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当天女友收到前男友消息直接跑掉,闺蜜拉住我:要不我们领证。民政局门口,我手里攥着两张表,一张结婚登记,一张离婚登记。她跑的时候把笔也带走了,蓝色圆珠笔,笔帽掉在台阶上。

小雅跑的方向是东边,出租车停靠点。她手机还亮着,消息我没看见,就看见她脸色变了,从粉底底下透出青来。她穿的白裙子,跑起来裙摆扫过花坛,沾了泥。我喊了一声,她没回头。第二声也没回头。

小敏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拿着瓶水,没开盖。她看看小雅跑的方向,又看看我。

“追不追?”

“追啥。”

“那你俩这——”

“不结了。”

我把两张表叠起来,对折,塞进裤兜。表上她的名字已经签了,签了一半,“雅”字少了一横。圆珠笔笔帽在台阶上滚了两圈,停在下水道盖板缝里。我弯腰去捡,小敏拉住我胳膊。

“别捡了。”

“那笔是她的。”

“我知道。别捡了。”

她手挺有劲,攥着我手腕,指甲掐进去一点。我直起身,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件绿裙子,头发扎着,没化妆。平时她见我都化妆的,今天没化。

“要不我们领证。”

我愣住了。民政局门口还有三对排队的,都回头看。有个大爷拿着保温杯,水都不喝了。

“你说啥?”

“我说,要不我们领证。你表还在,我身份证带了。户口本也带了。”

她从包里掏出来,户口本封面是深红的,边角磨白了。身份证压在上面,照片是三年前的,胖点,圆脸,不像现在这么瘦。

“你疯了。”

“没疯。你追她,追不上。追上了,她跟你回来,这日子你过得下去?”

“那也不能——”

“那你怎么办?酒席订了,八桌,定金交了六千。酒店退不了。你妈那边,亲戚都通知了。今天领不了证,你回去怎么说?”

她把户口本翻开,推到我面前。户主页,她爸的名字。她爸十年前没了,户口本上就她一个。迁出栏空白。

“你爸——”

“我爸要是活着,他也让我这么干。”

我盯着户口本上那个名字。她爸我认识,开过小卖部,小时候我买冰棍他总多给一根。后来胃癌,查出来到走,四十一天。

“小敏,这事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闹。你低头看看你兜里那张表。”

我把表掏出来。小雅签的那个“雅”字,少一横。我看着那一横的位置,忽然想起来,她写自己名字从来没写全过。作业本上、试卷上、快递单上,都是少一横。我提过,她说笔顺不对,她习惯先写右边。

小敏的笔在我手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笔帽捡回来了,蓝色的,上面有牙印。小雅咬的。

“你跟她认识多久?”

“六年。”

“我认识你多久?”

“也六年。”

“她记不记得你生日?”

“不记得。”

“她记不记得你吃啥过敏?”

“虾。她记不住。每次点菜都点虾。”

小敏把笔帽拧开,递给我。笔尖有墨,干了。

“你签不签?”

“小敏,你图啥?”

“我啥也不图。你签了,我跟你过。你过不下去,我走。就这么简单。”

她站在台阶上,风把绿裙子吹起来,露出膝盖上一块疤。那道疤我知道,高中时候她骑自行车摔的,我载她回家,她坐后座上,血滴了一路。

“那年你摔了,为啥不让我看?”

“看啥?”

“膝盖。”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那块疤淡了,但还在。

“你记这个干啥。”

“不知道。就记得。”

她把户口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是她爸的笔迹。我认出来了,她爸写字爱把横写斜。

“敏,以后找对象,找个实在的。”

我把笔帽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小敏看着我,没催。民政局门口那个大爷喝完水,进去了。排队的少了一对。

“你户口本上你爸这行字,你啥时候写的?”

“不是我写的。我爸走之前写的。他那时候手抖,写了三遍,就这遍能看清。”

“你一直带着?”

“一直带着。”

我把小雅那张表从兜里掏出来,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从小敏手里接过户口本,翻开第一页,走到登记窗口。窗口里面的大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办啥?”

“结婚。”

“女方呢?”

小敏从我身后走出来,把身份证递进去。大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想好了?”

“想好了。”

小敏没说话。她把笔递给我,笔尖朝下,墨已经洇出来一小团。我接过来,在登记表上签了名。她把笔拿过去,签了自己的。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办完出来,小敏把结婚证对折,放进包里。包是帆布的,印着某某书店。她平时买书都去那家。

“你回去怎么跟你妈说?”

“就说领了。”

“跟谁?”

“跟你。”

她没再问。往前走了一步,鞋带开了。她弯腰系鞋带,头发垂下来,挡住脸。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后颈上有颗痣,小雅也有,在右边。小敏的在左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中午吃啥?”

“你定。”

“吃面吧。路口那家。”

“中。”

我们往面馆走。路过花坛,小雅跑的时候踩过的那片泥还在,脚印三寸长,高跟鞋。小敏看都没看。

面馆里人不多。她点了两碗牛肉面,我的不放香菜。她记得。

“你啥时候开始记我不吃香菜的?”

“六年前。第一次一起吃饭。你把她碗里的香菜全挑出来,她嫌你烦。”

“你那时候就——”

“没。那时候没想。后来你俩吵架,她找我哭。我劝她。再后来,你给她买早点,她不吃,扔了。我捡起来吃了。你买的是糖火烧。你记不记得你买过糖火烧?”

“买过。她说是她爱吃的。”

“她不爱吃甜的。我爱吃。”

面上来了。她把碗推到我面前,筷子摆好,筷尖朝右。

“小敏。”

“嗯。”

“你爸那行字,你啥时候看见的?”

“他走那天。我在医院,他让我把户口本拿来,写了那行字。写完就闭眼了。”

“你为啥今天才给我看?”

“今天你才需要看。”

她低头吃面。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面汤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手机响了。小雅的。我盯着屏幕,响了五声,挂了。又响。小敏筷子没停。

“接吧。”

我接了。

“对不起。”

“嗯。”

“他来找我了。我……”

“嗯。”

“你能原谅我吗?”

“不用原谅。”

“啥意思?”

“领了。”

那边没声了。过了好久,她说了句“哦”。挂了。

小敏把碗里的牛肉夹给我一块。我吃了。她笑了,嘴角往上挑,跟小雅不一样。小雅笑从来不出声,她笑出气音,像漏风。

“你笑啥?”

“笑你。”

“笑我啥?”

“你刚才签字,手抖。”

“没抖。”

“抖了。我看着呢。”

她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从包里拿出结婚证,翻开,看了一遍。又合上,放回去。

“走吧。”

“去哪?”

“你家。跟你妈说清楚。”

“我妈要是闹呢?”

“让她闹。闹完就认了。”

她站起来,把包背上。帆布包带子太长,拖到腰下面。我伸手给她提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给她提包不?”

“提。”

“以后不用提了。我自己提。”

她把包带往肩上拽了拽,出门。我跟在后面。面馆门口有棵梧桐,叶子落了满地。她踩上去,沙沙响。我踩上去,也沙沙响。两个人一前一后,脚印叠着脚印。

到家门口,我妈在阳台上晒被子。看见我俩一起回来,手里还拎着结婚证,笤帚从阳台掉下来,砸在花盆上。花盆碎了,土撒了一地。

“妈。”

“这是……”

“小敏。领了。”

我妈看着小敏。小敏叫了声姨。我妈愣了半天,蹲下去捡花盆碎片。

“那酒席——”

“照办。八桌。你通知的那些人,不用改。”

“小雅那边——”

“不用管。”

我妈站起来,手里攥着碎片,指头割了个口子,渗血。小敏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碎片拿下来,拿纸巾按在她指头上。

“姨,我来。”

我妈看着小敏按着她手指头的那只手,忽然哭了。没出声,眼泪掉在围裙上。小敏没劝,就按着。过了一会儿,我妈把手抽出来,擦了擦脸。

“进屋吧。外面风大。”

小敏先进去了。我站在门口,捡起笤帚。花盆的土里有个东西,硬邦邦的。扒开一看,是块石头。灰色的,圆溜溜的,鸡蛋大。我想起来了。六年前我跟小雅刚认识,她送我的。说是在河边捡的,像颗心。我放在花盆里,后来忘了。

我攥着石头。小敏在屋里喊,进来啊,水烧好了。我把石头揣兜里。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楼下。花坛边上那个脚印还在。风一吹,土扬起来,慢慢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