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联合丹麦调查媒体Danwatch及俄罗斯调查机构“档案中心”,发布了一项震动国际安全界的联合调查。
调查团队梳理了约250万份俄罗斯军事采购文件,比对卫星影像,并采访了与设施相关的人员,最终披露:俄罗斯乌拉尔山脉深处一个代号“1335号设施”的秘密地下核指挥中心,正在进行苏联时代以来规模最大的现代化改造。该设施与苏联时期建成的代号“周长”(西方称之为“死亡之手”)的核反击系统直接相关,结论是“周长”系统已恢复运行,处于“完全作战状态”。俄罗斯官方对此既未确认,也未否认。
这个调查之所以引发巨大关注,不仅在于它披露的工程规模——2.2万吨钢材、5.65万吨水泥、600公里电缆——更在于“死亡之手”这个名字本身承载的历史重量。它指向的,是冷战时期人类制造过的最令人不安的机器之一:一套在领导人全部死亡后,仍然能够自动发起核报复的指挥系统。
起源:当“斩首”成为现实威胁
“死亡之手”的故事要从冷战最黑暗的岁月说起。
20世纪70年代,美苏核军备竞赛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美国核武器的打击精度大幅提升,“斩首攻击”从一个理论概念变成了可执行的作战方案——用一次精准的核打击摧毁敌国的最高领导层和核心指挥中心,使其庞大的核武库因收不到发射命令而沦为废铁。苏联战略规划者对此深感恐惧。传统的通信渠道——电缆、无线电、卫星——在核爆中极其脆弱,一旦莫斯科被摧毁,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核导弹发射井和移动发射车很可能陷入“无令可发”的瘫痪状态。
核导弹发射井
苏联的应对方案,是从理论物理学家赫尔曼·卡恩提出的“末日机器”概念中汲取灵感,设计一套半自动化的备用指挥系统。它的核心逻辑简单而冷酷:如果苏联注定毁灭,那么必须确保毁灭它的对手也一同陪葬。
这套系统的研发始于1974年,技术代号“周长”(15Э601),配套的指挥导弹型号为15P011,搭载特殊弹头15B99。经过长达十年的测试,1984年11月完成关键试射,1985年1月正式投入战斗值班。它被部署在苏联全境,长期监控局势,理论上可指挥数千枚核弹头。
值得注意的是,苏联从未将“周长”系统的存在告知美国——尽管它的主要目的恰恰是威慑美国的核攻击。这种沉默本身就是战略的一部分:让对手永远无法确定,一次针对苏联领导层的打击是否会触发那套藏在深处的复仇程序。
运作:一条“断线也能跑”的死亡链条
“死亡之手”常被误解为一台能够“自主决定开战”的机器。实际上,它的本质是一个通信系统,其“自动”体现在传递命令上,而非自主决定是否开战。
平时,系统处于休眠状态,但遍布全国的传感器网络持续监测地震波、辐射强度、大气超压等指标,并监听军用通信频段的密度。一旦危机爆发,高层激活系统后,它便进入逻辑判断程序,核心是三道“保险”:系统已被授权进入待命状态;尝试联系总参谋部,若长时间得不到回应,判定指挥中枢已被摧毁;传感器确认境内发生了核爆炸。
当三项条件同时满足,系统将绕开人类决策,发射数枚不携带核弹头的“指挥导弹”。这些导弹飞越全国,向所有幸存的陆基导弹发射井、移动发射车和核潜艇广播加密的发射命令。这些“指挥导弹”本身就是一次性通信中继,其飞行过程就是为了将发射密码传递给每一个分散的核打击平台。
核潜艇
俄罗斯《祖国军械库》杂志编辑阿列克谢·列昂科夫曾表示,“周长”系统作好了万全准备,不怕网络攻击、电磁辐射,甚至包括直接核打击。
从“被遗忘”到“被复活”
冷战结束后,“死亡之手”一度被认为已经“退休”。1993年,一位参与研发的科学家移民美国后,《纽约时报》才首次披露了系统的部分细节,题为《俄罗斯审判日机器》。1995年,在《第一阶段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的压力下,俄罗斯停止了“周长”系统的战斗值班。
然而,北约东扩和地缘压力的持续增大改变了这一切。2011年12月,俄罗斯战略火箭兵司令谢尔盖·卡拉卡耶夫公开宣布,“周长”系统重新开始战斗值班。此后十余年间,系统经历了多轮现代化升级。
俄罗斯战略火箭兵部队
2025年的联合调查将这一升级的物理载体呈现在公众面前。“1335号设施”位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州科斯文斯基卡缅山内部,代号“格罗特”(Grot),隐藏在一种能够允许特定频率无线电波穿透的花岗岩山体中。采购文件显示,2018年至2024年间,该设施获得了至少2.2万吨钢材和5.65万吨水泥,有分析指出这些水泥足以建造两座现代化的莫斯科地铁站及配套隧道。约600公里长的电缆、21个变电站、182套通风设备也被列入采购清单。卫星图像显示,2020至2021年是工地最忙碌的时段。
参与“周长”系统研发的退役少将V. G. Khalin透露,普京于2005年5月签署了一项秘密法令,要求为该系统建造新的控制单元。到2010年,新系统完成测试并交付“格罗特”设施。Khalin表示,该设施使俄罗斯领导人拥有了“在自动和自动化模式下实施报复”的工具——这意味着最终决定可以在没有人类参与的情况下做出。不过,调查文件并未提供该系统已在完全自动模式下运行的证据。
克里姆林宫的沉默与“模糊性”的力量
俄罗斯官方对调查的回应耐人寻味:既不确认,也不否认。
这种沉默并非偶然。早在2025年7月,俄罗斯前总统、现任联邦安全会议副主席梅德韦杰夫就在社交媒体上向特朗普发出警告:“别忘了甚至不存在的所谓‘死亡之手’能有多危险。”他特意用了“甚至不存在”这个说法。这恰恰是“死亡之手”威慑逻辑的精髓所在:官方从不承认它的存在,但对手永远不能排除它存在的可能性。
特朗普
斯坦福大学核不扩散专家杰弗里·刘易斯在接受采访时给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判断。他认为,克里姆林宫将“格罗特”设施视为一种“稳定因素”,它给俄罗斯领导人“更多的信心和时间”。刘易斯说:“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他们是什么卡通反派,而是因为他们在内心深处感到不安全。美国可以对普京做他们对伊朗领导人做过的事。”
这个分析触及了问题的核心。“死亡之手”的存在,本质上是对“斩首攻击”这一军事学说的终极反制。当对手知道,即使成功消灭了一个国家的全部领导层,核报复仍然会自动降临,那么“斩首”就从一种诱人的选项变成了一种自杀行为。在这个意义上,“死亡之手”不是在制造不稳定性,而是在以一种极其冷酷的方式维持着一种恐怖的平衡。
技术与人性的终极悖论
“死亡之手”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不在于它的技术复杂性,而在于它所代表的逻辑:将人类从最终的决策链条中移除,以确保“确保报复”的绝对可靠性。
支持者将其视为一种“稳定器”:正是这种“即使杀死我也无法逃脱”的确定性,构成了终极威慑。批评者则担忧其自动化带来的失控风险:技术故障、误判、误报,都可能触发不可挽回的灾难。俄罗斯前战略火箭军参谋长维克托·叶辛将军就曾公开质疑该系统在现代精确打击条件下的有效性。
但或许,真正值得思考的,是“死亡之手”所揭示的深层悖论:人类发明了最精密的技术来防止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但这项技术本身,恰恰建立在“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的前提之上。它不试图阻止战争,它只试图确保战争一旦开始,就没有赢家。
乌拉尔山脉深处的花岗岩中,2.2万吨钢材正沉默地护卫着这套系统。它是否会被触发,取决于一个人类或许永远不希望验证的假设。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假设最沉重的回答。
参考文献
大众新闻·齐鲁晚报:《军情室|重启核地堡,俄罗斯复活“死亡之手”?》,2026年10月9日 参考消息:《“死亡”之争》,2026年8月6日 东方军事:《揭秘俄死亡之手系统:领导人死亡仍可核反击》,2017年8月31日 《祖国军械库》杂志编辑阿列克谢·列昂科夫相关评论 戴维·霍夫曼:《死亡之手:超级大国冷战军备竞赛及苏联解体后的核生化武器失控危局》,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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