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两句话,但凡上过中学的中国人,大概都能脱口而出,它出自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很多人去湖南岳阳,登上岳阳楼,站在栏杆边眺望洞庭湖,脑子里就会浮现那句“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好像范仲淹当年就是站在这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片水面,胸中翻涌,一挥而就。
但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范仲淹这辈子,从来没去过岳阳楼,更没有亲眼见过洞庭湖的晨昏风月。
那么就怪了,没去过现场的范仲淹,怎么能把洞庭山水写得栩栩如生、冠绝千古?
01
一切的开端,都要从《岳阳楼记》开篇第一句说起:“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很多人熟读这句话,却从未深究,这个滕子京,到底是何方神圣?又为何被贬?范仲淹为何愿意为他提笔撰文?
古人作文,从不轻易落笔,尤其范仲淹一生风骨凛然、刚正不阿,绝非旁人三言两语恳请,就会随意撰文应酬。
他肯写下这篇千古名篇,核心只因滕子京是他一生最铁的知己、最默契的同道中人。
滕子京,本名滕宗谅,字子京,和范仲淹同一年考中进士,宋代管这叫“同年”,关系比一般同僚近得多。
范仲淹三十三岁在泰州管盐政的时候,就发现海潮年年祸害沿岸百姓,提出修海堤。这个工程浩大,反对的人不少,滕子京就是站在他这边的人。
后来范仲淹回忆那段日子,说有一回遇到大风,潮水涌上来,兵民都吓跑了,官吏也控制不住局面,只有滕子京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分析利害,大家才稳住了。从那时候起,范仲淹就认定这个人是“非常之才”。
之后几十年,两人政见一致,步调一致,一起支持仁宗亲政,一起在西北对付西夏。
范仲淹主持边防的时候,安排自己信得过的人分守各路,滕子京就是其中之一。这种交情,不是酒桌上喝出来的,是在风浪里、在战场上、在朝堂的明枪暗箭里磨出来的。
但滕子京这个人,身上有个洗不掉的“污点”。
他在泾州当知州的时候,被监察御史弹劾,说他滥用公款“十六万缗”。这个数字放在当时,不是小数目,朝廷派人去查,滕子京干了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他把账本一把火烧了。
理由倒也不难理解,泾州是边境,正在打仗,公用钱花在犒赏士兵、抚恤阵亡家属、拉拢羌族首领这些事情上,牵扯的人太多,他想着“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别人。
但这一烧,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做贼心虚,最后查来查去,查无实据,可滕子京还是被贬了,贬到了岳州,也就是巴陵郡。
后世对滕子京的这场风波争议不断,至于真相,到今天也还是一笔糊涂账。
唯独范仲淹始终坚信老友清白,他多次上书朝廷,为滕子京辩解鸣冤。奈何朝堂党争激烈、流言难平,最终滕子京依旧难逃贬谪命运。
02
滕子京到了岳州之后,也没有消沉,反而一心扑在政务上,励精图治、安抚百姓、修缮城郭,把偏远的巴陵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闲暇之时,他见当地岳阳楼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便牵头重修楼阁、规整景致。
楼阁落成后,滕子京心生感慨:新楼既成,若无名篇题记,终究少了千年底蕴。
思来想去,放眼天下,唯有知己范仲淹,能以笔墨配得上这栋高楼、配得上八百里洞庭。
于是,他提笔写了一封恳切的书信,随信附上一幅亲手绘制的《洞庭晚秋图》,寄给了远在邓州的范仲淹。
那会儿范仲淹的日子也不好过,庆历新政失败,他被贬出京城权力核心,半生抱负付诸东流。
他在邓州建了个花洲书院,教书、赈灾、写文章,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
就在这样困顿的境遇里,他收到了老友跨越千里的来信与画卷。
展开《洞庭晚秋图》,浩渺洞庭、层叠远山、临江楼阁、四时风物,尽数铺展眼前。看着画中壮阔景致,想着蒙冤守郡、勤政为民的老友,再回望自己半生仕途坎坷、报国初心未改,万千心绪涌上范仲淹心头。
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秋风萧瑟、心境澄明。
范仲淹伏案提笔,没有亲临巴陵、未登岳阳楼,仅凭一纸画卷、一腔共情、满腹阅历,一气呵成写下三百六十八字的《岳阳楼记》。
03
《岳阳楼记》开篇写景,便是那句震撼千古的“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很多人读完只觉气势磅礴、画面感拉满,笃定作者必是身临其境,殊不知,这所有的壮阔图景,全是范仲淹隔着千里山河,观画抒怀、融情落笔而成。
有人不禁疑惑:仅凭一幅画,怎么能把景色写得如此细腻逼真、形神兼备?
其实范仲淹早已在文中给出答案:“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
意思是,岳阳楼前的景色,前人已经写得够多了,他看过那些诗文,知道洞庭湖是什么样子。再加上滕子京寄来的画,加上他自己的想象,足够了。
他不纠结自己未曾亲临的缺憾,不执着于一楼一瓦的细节描摹,转而聚焦洞庭山水的磅礴气韵、四时变化。
天晴之时,他写“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万物生机、清丽盎然;阴雨之日,他写“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萧瑟压抑、满目苍凉。
一晴一雨、一明一暗,两种极致景致,写尽洞庭百态。
但这只是技术层面的事,真正让《岳阳楼记》成为千古名篇的,不是景色写得多逼真。
景色写得再好,也就是一篇不错的游记,这篇文章的高明,在于写景之后的立意升华。
他写两种人,两种心情:一种人遇到阴雨连绵,“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另一种人遇到春和景明,“心旷神怡,宠辱偕忘”。
这两种反应,太正常了,天晴就高兴,下雨就郁闷,升官就得意,被贬就沮丧,人之常情。
而范仲淹笔下的“古仁人”,早已跳出了这份世俗桎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不因为外面的东西好了就高兴,不因为自己境遇差了就难过。这话说起来轻巧,做到的人有几个?
范仲淹自己做到了吗?他这一辈子,三次被贬,起起落落,从京城贬到地方,从地方召回京城,再去西北打仗,再回朝廷改革,再被贬出去。换个人,早就心灰意冷了,但他没有。
他写的不是岳阳楼,他写的是自己一辈子的选择。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在朝廷里当官,就为百姓操心;被贬到地方上,就为君王操心。
这话听起来有点“傻”,但范仲淹就是这么个人。
最后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直接将全文格局拉到顶峰,彻底跳出个人悲欢、一己得失,站在了天下苍生、家国万世的高度。
读到这里,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没去过岳阳楼的人,能写出最顶级的岳阳楼记。
因为这篇文章,从来不是写给岳阳楼的题记,也不是写给洞庭山水的游记,这是范仲淹写给自己、写给挚友、写给后世所有读书人的人生宣言。
04
说实话,如果把范仲淹这辈子干的事列个清单,乍一看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苦孩子出身,划粥断齑,寒窗苦读,逆袭成功,这种故事中国历史上太多了;为官一方,兴修水利,造福百姓,这种好官历朝历代也都有。
那为什么从宋朝到今天,从朱熹到袁枚,从士大夫到老百姓,对范仲淹的评价都高得离谱?朱熹说他“天地间气,第一流人物”。
答案,可能就在《岳阳楼记》里,它写出了一个中国读书人最理想的样子。
滕子京收到《岳阳楼记》之后,高兴坏了,请苏舜钦书写,邵竦雕刻,楼、记、书、刻,被称为“巴陵四绝”。
范仲淹大概不会太在意这些,他在邓州的花洲书院里,继续教书,继续写文章,继续他操不完的心。
又过了六年,他死在去颍州上任的路上,谥号“文正”,是文臣最高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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