入也就这个数。
这只是居民养老的问题,机关事业单位养老缺口、企业职工养老收支失衡,县区在养老上支出逐年增加。领钱的人每年增多,发钱金额逐年增加,财政补贴也跟着上涨。
所以县区财政的困境可以概括为三句话,即土地财政退潮、养老民生支出刚性增长、债务还本付息压顶。
再看债务这一面。2025年地方债付息1.48万亿元,同比增长9.6%。到期本金约3.03万亿元,其中2.62万亿元靠借新还旧,只有0.41万亿元用财政资金还。也就是87%靠发新债还旧债,地方自己没有能力偿还本金,利息都是硬支出。2025年专项债付息支出占政府性基金支出超过10%的省份,已经从2022年的6个增加到18个。河南、湖南、陕西、重庆、广西这些省份,专项债付息压力在化债周期中明显走高。
这些压力到底落到了哪一级?省一级还可以调度,到了县区就变成了教师工资、医保报销、低保发放、养老金发放的直接来源。钱到位了,这些支出才能够按时兑现;钱不到位的,就是拖欠和延迟。
过去资金到达省一级的时候,会因为统筹而被全省调度。真正下沉到最困难的县区的时候,已经经过了一层过滤。这次财政部明确一般债务结存限额全部分配给县区使用,就是绕开中间层级,把资金直接送到“三保”压力最大的地方。
2025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重视解决地方财政困难,兜牢基层‘三保’底线”。据第一财经查询,这是2000年以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用这个表述。问题有多严重,中央看得很清楚。
县区财力增强之后,除了保工资、保运转、保民生之外,还可以清掉政府拖欠企业的账款,释放企业的投资和居民的消费。这3000亿元一般债不是发工资的钱,而是修复基层政府与企业、居民之间信用链条的关键资金。
全国有近1300个县、397个县级市,县域经济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单元。但是相当多的县域财政收入很少,中西部县域更严重,近八成经济规模小于300亿元,税源萎缩,劳动年龄人口严重流失。县域不稳,基层就不稳。
5500亿投入县区,本质上就是稳定中国经济最底层的毛细血管。钱已经宣布安排,但是县区财政的长期困境,土地收入能不能企稳,养老支出缺口怎么填补,债务付息压力能不能缓解等,还等着观察。
引用来源
证券时报:《5500亿元地方政府债务结存限额下达》,2026年10月10日
平顶山市财政局:《关于加强基层财力支撑缓解财政支出压力的建议》(第138号建议答复),2026年6月16日
第一财经:《地方卖地收入四年少了约4.6万亿,今年多省预计增长》,2026年2月2日
财新周刊:《社保财政补贴何时见顶?》,2025年3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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