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把水杯放下,第三次。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在城东那家湘菜馆。他喝了三回水,每回都是我抛出那些让他不太好接的问题。这次我问的是:"你上一段感情到底为什么分的?"
他说异地,后来淡了。
我说异地半年就淡了,你是不是压根没认真?
他看了我两秒,没接话。餐厅的暖光打在他侧脸上,他咽了一下口水,把筷子摆正,才开口:"我跟你说过了。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妈要是坐在这儿,肯定要在桌底下踢我一脚,让我别再问了。介绍人陈阿姨也说过,人家程远条件摆在那儿,国企技术岗,三十一岁,市区一套房,父母退休有双保,没有乱七八糟的关系。你还要挑什么?
但我不是挑。
我是怕。
我上一段感情谈了三年,从二十四到二十七。他叫周磊,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来的这个城市。第一年甜,第二年他开始频繁出差,第三年我发现他出差的地方根本没有客户——他在另一个城市有一个"谈得来"的女同事,两个人从暧昧到住在一起,前后大概八个月。
发现这件事的过程平淡得可笑。不是抓到什么蛛丝马迹,是他主动说的。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突然问他在看什么,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项目进度。
"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这六个字的时候,我正在切一个橙子。刀还攥在手里,橙子汁溅到了台面上。他后面的话我其实没怎么听清,就记住几个词:没有想瞒你、也没想怎么样、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当时没哭,没闹,也没质问那个女人是谁。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进卧室收东西。他跟过来站在门口,说你别这样。我说哪样?他说你至少骂我两句。我说我骂你干嘛,你爱去哪去哪。
搬走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之前用过我的信用卡。那张副卡是他过生日时我给他办的,额度三万。账单里有酒店、有商场、有机票。那些钱我从没问过他,他也从没提过还。
三年的感情,加三万块钱,加我对一个人的基本信任,一起碎了。
那之后我花了将近两年才缓过来。二十九了,我妈开始急,四处托人介绍。程远是我见的第七个。
前面六个,有两个是被我试探没的。
一个叫什么我忘了,见完第一面我就开始查——查他朋友圈里有没有频繁出现的女性头像,查他微博,查他支付宝年度账单里有没有异常转账。
什么都没查出来,但我不放心。第二次见面我直接问他:你手机能让我看看吗?他说可以。但他那个表情不太对,后来回了我一句:我还没追你呢,你就开始审了?
还有一个聊了两周,我忽然问他一个特别细的问题——你说上周末加班,加到几点?他说九点多。我说九点多下班以后去哪了?他愣了一下,说回家。我说你怎么证明?他说我为什么要证明。
他说得对。他为什么要证明。
但心里那个开关一旦弹起来,就按不回去。所以我问程远"异地半年就淡了你是不是没认真"的时候,我心里有个声音说:看吧,跟上一个一样,说到细节就打太极。另一个声音说:你已经逼走两个了。
我夹了一块糖醋里脊,咬了一口,没再说话。
但那顿饭后半程气氛已经变了。程远开始聊工作上的事,我应付着点头,脑子里却一直在转——他说这个出差频率,合不合理?这个项目组里有没有女的?
吃完饭他送我到地铁口。站在那儿我犹豫了一下,问他:"你平时加班多吗?"
他看了我一眼,知道我又绕回来了。
"还行,赶项目的时候忙一点。"
"项目组人多吗?"
"六个。"
"有女的吗?"
他停下来,认认真真看着我。
"你是不是在问,我身边有没有女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晚,"他叫我名字,声音没抬,但很稳,"我不是你上一个。我也没有义务一遍一遍跟你说我不是。你要是觉得不行,咱就别耗着了。"
我站在地铁口,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他没等我回话,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拿起来翻他朋友圈——最近半年只有五条动态,两条工作转发,一条周末爬山的风景照,一条他妈过生日的全家福,一条技术文章分享。
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让我觉得不正常。
对,不正常。我心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我妈打电话问这次见面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程远人好,别老端着。我说没端着。她说你看你那脾气得改改。我嗓子一下堵住了,说妈你别说了。她说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然后做了一件事。
我让闺蜜小何加了他微信。
小何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培训机构做行政,单身,长得不差,性格比我放得开。我跟她说:你加一下这个人,就说相亲群里看到的,随便聊几句,看看他什么反应。
小何说你在干什么?
我说我就想知道他对别的女生什么态度。
她说你这叫试探吗?你这是钓鱼。
我说你帮不帮吧。
她沉默了大概十秒,说行,但我先说好,真出什么岔子别怪我。
那天晚上我盯着小何的微信,等她跟程远的聊天记录。
小何发了好友申请。程远通过了。
小何发了个表情包:你好呀,相亲群里的,看你资料觉得不错。
程远回了一句:你好。
然后没再说话了。
小何又发:你平时周末干啥呀?
程远过了一会儿才回:爬山,或者在家待着。
小何发:一个人吗?
程远:对。
小何发:那下次可以一起呀。
程远没回了。
小何截图发给我:你看,人家根本不理我。满意了吧?
我不满意。我说他可能就是那种不主动但也不拒绝的,你再试试。
小何说你有病。我说你别骂我,多聊两句。
第二天小何又找他聊了一次。程远回三句话,每句不超过五个字。小何说这人比我还无聊,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
第三天,程远忽然给小何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你是不是谁让你来加的?
小何吓了一跳,截图发我,问怎么办。我说他怎么猜到的?她说可能我太主动了。我说你怎么回的?她说没回。
程远隔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如果是林晚让你加的,麻烦转告她,我想当面说几句话。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去了程远说的地方,一家便利店门口。他站在灯箱下面,穿那件深蓝色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杯热饮。
看见我走过去,他没笑,也没绷脸。就是把手里的杯子递过来。
"给你买的,热的。"
我没接。
"程远,我——"
"你不用解释。"他打断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上一段被人骗过,你不信我,我能理解。但你查我朋友圈、你问我项目组有没有女的、你让你朋友来试探我——这些事你都做了。你做的时候想过没有,我什么感受?"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骗你的那个人,你给了他三年。我一个跟你吃了三顿饭的人,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给。我不是要你马上信我,但你不能把上一个欠你的账,算到我头上。"
便利店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他影子拉得很长。他说完这些话,嗓子像是发紧,又像憋了很久。
"你好好想想吧。"
他把那杯热饮放在便利店窗台上,走了。
我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把那杯热饮拿起来。还是温的。
回到家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把小何和程远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又把自己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我才发现,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问了他十几个问题,没有一个跟"你喜欢什么""你最近开心吗"有关。全都是:你上次几点下班?你身边有没有女的?你凭什么说异地分手?
我一直在审他。从第一面开始审。
我给程远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
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
他说:不用道歉。但我想问你一句,你认真想好了再回答——你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我看着那句话,手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回了四个字:我再想想。
他没再回。
第二天小何给我发消息说,程远把她删了。然后她说了一句:晚晚,我帮你试过了,他没问题。问题在你这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太阳正好照进来,落在那杯没喝完的热饮杯上。杯壁上的水汽干了,留了一圈水渍。
我三十岁了。上一段感情碎掉以后我以为自己花了两年走出来。但直到程远把那杯热饮放在窗台上转身走掉,我才想明白——这两年我不是在走出来,我是在给自己砌墙。
每发现一个可能的风险点就加一块砖,砌到最后谁也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我妈又打电话问情况。我说不太合适。她说哪里不合适?我说是我自己的问题。她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再看看吧。
挂了电话我把程远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什么都没删,干干净净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我想起他第三次见面说的那句话: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他不是不想让我信。他是看出来,我说不出"我信你"这三个字。
后来隔了三天,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能出来坐坐吗?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们坐在一家咖啡馆里,我开门见山:这几年我状态不太好,你说的对,我拿上一个的账算到了你头上,这不公平。我可能需要时间。
他喝了口咖啡说:你不用跟我保证什么。
我说:那你还愿意继续接触吗?
他看着我,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我可以等你想明白。但有件事你得自己想通——信任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给出去。你一直等着别人证明自己值得信,那永远等不到。因为上一个也没让你等到。"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没有聊他的前任,没有聊我的前任,也没聊加班到几点、项目组有没有女的。聊的是他爬的那座山,叫什么名字我忘了,他说山顶有一片草甸,九月份去能看到满坡的野花。我说我想去但一直没去成。他说下次可以一起去。
走出咖啡馆他问我:要不要送你?
我说不用,自己坐地铁。
他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林晚。
嗯?
下次想问什么直接问,别让人绕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咖啡馆门口,十一月的风又来了,但这次没灌进领口。
我把围巾拢紧了一点,朝地铁站走。走到半路拿出手机,把程远和小何的聊天截图删了。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是因为我决定,不拿这些东西当证据了。
不是一下子就信了他。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上一个欠我的,不是这一个该还的。这杯热饮该不该接,得我自己伸手。
我不知道后面会怎样。但至少那天,我伸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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