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妈,药熬好了,趁热喝一口。”
52岁的陈满仓端着豁了一个小缺口的粗瓷药碗,半蹲在凹凸不平的土炕边,胳膊小心翼翼往前探。
土屋的光线昏沉沉,窗户纸上糊着的旧报纸经过多年烟熏火烤,边角已经卷得起毛,几处破洞拿碎布条胡乱塞住,挡不住山里灌进来的冷风。
床榻上躺了快两年的老母亲周桂英,喉咙里发出细碎又微弱的嗬嗬声响,费力抬了抬浑浊发白的眼皮,枯瘦得如同干柴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布满裂口老茧的手背。
陈满仓守在炕头,寸步不离。擦身、翻身、接屎接尿、喂水喂饭,大大小小所有活计,全由他一个人咬牙扛下。
村里不少人私下凑在一处嚼舌根,说这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男人,这辈子活生生就拴在了老娘身上,半分自己的日子都没捞着。
老人最终还是在一个起了大雾的深秋清晨咽了气。
整场丧事从头到尾都是陈满仓一手操办,里里外外忙前忙后,香烛纸钱、待客礼数半分没有怠慢,送走母亲那一天,他脸上看不出半分崩溃失态,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了骨头里面。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往后他总算卸下千斤重担,能好好为自己活一回,熬过的那些苦总算有个盼头。
可谁都没有料到,仅仅过去二十七天,隔壁大嫂推开陈家那扇老旧木门的时候,眼前所见彻底击碎了全村人的想象。
陈满仓生在大山褶皱里的靠山坳,这地方四面全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出去一趟要踩着碎石土路走上大半天,山外的消息传进来总要慢上好几个日子。
村子百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靠脚下几亩薄地过日子,土地薄瘠,雨水稍微不调,整年的口粮就要犯愁。
山里的风俗老早就定死在这里,村里的男人大多二十出头就要托媒人说亲,凑彩礼、盖土坯房,赶着年纪娶妻生子。
传宗接代是刻在每一户庄稼人骨头里的事。
唯独陈满仓,一年熬过去又是一年,年岁往上蹭,身边始终没有一个伴。
年轻时候的陈满仓,其实模样周正,一米七几的个子,肩膀宽厚结实,下地耕田、上山砍柴、扛重物爬山,整个村子里找不出几个比他手脚更麻利能干的后生。
手上的力气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在土里刨食,犁地、播种、收割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他二十四岁那一年,媒人踏破了他家低矮的土院门,给他说上邻山村落的姑娘。
姑娘名叫何秀莲,比他小两岁,人勤快,会纺线做饭,模样周正。
两家长辈隔着山坳见了两面,彼此都还算合意,口头把亲事敲定,说好等到秋收粮食归仓,凑齐彩礼,就把姑娘迎娶进门。
那段日子,是陈满仓这辈子为数不多,心里揣着光亮的时光。
白日在地里埋头苦干,太阳晒得后背脱皮也浑然不觉。
别人干完活早早收工歇着,他还要多割两捆柴,背到山外集市上去换几个零碎铜钱。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满天星斗才踏着山路往回走。
心里有盼头,身上再累,躺下闭眼的那一刻,嘴角都会不自觉微微松开来。
他心里偷偷盘算,彩礼要凑够,再把家里西面那间偏屋翻修一遍,把土墙补牢,房顶漏雨的地方换上新茅草。
往后,屋子里会有媳妇做饭,将来还会有娃娃哭吵闹嚷,冷清了许久的小院,终会有烟火人气。
他省吃俭用,舍不得吃一口白面馍馍,每顿都是粗粮窝头配咸菜。
偶尔集市上看见一块花色粗布,会停下脚步多看两眼,心里想着将来给自家媳妇做一身新衣裳。
命运的变故来得没有半分预兆。
那年入夏雨水格外多,山林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
父亲陈守义上山去砍建房要用的硬木,脚下的土层猛然打滑,整个人直接顺着陡峭山坡滚了下去。
等到山里采药的老汉听见惨叫,循着声响找过去的时候,人早就没了气息。
村里人轮换着,用门板把浑身是伤的父亲抬回小院。
小小的土屋里面,瞬间天塌了。
周桂英那年还不到五十岁,身子本就不算硬朗,亲眼看见丈夫血肉模糊被抬进门,当场一口气没上来,直直晕厥倒地。
醒来之后就整日躺在床上,胸口闷痛不停,咳嗽一阵接着一阵,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家,一瞬间什么依靠都没有了。
没有兄弟,没有姐妹,宗族里的远房亲戚各家都被自家的日子压得喘不过气,顶多过来帮忙料理丧事,不可能长期搭把手。
家里只剩下几亩收成微薄的坡地,一间四处漏风的老土房,全部千斤重担,完完全全砸在了二十四岁的陈满仓单薄的肩膀上。
说好的婚事,说黄就黄了。
没过半个月,女方家里托着媒人上门,把之前收下的少量山货、布匹原封不动全部拎了回去。
媒人站在他家破败的木门槛外面,眉头紧锁,长长叹出一口气。
“满仓啊,不是秀莲姑娘狠心,也不是她家太过势利。谁家闺女嫁过去,进门就要伺候一个常年卧病的婆婆,家里还刚刚死了当家人,一屁股的难处摆在眼前。姑娘嫁过来不是享清福,是直接往苦坑里面跳,人家爹妈舍不得。”
陈满仓就站在院子泥地上,手指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钻心的疼。
他喉咙堵得发紧,千言万语全部卡在嗓子眼里,半个字也争辩不出来,只是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媒人带着东西转身走远,脚步声消失在山路尽头。
院子里面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屋里断断续续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夜里,他坐在没有点灯的堂屋,背靠冰冷土墙,望着黑漆漆的院子。
之前所有关于成家过日子的念想,就如同被山风吹散的灰烬,飘得一干二净。
可日子不能停下来。
地里庄稼要照料,躺在床上的母亲要养活。
天还没有破晓,山间还浸在刺骨的寒气里,他就要爬起来。
先烧一锅滚烫的热水,端进里屋给母亲擦脸擦手,把夜里弄脏的褥子拆下来泡进冷水盆,再匆匆揉两个粗粮窝头塞几口到肚子里,扛上锄头往地里赶。
正午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别的庄稼人全都躲在家中屋檐下歇晌,避开灼人的日光。
唯独陈满仓不敢休息,他攥着锄头一路小跑赶回家里。
进门先探探母亲的额头,看看被褥有没有被大小便浸湿,喂上两口凉好的米汤,帮着翻一次身子,把灶膛里面的药火添上柴火,又马不停蹄跑回地里干活。
等到太阳彻底沉落到大山背后,暮色把山谷染成灰黑色,他才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往家回。
一进院门,扑面而来的不是饭菜香气,而是浓重苦涩的草药味道。
烧火、熬药、煮晚饭,给母亲喂药喂饭,清洗弄脏的衣裤被褥。
等到全部活计收拾妥当,夜已经深得看不见五指。
他没有床铺可以躺,就在炕根底下铺一层薄薄干稻草,裹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外套蜷在上面睡。
稻草硬邦邦硌得浑身骨头疼,夜里只要听见炕上传来一点哼唧动静,他就要立刻爬起来。
村子里跟他一同长大的同辈人,一个个陆续成家。
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院子鞭炮噼啪炸响,孩童嬉笑打闹,锅里炖着肉香,亲戚来来往往热闹喧哗。
只有陈家这一座小院,永远静得可怕。
灶上翻滚的,永远是一罐一罐苦涩草药。
过年的时候,别家蒸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割几斤猪肉大块炖煮。
陈满仓家里,顶多磨小半升白面,蒸两个小小的白面馍,全都掰碎了混进粥里面喂给母亲吃。
他自己依旧啃干硬的粗粮窝头,就着一罐子腌得发苦的老咸菜。
锅里偶尔飘起一点肉腥味,那也是别人家院子传过来的,不属于他的年。
岁月一年接一年不停往前淌。
陈满仓从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后生,熬到四十出头。
眼角深深堆起一层一层皱纹,两鬓不知不觉冒出大片灰白头发。
常年握锄头握柴刀的手掌,结满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老茧,一道道裂口纵横交错。
每到冬天山里寒流袭来,手上的裂口就会裂开渗出血珠,沾到冷水的时候,钻心的刺痛顺着骨头往身上窜。
没有钱买膏药,他只能寻山上的野草嚼碎,胡乱敷在伤口上,布条简单缠两圈继续干活。
周桂英的身子时好时坏。
身子稍微缓和一些的日子,她可以扶着土坯墙壁,一小步一小步慢慢挪动,勉强可以蹲在灶台边烧开一壶热水。
遇上天气变冷,或是受了一点风寒,就整天下不了土炕,吃喝拉撒全部要旁人伺候。
地里的收成薄,除去留下来的口粮,卖掉粮食换来的那一点点钱,几乎全部送到镇上药铺抓草药。
他家多少年没有添置过一件像样物件。
身上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旧的补丁还没有磨破,新的补丁又缝了上去。
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是父亲生前留下来的,传到他身上,一穿就是十好几个年头,袖口肘部磨得薄如纸片。
村里的人看待陈满仓,心思各不一样。
一部分心肠软的老人打心底佩服,感慨天底下难找这样实心眼孝顺的儿子。
可更多人,喜欢聚在村口老大槐树下乘凉的时候,把他当做闲谈的话题,闲话一句句飘来荡去。
夏日傍晚,槐树叶沙沙作响,摇着蒲扇的男男女女围坐一圈。
“人是实打实的能干老实,就是命实在太硬太苦。”
“话也不能全归罪于命,当初但凡心狠一点点,把老太太托付给远房亲戚照看,他早就娶妻抱上娃娃了,何苦落到如今孤身一人。”
“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是生养自己的亲娘,怎么能说推出去就推出去。”
这些闲言碎语,好几次清清楚楚飘进陈满仓耳朵里。
他听见了,从来不会停下脚步争辩半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加快,赶紧回到自家那座安静小院。
之后的年月里,依旧有热心的大娘愿意给他张罗亲事。
有的是丈夫早亡的寡妇,有的是跟男人分开过的女人。
媒人把条件一降再降,不要求丰厚彩礼,不要求阔绰房屋。
但几乎所有女人,听见要常年伺候一个病恹恹的老母亲,全都往后退缩。
有一回,来了一个丧偶三年的女人,名叫刘桂兰。
愿意过来跟他搭伙过日子,不用高额彩礼,只带一个十来岁的小闺女。
但她提出来一个绕不开的条件,周桂英要送到隔山的远房堂婶家中寄养,一年给那边送去粮食铜钱,不能接过来一同生活。
那天夜里,煤油灯灯芯昏黄微弱,屋里烟雾缭绕,煤油烧出来的淡淡黑烟熏得人眼睛发酸。
女人的条件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陈满仓坐在炕沿边,侧过头望向躺在床上不停咳嗽的母亲。
周桂英听不懂全部交谈内容,只是一双浑浊的眼睛怯生生望着自己儿子,好像已经预感到要被送走。
他坐在那里,整整沉默了大半夜。
烟叶子卷了一根又一根,旱烟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灰落满脚边泥地。
天蒙蒙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走出堂屋,找到等候消息的媒人,一字一句婉拒了这门来之不易的亲事。
亲事再次落空。
往后再有人上门说亲,成功的可能性变得愈发渺茫。
年岁一年年往上长,愿意踏进这个满是药味的穷苦家门的女人,越来越少。
四十六岁那年秋天,一场飞来横祸彻底压垮了周桂英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一天陈满仓正在后山坡地里收玉米,离家并不算太远。
周桂英想着院子柴房柴火快要用光,想要自己抱一小捆柴火回来烧灶。
脚下踩在长了青苔的青石板上,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重重向后摔倒,后腰狠狠磕在石头棱角上。
一声凄厉的痛呼穿透山谷。
陈满仓听见声响,心里咯噔一下,丢下手里玉米棒子疯了一般往家里狂奔。
推开门就看见母亲直挺挺躺在冰冷的院子地上,动弹不得,疼得浑身不停哆嗦。
这重重一摔,彻底剥夺了老人站立行走的能力。
从那一天开始,周桂英完完全全被困在了土炕之上。
翻身要靠人扶,擦洗身子要人动手,吃饭需要喂到嘴边,大小便全都要靠儿子接护处理,没有一件事可以自己完成。
地里的农活不能丢,一家人要吃饭,买药要钱。
陈满仓只能把每一天的时间拆得支离破碎。
天不亮就起身,先给母亲擦拭全身,换掉被屎尿浸透的褥垫,把温热的米汤一勺一勺喂进老人嘴里,再急匆匆扛农具下地。
正午大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别的农户都在家躲避酷暑,唯独他来回奔波于田地和土屋之间。
夜里,他就在炕边搭起一块薄薄的旧木板当做床铺。
木板又窄又硬,躺上去稍微翻身就会吱呀作响。
夜里只要炕上传来一点呻吟、一点挪动被褥的动静,他就要立刻从木板上爬起来。
有时候一晚上要起身三四回,整宿整宿睡不上一个完整安稳觉。
长久缺觉,干不完的重活,常年粗糙匮乏的吃食,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身子。
他的眼眶常年浮肿,眼底铺着一层厚重乌青。脸色是庄稼人少有的蜡黄,嘴唇常常干裂起皮。
这个家几乎存不下半分余钱。
每一年卖掉粮食换来的那一点微薄收入,除去买盐、点灯的煤油这些活命必需品,其余大把铜钱全都交到镇上老中医的药铺手里。
坐诊的老中医看着陈满仓年复一年来回奔波,看着他日渐消瘦憔悴的模样,心里也替他难受,常常一边包起纸包草药,一边开口劝导。
“满仓,草药只能吊着一口气,人到了这个岁数,底子已经亏空,你不要硬往死里面撑。你自己的身子,同样要顾惜几分。”
陈满仓只是扯出一点干涩的笑意,伸手接过一包包捆扎整齐的草药。
“大夫,能多拖一天,就多拖一天吧。”
他对自己近乎刻薄。
染上风寒头疼发热,从来舍不得抓一副药。
咬牙硬扛,实在难受就爬上山,采几株土生野草回来,丢进锅里煮一锅苦水喝下去。
身上衣裳破洞,寻出旧针线自己缝补,针脚歪歪扭扭,也毫不在意。
一年到头,吃肉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
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割小小的一块肥肉。
肥肉放进铁锅熬炼出一点猪油,猪油留下来平日里炒菜用。
炼完油剩下那一点点肉渣,全部撕碎拌进粥里面喂给炕上的母亲。
他自己,就只用沾过油星的铁锅添上水,就着盐水喝下稀粥。
远房的堂哥陈满福,隔上两三个月,会带上自家几个孩子过来探望。
推开房门,扑面而来浓重药味,看见土炕上动弹不得的婶娘,再看看眼下熬得形容枯槁的陈满仓,私下把他拉到院子石阶边上说话。
“满仓,你眼瞅着快要五十岁,这么熬下去迟早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我们几家堂亲商量过,要不就几家轮流,把婶子接到各家轮流照料,你也可以松一松紧绷的身子。运气好,还能再寻个女人搭伙过日子。”
陈满仓蹲在石阶上,双手卷着粗糙旱烟,火星一明一暗。
山间冷风卷着枯黄碎草,吹过他单薄的衣衫。
“各家一大家子,孩子要养,地里活计压身,每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妈认生,换了陌生屋子,吃不好睡不稳,平白遭罪。好歹这是她住了一辈子的家,再苦再难,我在这里守着,她心里踏实。”
堂哥接连劝了好几回,每一次都被他轻轻回绝。
堂哥长长叹气,再也说不动,只能留下一点杂粮,带着自家孩子转身离开。
亲戚一走,小院重归死一般的安静。
白日土屋之中,听得到的只有灶膛柴火噼啪燃烧,母亲偶尔微弱痛苦的哼唧,还有陈满仓洗涮被褥衣物的时候木棒捶打布料的闷响。
干活的时候,他会随口对着炕上的母亲说说话,讲地里玉米长多高,讲村口谁家的牛丢了,讲山外集市上的零碎见闻。
很多时候,周桂英神志昏沉,给不出半句回应,他依旧自顾自慢慢说着。
遇上太阳暖和的大晴天,是屋里难得舒服的时候。
他小心翼翼半扶着母亲,让老人后背垫上厚厚的旧被褥,斜靠在炕墙上,让金色阳光铺满老人枯瘦的身子。
拿一把缺齿的木梳子,一点一点,细细梳理母亲花白稀疏打结的头发。
打结的地方不敢用力拉扯,指尖慢慢把纠缠的发丝分开。
“今天日头暖和,晒上一阵子,身上骨头能舒坦些。”
周桂英浑浊的眼珠望向儿子,嘴唇微微哆嗦,喉咙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两年漫长时光,就这么一日一日磨耗过去。
春夏秋冬轮番轮转,屋外山坡野草枯了又重新发芽。
陈满仓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人瘦得脱了形,肩膀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宽阔挺拔,脊背悄悄向下佝偻。
从前背着一百多斤粮食走山路脚步稳稳当当,后来稍微干一阵重活,胸口就发闷,大口大口喘粗气,额头上一层一层冒冷汗。
村子里所有街坊邻里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人被无尽的劳作和煎熬耗干了精气神。
可在外人面前,他从来不肯流露半分软弱。
该下地就下地,该洗衣换药就换药,凡事咬着牙硬扛,不会主动向旁人诉苦半句。
夜里木板床上睡觉,常常睡到一半,胸口一阵阵发闷,心口隐隐作痛。
他只当是累过头,翻个身子,歇片刻,炕边传来动静,依旧挣扎着爬起来伺候母亲。
没有钱,也舍不得去镇上给自己抓一副调理身子的药。
时序转入深秋,山上树叶大片大片褪成黄褐色,早晚的寒气如同冰水一样往骨头缝里面钻。
周桂英的身体急转直下,一天比一天衰败。
吞咽变得格外艰难,稠一点的粥都咽不下去,只能喂一点点稀薄米汤。
大多数时辰陷在昏昏沉沉的昏睡当中,偶尔短暂清醒过来,眼神也是散的。
陈满仓几乎彻底抛下地里的农活,庄稼托付给隔壁心地善良的邻居王大嫂帮忙照看。
他寸步不离守在土炕旁边,白天黑夜颠倒,分不清什么时候算是白天,什么时候算是黑夜。
土屋的灶火日夜不停,瓦罐药锅时时刻刻煨在柴火上面。
油灯夜里长明,昏黄灯光摇曳跳动。
他坐在炕边一条矮板凳上,隔一会就伸手探探母亲额头温度,摸摸老人的手有没有变得冰凉。
困意汹涌袭来的时候,脑袋直接耷拉靠在炕沿边上,眯上一小会,不敢彻底睡死过去,耳朵时时刻刻留意炕上的动静。
村里心肠软的妇女,会抽出身抽空过来搭把手,帮忙搓洗沾满污秽的被褥。
看着陈满仓布满红血丝的双眼,还有眼下方厚重发青的眼袋,心里一阵阵发酸。
“满仓,你好歹轮换着踏踏实实睡一觉。人是血肉长出来的,不是铁打的。你要是先垮下来,老太太该怎么办。”
陈满仓低声应下,转头过后,依旧寸步不离守在炕前。
九月末的那个清晨,山谷之间弥漫起白茫茫的大雾,雾气浸得人皮肉冰凉。
天只是蒙蒙泛出一点灰白微光。
陈满仓如同往日一样,伸出手探向母亲的鼻息。
那一丝微弱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
他的手还停留在老人的鼻尖,整个人僵在原地。
土屋里面安安静静,灶膛的柴火已经完全燃尽,只剩下一点残余的冷灰......
他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捶胸顿足,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
庄稼人压抑了一辈子的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炕沿边上,陪着已经没有气息的母亲,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大雾慢慢散开,天光一点点照进屋内,他依旧一动不动。
等到天大亮,他才推开门,踏着满是露水的山路,挨家挨户给亲戚邻里报丧。
消息飞快传遍整座靠山坳。
村民、远房堂亲、远近邻里纷纷赶来吊唁。
灵堂简单搭在狭小堂屋,白幡在穿堂而过的山风里面轻轻晃动。
寿材、寿衣、香烛纸钱,待客的饭菜酒水,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是陈满仓独自安排打理。
待客的饭菜算不上丰盛,山里面穷苦人家办丧事,本就做不出什么奢华宴席,但是该有的礼数半分没有亏欠。
迎来送往前来吊唁的乡亲亲戚,他神情平静肃穆,回话应酬条理分明。
旁人看着,都觉得这个男人把滔天悲伤死死压在了心底。
丧事整整办了三天三夜。
出殡那一日,萧瑟秋风卷起地上枯黄落叶,漫天飞舞。
陈满仓一身粗布素衣,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手里捧着母亲的牌位,一步一步踩着碎石山路,把周桂英安葬在早年逝去的父亲坟墓旁边的坡地。
全部祭拜、填土、收尾的仪式一一做完,送走最后一批前来帮忙吊唁的亲戚邻居,沉沉夜幕笼罩群山。
喧闹人声彻底消散,他独自回到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土屋。
人人都说陈满仓终于能为自己活了,人人都盼着他也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人人都没想到,苦了一辈子的人,终究还是没能被老天爷眷顾。
当院角的秋风卷起地上干枯落叶,打着旋飘进敞开的房门,落在冰冷的土屋地面,谁也不知道,这间空寂土屋之下,还埋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