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母亲下葬的第七天,苏晴在那台蝴蝶牌旧缝纫机的抽屉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汇款单。
收款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苏远山。
那是她爸的名字。三十年前,这个男人丢下老婆孩子,跟别的女人跑了。母亲活着的时候,提都不许提,只说他死在外头才干净。
可这张单子的日期,是母亲咽气前四个月。
附言栏里有一行小字:药别断,天凉添衣。
苏晴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当天就订了去云南的车票。她要当面问问那个人,凭什么。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等在那扇门后面的……
母亲是在缝纫机前走的。
十月初,下午三点,县城东街的桂芬裁缝铺。邻居王婶来取改好的裤脚,喊了两声没人应,推门进去,看见周桂芬趴在机头上,右脚还踩着踏板,针头扎在一块藏青色的布里,只缝了半截。
脑溢血。医生说,走得快,不遭罪。
苏晴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了。她三十八岁,在市里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开车回县城要两个半小时。接到电话那天,她正在人才市场的招聘摊位前排队。
没人知道她在排队。她老公陈磊不知道,她妈更不知道。
葬礼办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从山上下来,陈磊在老屋的院子里把她拦住了。
"公司的李姐给我打过电话。"他说,"问你找到新工作没有。"
苏晴没吭声。
"你四个月前就被裁了,对不对?"陈磊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四个月,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家,包里还背着饭盒。你去哪儿了?"
"图书馆。"苏晴说,"还有公园。"
陈磊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房贷一个月六千四,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苏晴,我是你老公,不是你房东。"
"我怕你着急。"
"我现在就不着急了?"
院子里的槐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苏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她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
陈磊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
"你跟你妈一个德行。什么都自己扛,把别人全当外人。"
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苏晴站在院子里,一动没动。那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她心口上。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像她妈。
周桂芬话少,脸硬,手狠。十七岁学裁缝,二十三岁嫁人,三十八岁一个人拉扯八岁的女儿。街坊都说她命苦,可没人见她哭过。苏晴考上大学那年,她也只是把录取通知书折好,压在缝纫机台板那块玻璃底下,说了一句:"好好念,别回来。"
别回来。苏晴听了二十年,真的很少回来。
她恨的另一个人,是她爸。
关于她爸,家里只有一个说法:1993年三月的一个晚上,苏远山拿走家里八百块钱,跟货运站一个外地女人跑了,一句话没留。那年苏晴八岁。
全家福被剪成了两半,爸的那一半不见了。苏晴亲眼见过母亲蹲在炉子前,往火里塞了一团纸。她一直以为,烧的就是那半张照片。
她小时候问过一回,被母亲一巴掌扇得耳朵嗡嗡响。
"他死在外头最好。"母亲说,"再问,我连你一块打。"
苏晴再没问过。
头七过了,苏晴开始收拾铺子。
桂芬裁缝铺开了三十年,门脸不大,十来平米。一面墙挂满了客人没来取的衣服,另一面墙钉着一排木挂钩,挂着皮尺、划粉和一串串线轴。最里头靠窗的位置,就是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的黑漆掉了一半,踏板被踩得发亮,亮得能照出人影。
王婶来帮忙。王婶住隔壁,卖了二十年豆腐,和周桂芬一起熬过来的,两个人的交情,不用说,也用不着说。
"这些布头别扔,"王婶一边叠一边说,"你妈攒着给人补衣服的。"
"都扔。"苏晴说,"这个月得腾出来,房东要收回去。"
王婶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
收旧货的老赵下午来的,围着缝纫机转了两圈,伸出五根手指:"八十。机头老是老,零件都能用。"
"行。"
老赵蹲下去搬,说得先把抽屉拿出来,不然不好抬。那只抽屉是台板底下唯一的一只,木头发胀,卡得死死的。苏晴过去帮忙拽,两个人一使劲,只听"咔"的一声,抽屉整个脱了出来,底板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底板背面,贴着一个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的小塑料袋。
苏晴弯腰捡起来。袋子里有两样东西: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和一张对折的纸。
老赵识趣,说"我明天再来",扛着空手走了。
苏晴把纸展开。是一张邮政汇款单的收据联,纸边都泛了黄。
汇款日期:2023年6月12日。
汇款金额:陆佰元整。
收款人:苏远山。
收款地址: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雾坝村。
附言栏里是母亲的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药别断,天凉添衣。
苏晴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屋里很静,能听见街上的摩托车一辆一辆过去。
苏远山。她爸。
那个三十年前拿走八百块钱、一句话没留的男人。那个母亲说"死在外头最好"的男人。
六月十二日。母亲是十月走的。也就是说,一直到咽气前四个月,她还在给他寄钱。六百块,是母亲半个月的收入。
"婶,"苏晴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吓人,"你知不知道这个?"
王婶接过去,瞟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把汇款单推回苏晴手里,像推一块烫手的炭。
"我哪知道你妈的事。"
"你们三十年的邻居。"
"邻居也不是一个被窝的人。"王婶低下头去叠布,叠了又散,散了又叠,"晴晴,婶多一句嘴。人都走了,有些东西,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听婶的,把单子烧了,把铺子清了,回去好好跟小陈过日子。"
"我妈给他寄了多少年的钱?"
"我没说。"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王婶不说话了。她抱起一匹布,抱得很紧,转身进了后屋,一直到天黑也没再出来。
那天夜里,苏晴翻遍了母亲的房间。五斗柜、床头、箱底。她在一只饼干铁盒里找到一本农村信用社的存折,翻开,从2009年开始,每个月五号取款,六百,有时五百,有时八百,十四年,一个月都没落下。
存折上最后的余额是:一千四百二十三块五毛。
她妈攒了一辈子,都花在那个男人身上了。
苏晴坐在母亲的床沿上,手里捏着存折,指节发白。她想起这些年自己每回给母亲转钱,母亲都说"我不缺,你自己留着"。原来不缺的,是别人的缺。
"药别断。"她念出声来。
那个男人病了。病了,有人给买药,有人叫他添衣。那个人不是他新找的女人,是她妈。
她想不通。她用手机地图搜"雾坝村",一个小小的灰点,缩在云南东南的山沟里,周围没有路名,没有店铺,只有一片绿。
窗外下起了小雨。
那晚,苏晴睡的是她小时候那张床。
床板硬得硌背,她翻来覆去,睁着眼。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二十年没变。
她开始想一些被自己压在底下很久的事。
第一件,是母亲每年的"进货"。
每年清明前后,母亲都要关铺子,出一趟远门,说是去外地进布料。七八天,十来天,有一年走了半个月。回来人瘦一圈,眼皮肿着,包里却从来没有布。苏晴小时候不懂,大了也没细想,反正母亲的事,问了也是白问。
第二件,是母亲看她的胳膊。
每年夏天,苏晴一穿短袖,母亲就要拉过她的手臂,翻来覆去地看,连后背、腿弯都不放过。"看看有没有长癣。"母亲说。苏晴十四岁那年,嫌丢人,把手抽回来,说"你烦不烦"。母亲愣了一下,突然红了眼,一把又拽了回去,声音是抖的:
"让妈看!让妈看一眼!"
那回之后,苏晴再没躲过,一直到她上大学,离了家。
第三件,是碗筷。
爸走后的第二天,母亲把家里他用过的东西,碗、筷子、茶缸、牙刷、毛巾,一样一样扔进大锅里,添满水,煮了整整一个下午。煮完不是扔,是埋,埋在后院的槐树底下。苏晴蹲在旁边看,母亲一边埋一边骂:"丧良心的,丧良心的。"
她当时觉得,那是恨。
现在她躺在床上,头一回觉得,不太像恨。
恨一个人,扔了就是了,何必煮?
第四件,是她一直以为自己做过的一个梦。
那是爸走的那天晚上。她半夜醒了,嗓子干,睁开眼,看见床边蹲着一个人影。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那人影戴着口罩,头上压着一顶帽子,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迷迷糊糊叫了一声:"爸?"
那个人影浑身抖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门口。他没有碰她。他伸了伸手,像是想摸一摸她的头,又把手缩了回去,缩回袖子里。
门轻轻关上。
第二天,母亲说,他走了,跟别的女人。
苏晴坐起来,看着窗外。雨还没停,院子里的槐树在黑暗里,只剩一个影子。
一个跟别的女人跑了的男人,半夜回来,戴着口罩,看自己的女儿,连碰都不敢碰。
一个恨极了前夫的女人,三十年里年年出远门,月月往同一个地方寄钱。
这不是同一个故事的两面。这是两个说不通的故事,硬凑在一起。
她摸出手机,给陈磊发了一条微信:我明天要去一趟云南。
发出去,没有回复。
她盯着屏幕,一直盯到屏幕自己黑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陈磊的电话打了过来。
"去云南干什么?"
苏晴把汇款单的事说了,说得很简短,像在念账目。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只听见孩子在旁边吵着要喝牛奶。
"我陪你去。"陈磊说,"乐乐托给我妈。"
"不用。"
"苏晴。"
"这是我家的事。"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硬,"你请假一天好几百,我一个人去,三天就回。"
陈磊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叹得很长。"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我是外人?"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苏晴答不上来。她看着窗台上母亲养的那盆吊兰,半枯着,叶尖发黄。"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等我回来,都告诉你。"
"又是等你回来。"陈磊说,"行吧。你自己小心,到了发个消息。"
电话挂了。
她当天上午就走了。高铁从湘南出发,穿过一座又一座隧道,六个小时到昆明。她在昆明换了大巴,开了七个钟头,把她扔在文山州一个县城的车站,天已经黑透了。车站旁边的小旅馆,枕头上有一股潮味,窗外整夜是摩托车的轰鸣。
第二天,换面包车。
车上挤了十几个人,有背篓里装着鸡的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说的话苏晴听不太懂。车在山路上盘着,一边是崖,一边是林,雾从谷底往上漫,把整个山头都淹了。
苏晴靠着车窗,把准备了一路的话,又默念了一遍。
"你有脸活着?"
"你为什么不要我们?"
"我妈为你花了三十年,你配吗?"
念到后头,她发现自己的牙咬得发酸。
"姑娘,你去哪个村?"旁边一个裹蓝头巾的老太太问她,口音很重。
"雾坝。"
老太太愣了一下。车厢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下去,前座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转过去。
"雾坝……"老太太说,"那个康复村啊。"
"康复村?"苏晴问,"康复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老太太把头巾往下扯了扯,不再说话。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路到乡里就断了。到了乡里,找摩托送你上去。"
下午三点,车到乡里,一条灰扑扑的街,几家小铺,一个邮政所,门口的绿色牌子褪成了灰白。
苏晴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几秒。母亲三十年里寄出的每一张汇款单,最后都是从这里转上山的。
她在街边雇了个骑摩托的小伙子,三十块钱。摩托在山路上颠得像要散架,她抓着后座的铁杆,手心全是汗。
快到的时候,小伙子突然把车停了。
"前面那个坳口,我就不进去了。"他说,"你自己走上去。"
"为什么?"
小伙子挠挠头,没回答,只说:"一直往上,石阶走到头。"
他掉转车头,一溜烟走了,扬起一串黄土。
石阶很窄,被雨水泡得发青,一级一级往雾里伸。
苏晴往上走,走了二十来分钟,才看见第一间房。是一间土坯房,墙上的白灰褪了色,门口蹲着一只黑狗,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叫。
再往上,房子多了起来。都是旧的,低矮的,屋顶压着青瓦,墙根长着绿苔。院坝里晾着玉米,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剥豆子,缺了半边耳朵。几个孩子从屋后窜出来,在不远处站住,睁着大眼睛看她。
她是这里的生客。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你找哪个?"
声音从背后传来。苏晴回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背着一捆柴,额头挂着汗。她的右手掌心,缺了两根手指。
苏晴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半秒,立刻移开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移开。
"我找苏远山。"
女人把柴放下来,直起腰,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她的眉眼,看她的鼻子,看她抓着背包带的手。
"你……"女人的声音一下子轻了,"你是桂芬姐的闺女吧?"
苏晴愣在那里。"你认识我吗?"
"认得。"女人说,眼眶红了,"她今年六月还来过,不是清明,是专门跑一趟。我扶她上的坡。"
"清明?"苏晴的喉咙发紧,"她每年都来?"
"三十年了,一年没落过。"
苏晴觉得脚底下的石阶在晃。她伸手扶住旁边的土墙。
三十年。每年清明前后,母亲都要"进货"。七八天,十来天。瘦一圈回来,眼皮肿着。
她以为母亲是去进货,原来母亲是翻山越岭,走到这里来了。
"苏老师在哪儿?"她问,嗓子哑了。
"他教书的,"女人说,"今天礼拜六,没课,在屋里。就在上头,最高那间,门口有棵柿子树。"
"他……"苏晴想问很多话,一句也问不出来。
女人像是看出来了,轻轻说:"我叫阿香。你去吧,我就不跟上去了。他等了你一辈子,有些话,旁人在,不好说。"
等了她一辈子。
苏晴没细想这句话。她只觉得,一路准备好的狠话,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她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房子越少。到最后,只剩一间孤零零的石头房,立在山崖边上,背后是云雾翻涌的深谷,门前一棵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红得像灯笼。
门口摆着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门板上贴着一副褪成白纸的春联,只剩半截字。
苏晴想起母亲死前缝了一半的那块藏青色的布。
她的心跳一下子重了。她走到门前,抬起手,指节悬在那扇旧木门上,悬了很久。
雾从谷底漫上来,把柿子树、石头房、她整个人,都罩在里头。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里。
他比苏晴想象的要矮,背驼得厉害,头上压着一顶旧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苏晴准备了一路的话,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老人看着她,嘴唇抖了很久,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然而,他开口叫出来的,既不是"姑娘",也不是她的大名。
他叫的是:"糖糖。"
那是她的小名。三十年,没有人叫过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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