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十九岁的林远,当着同病房所有人的面,在省人民医院老楼的病床前跪下了。
床上躺着的,是他三十三年没叫过一声爸的亲生父亲。
三十三年前,这个男人在医院走廊里按下手印,把六岁的他留给一对陌生夫妻,从此再没露面。
林远问了一句憋了半辈子的话:当年,为什么把我送走?
老人张了张嘴,说出的第一句话,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地上……
周二上午,林远坐在养母秦素云家的饭桌前,面前摆着一只牛皮纸袋。
这是省人民医院家属院里的老房子,七十来平米,墙皮发黄,屋里一股樟脑味。窗台上立着一张黑白遗像,是养父林怀仁,心外科的老主任,十年前走的。
"你要的病历,"秦素云把纸袋推过来,"都在里头。"
林远抽出来。最上面一页已经泛黄,抬头印着"省人民医院心外科",诊断栏里写着: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并肺动脉狭窄。手术日期:一九九三年六月。
他看了很久。
上周,儿童医院的主任问他家族史,他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女儿朵朵七岁,也是先心病,手术定在下周三,自费要九万多。他账上只有四万出头。事务所被拖欠了八十多万工程款,催了四个月,对方只回一句"年底结"。
"妈,谢谢。"他把纸收好,"我就是想知道,我当年是怎么治好的。"
秦素云没应声。她今年七十一,头发全白,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一直在轻轻地搓。
"小远。"
"嗯?"
"你亲生父亲,还活着。"
林远抬起头。
"陈福生,今年六十九。"秦素云说得很慢,像在背一份背了很多年的稿子,"就在这栋楼后头的老楼,五层,呼吸科,尘肺晚期,住了十一天了。医生说,这个冬天,不好过。"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字声。
"我没有爸。"林远说。
"你有。"
"三十三年前,他把我扔在医院,说去买糖,就没回来。"林远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这事您比谁都清楚,您亲眼见的。"
"我知道。"
"那您现在跟我说,我有吗?"
秦素云没有躲他的眼睛。"是他自己想见你。他不让我说,是我自作主张。"她停了停,"小远,我瞒了你很多年,这笔账我欠你。可我现在说不清楚,你去问他。"
林远拎起外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他当年不要我,"他说,"我现在也不要他。"
门关上了。秦素云坐着没动。窗台上,林怀仁的遗像静静地看着她。
她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旧鞋盒,放在腿上,没有打开。
林远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
他摸出烟,点着,抽了两口,掐了。他本来不抽烟,朵朵最近老说他身上有味。
他在想那条走廊。
三十三年前的事,他只剩下碎片。一条很长的走廊,墙裙刷着墨绿色的漆,靠墙一排铁条焊的长椅。空气里一股来苏水的味道,呛鼻子。一个男人蹲在他面前,皮肤黑,手背上全是裂口,身上有烟叶和泥土的气味。
那个男人说:"远远,你乖乖坐着。爸去给你买糖。"
他听话了。他坐在长椅上,两条腿悬着,够不着地,一直盯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后来来了个穿白衣服的阿姨,把他抱走了。他回头,楼梯口始终没有人上来。
再醒来,是在一间到处是管子的屋子里,胸口像被火燎着。
阿姨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远远,以后阿姨照顾你。"
他问:"我爸呢?"
阿姨没答。
他问了三天。第四天,她说:"你爸把你送给我们了。"
到十二岁那年,养父才说了完整的一句话:"你爸在字据上签了名。"
签了名。像卖一头猪。
后来他改了姓,从陈远变成林远。读书、考学、工作,一路顺风顺水。养父教他画图,养母给他缝扣子,他有一个完整的家,家里没人提那个男人。
只有一件事,他怎么也改不掉。
他怕糖。
不是不爱吃,是一闻见那股甜腻的味道,胃里就翻,手心出汗,心口发紧。朵朵三岁那年,他把孩子手里的水果糖夺下来,扔进了垃圾桶,孩子哭了半个钟头。苏婷当时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防的不是糖,是你自己。"
他没接。
此刻,他看着手机里朵朵的照片。七岁的小姑娘,梳两个小揪揪,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她的嘴唇,一跑就发紫。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底下全是青的。
他站起来,往小区后门走。后门出去,隔着一条马路,就是省人民医院的老楼。
他在马路对面站着,仰头看五楼那一排窗户。风很冷,他一直站到天擦黑,没有过去。
晚上八点,苏婷哄睡了朵朵,从儿童房出来,看见林远还坐在沙发上,外套都没脱。
"回来三个钟头了,一句话没说。"她在他旁边坐下,"事务所又出事了?"
"不是事务所。"
林远把秦素云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到"尘肺晚期"”这个冬天不好过",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家的事。
苏婷听完,先给他倒了杯水。她三十六岁,在小学教语文,说话一向利落,这时候反倒不急。
"你想去吗?"
"不想。"
"那你在医院对面站到天黑,是看风景?"
林远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妈给我打了电话。"苏婷说,"她怕你想不开。"
林远把杯子放下,水晃出来,洒在茶几上。"她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林远,你别冲我来。"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墙上的钟走着,儿童房里传来朵朵翻身的动静。
"我说句实话。"苏婷先开口,"朵朵下周三手术,这个节骨眼上,你心里不能装两头。可你要是不去,我怕你这辈子都放不下。"
"我没打算放下。"
"我爸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出差。"苏婷的声音低下去,"赶回来,人已经凉了。到现在一想起来,心里还缺一块。我没机会问他一句话,也没机会跟他说一句话。你不一样,你还来得及。"
"我不是想原谅他。"
"我知道。"
"我就想问他一句。"林远说,"一个六岁的孩子,他凭什么说扔就扔?他知不知道,我这三十三年是怎么过的?"
说到最后,他的嗓子劈了。苏婷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手心里。那只手冰凉。
"那就去问。"她说,"骂也行,哭也行,总得让他听见。"
"他要是不说呢?"
"那你就跪下来问。"苏婷半真半假,"一个人都要死了,还不肯开口,那他也不值得你记三十三年。"
林远没笑。他低头看着妻子的手,指节上沾着一点粉笔灰留下的细纹。
"还有件事,"苏婷说,"朵朵为什么爱吃糖,你知道吗?"
林远没答。
"你不让她吃,她就偷偷攒。昨天我在她书包里翻出一把糖纸,一张一张压平了,夹在书里。"苏婷顿了顿,"我问她攒这个干什么。她说,等爸爸哪天高兴了,她送爸爸一颗。"
林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一夜没睡。
周三上午十点,林远走进了省人民医院老楼。
这栋楼是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墙,水泥楼梯,扶手被几十年的手磨得油亮。电梯停用了,他一层一层往上爬。到三楼,他停住了脚。
墙裙是绿的。
那种旧式的墨绿色油漆,刷到腰那么高,上头是一层发黄的白灰。走廊一直通到尽头,一侧是病房,另一侧是一排铁条焊的长椅,椅面也是同样的绿。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来苏水混着潮气,呛鼻子。
林远的腿一软,扶住了墙。
他没记错。三十三年了,连那股味道都没变。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接着往上走。五楼,呼吸科,509。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穿堂风冷得刺骨。
509是个三人间,靠门的床空着,中间的床上躺着个中年男人,靠窗那张,躺着另一个人。
林远站在门口,一时没认出哪个是。
靠窗的那个缩在被子里,小得像个孩子。头发全白,两颊深陷,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头的仪器一下一下地滴。他的手搁在被面上,十根手指的指尖都鼓成圆圆的杵状,指甲发紫,关节肿大,手背上全是黑褐色的斑。
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重活的手。
林远认得这双手。一九九三年,就是这双手把他从三轮车上抱下来,抱进医院大门,手背上的裂口蹭得他脸生疼。
"你找谁?"邻床的家属问。
林远没答。他走过去,在床边站住。
老人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急,每喘一口气,都像从很深的井里往上拽。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旧搪瓷缸,一副老花镜,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的口敞着,露出几颗水果糖,红的绿的,裹着透明的糖纸。
林远的胃一下子拧紧了。他后退半步,撞在床栏上。
老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黄,眼白里全是血丝。他看着林远,起初是茫然,像在辨认一个很远的东西。然后,那双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氧气面罩底下,传出含混的声音。
"远……远……"
林远站着,没应。
"远远……"老人想撑着坐起来,胳膊抖得厉害,撑了两次都没撑起,"你……你来了……"
"我姓林。"林远说。
老人的动作停住了。
"我叫林远。"他的声音冷得连自己都吃惊,"我妈说,您想见我。我来了。"
"好……好。"老人缩回手,嘴唇一抖一抖,"姓林好。姓林……好。"
林远拖过一把凳子,没坐,放在床尾,隔着一张床的距离。
"您有话就说。我时间不多,下周三我女儿手术。"
"朵朵……"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朵朵,是不是七岁了?"
林远一愣。"您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素云告诉我的。"老人喘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她每年给我寄你的照片。你上学的,毕业的,结婚的。朵朵生下来那年,也寄了。"
林远的手攥紧了凳背。
"每年?"
"每年。"
"我妈……"他声音发抖,"她这三十三年,一直跟您有联系?"
"不怪她。"老人急着摆手,一摆,就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张床都在颤。护士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又走了。
林远没动。
咳声平息后,老人摘下面罩,嘴角沾着一点淡红的泡沫,用袖口擦了,重新戴上。
"都是我求她的。"
"求她什么?"
"别告诉你。"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林远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所以你们都知道。我妈知道,您知道,我养父也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他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咬住嘴唇,"对不起。"
"你骂。"老人说,"你骂,爸听着。"
"别叫我儿子。"林远说,"您没这个资格。"
"嗯。"
"您知道我这三十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老人不说话。
"我六岁,躺在一间满是管子的屋子里,睁开眼,没人。我问我爸呢,没人答。问了三天。上学以后,同学问我爸妈是干什么的,我说我爸妈忙,开家长会不来。后来连我自己都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邻床的家属都转过脸来,又尴尬地低下头去。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养父问我,要不要去找您。我说不找。他问为什么。我说,他不要我,我凭什么要他。"
他停了一下。
"可我是骗自己的。"
林远的眼眶红了。他有很多年没在人前红过眼。
"我结婚那天,司仪念双方父母的名字。我念了林怀仁,念了秦素云。台下有人小声问,新郎的亲生父母呢。我养母的脸当场就白了。我笑着说,他们不在了。"
床上的老人一下一下地抖,抖得被子都在动。
"后来朵朵出生,"林远说,"护士把她抱给我,我低头一看,她的嘴唇是紫的。"
老人猛地睁大了眼。
"医生说是先心。我当时站在产房外头,腿都软了。我就想,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我自己躺过那张床,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现在还要让我女儿再躺一回。"
"远远……"
"您当年,为什么把我送走?"
林远的声音一下子轻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
"您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孩子?"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淌下来,滑进枕头,湿了一大片。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只伸出那只肿大变形的手,去够林远的衣角。够了两次,没够着。
"你坐。"他终于挤出两个字,"你先坐……爸慢慢跟你说……"
"我不坐。"
林远看着床头那只小布包,看着包口露出的糖,看着门外走廊上那一排绿色的长椅。
"我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三十三年了。"
他说着,膝盖一弯,在病床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水泥地面很硬,膝盖磕上去,咚的一声,邻床的人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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