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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伴推进手术室那会儿,是早上七点四十一分。

护士推着床往电梯口走,他还冲我抬了抬下巴,说,你把那袋橘子拿回去,别搁这儿放坏了。

我说你少操心。

他说,我就住五天,你慌啥。

手术室的门关上以后,我在外头那排塑料椅子上坐了整整两个钟头零十几分钟。中间有个穿蓝大褂的出来喊过一次家属,喊的不是我。我站起来又坐下,手里那袋橘子搁在脚边,塑料袋上沾着一点早市带出来的泥。

大夫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说,挺顺利的,微创,肚子上打了三个眼儿,观察两天,五天就能回家。

我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我那年六十九,他七十一。我们住在老城区那片六层楼的老房子里,没电梯,三楼。他退休前在县城的农机站修拖拉机,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一辈子没洗干净过。退休以后也闲不住,小区里谁家的水管漏了、自行车链子掉了,都来找他。

他身体一直不算差。血压有点高,吃着药,别的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前一年冬天开始,老说肚子疼,吃了饭就胀。我催他去看,他嫌麻烦,说,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疼得厉害了,去社区医院看,大夫摸了摸,说像是阑尾的事,让去大医院查查。

他还不愿意去,说,阑尾炎算什么病。

是我硬拉着他去的。查完,大夫说,确实是慢性阑尾炎,建议做掉,免得以后急性发作。大夫说得轻松,说现在都是微创,打三个小孔,手术半小时,恢复快,五天出院。

我在旁边说,那就做吧。

他还问了一句,能不能不做。

大夫笑,说,早晚都得做,现在做还省事。

他就点了头。

住院那天是周四,我陪他去的。床位在走廊尽头那间,三个人一间,靠窗户那个老头是胆结石,另一个是肠子上的毛病,具体什么我没打听。我老伴把东西收拾好,还跟靠窗那老头聊了几句,聊的是楼下的停车费一个月多少。

他这人就是爱跟人搭话。

手术完回病房的时候他还醒着,脸有点白,说话也有气无力的,但精神头还行。他跟我说,一点都不疼,你别怕。

我说我不怕。

他说,你去吃口饭吧,守着我干啥。

我没去。我就在床边坐着,看他输液,一瓶接一瓶。护士说,六个小时内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得等排气。

他就那么躺着,跟我念叨,说等他好了,要去把那辆旧自行车修修,链条老掉。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说,下床走走,防止肠粘连。

我扶着他,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走了两个来回。他走得很慢,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搭在我肩上。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儿,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呛鼻子。

第三天,他排气了。护士说可以喝点水,喝点米汤。

我回家熬了一锅小米粥,熬得稀稀的,用保温桶提着去了医院。他喝了小半碗,说,有点胀,不想喝了。

我说那你歇会儿。

那碗剩的小米粥,我搁在窗台上,后来凉了,我又拿去护士站热的,热完他还是没喝完。

最后那一碗,我倒掉了。

现在想想,倒掉的哪里是一碗粥。

第四天早上,他说肚子疼。

不是刀口疼,是里面疼。我叫护士,护士叫大夫,大夫来按了按,说可能是术后肠麻痹,正常,再观察观察。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额头上出汗,一脑门一脑门的汗,我拿毛巾给他擦,擦完又出,擦完又出。

他咬着牙没吭声,就哼了两声。

我说,疼你就喊出来。

他说,喊啥,忍忍。

第五天,原本该出院的日子。

大夫早上来查房,说,再住两天吧,肠道功能恢复得慢一点。

我老伴那时候已经不太说话了。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他就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偶尔翻个身,动作很慢。

我问他,你想吃啥。

他说,不想吃。

第六天夜里,我记得是十一点零八分,他突然喊我。

我趴在床边打盹,一下就醒了。他跟我说,他想上厕所。

我扶他起来,他没走两步就站不住了,整个人往下坠。我一个老太太,根本架不住他。我喊护士,护士跑进来,两个人一起把他扶回床上。

那天晚上,他就不太认人了。

不是完全不认,是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叫我的名字,一会儿叫他兄弟的名字,一会儿又说,那个自行车还没修呢。

我握着他的手,说,明天修,明天修。

第七天早上,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可能不是简单的术后肠麻痹,得做个CT看看。

我说,那就做。

做完CT,大夫说,是肠系膜血管的事,缺血,得马上二次手术。

我问,能好吗。

大夫没正面回答,说,先救人。

那天中午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被推进了手术室,第二次。

我在外头坐着,还是那排塑料椅子。这一回,我没带橘子。我什么都没带。我就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一遍一遍搓。

搓到后来,手都搓红了,也没觉出疼。

二次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大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他说,肠子切掉了一段,剩下的部分血供也不好,人暂时稳住了,但能不能挺过去,看这几天。

我问,什么叫看这几天。

他说,老太太,我们尽力,你们也做好心理准备。

我坐在椅子上,没哭。我就觉得,这不对啊。不是说小手术吗?不是说五天出院吗?

我老伴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九天。

那九天我进不去,每天就下午能隔着玻璃看一眼。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嘴张着,眼睛闭着。我喊他,他没反应。

护士说,你跟他说话,他能听见。

我就说,我说你快点好,家里的暖气还没试水呢。我说你上个月种的那盆蒜苗长高了。我说楼下老赵问你啥时候回去下棋。

我说了好多话。

我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第九天下午,大夫找我,说,不行了,多器官衰竭,你要是想接回家,就接回去吧。

我问,接回去是什么意思。

大夫说,就是字面意思。

我给我儿子打了电话,他在外省,买了当晚的火车票。我给我闺女打了电话,她在邻市,说马上开车过来。

我跟大夫说,等孩子们到齐了再说。

那天晚上七点十九分,孩子们还没到,我老伴的心跳就停了。

护士让我进去,我进去的时候,他身上那些管子还没拔,人已经没气了。我摸了摸他的手,是温的,但已经不是活人的温了,是一种正在散掉的温。

我就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儿子到了,闺女也到了,他们哭。我没哭。我就坐在医院走廊那排椅子上,坐到了后半夜。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办完事以后,我回到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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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没电梯。我一步一步走上去,开门,屋里还是走的时候那个样。他的拖鞋在门口摆着,鞋头朝里,跟平时一样。

床头柜上,放着那把他修拖拉机的螺丝刀,还有一个旧闹钟,走得好好的。

厨房里,窗台上那盆蒜苗,黄了。

我给他办完后事,过了一个多月,楼下老赵碰见我,问我,你家老周呢,怎么好久没见他下棋了。

我说,走了。

老赵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不是小手术吗。

我说,是啊,小手术。

后来我开始打听,开始问人。

我问过社区医院一个认识的大夫,她说,阑尾手术确实是小手术,但微创也要打气进肚子,也要动血管,老年人血管脆,有时候就是说不准。她说,这种事,千分之几,摊上了就是百分之百。

千分之几。

我不知道这个千分之几是怎么算出来的。我老伴就是那个几。

我后来又问了医院里一个管事的,我说,你们之前说五天出院,怎么人七天就进了重症。他说,术前评估是好的,术中也是顺利的,术后这个变化,属于不可预见的并发症。

不可预见。

这四个字我琢磨了很久。

我闺女跟我说,妈,你别想了,打官司也打不赢,人家流程没毛病。

我说,我没想打官司,我就是想弄明白。

我儿子说,妈,医学就是这样,没有百分之百。

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就是堵着一口气。

我后来在网上查,查了好多东西。网上说,老年人做完手术,最怕的就是感染和血栓,还有肠系膜血管的问题,起病特别隐蔽,一开始就说是肚子胀、肚子疼,跟普通的术后反应一样,等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网上还说,老年人的身体就像一台用了很久的机器,平时看着还能转,一开刀,各个零件就都开始出问题。

这些说法,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吓唬人的。

但有一点我看明白了,人上了年纪,身体就不是自己的了。它不跟你商量,说垮就垮。

我们那栋楼,四楼住着一个姓吴的老太太,比我大两岁,前年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做了手术。做完以后,人就不行了,在床上躺了七个月,走了。

她儿子跟我说,他妈手术前还能自己下楼买菜,手术后连翻身都翻不了。

三楼对面那户,姓陈的老头,比我老伴小一岁,心脏放了两个支架。放完支架以后,人是救回来了,但整个人没劲了,走两步就喘,以前天天早上出去遛弯,现在只能坐在阳台上看。

他自己跟我说,老嫂子,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但捡回来的跟原来那条,不是一条了。

还有一个,是我表妹夫,比我老伴大三岁,肠子上长了东西,切了一段。手术挺成功,但做完以后,吃饭不香了,睡觉不踏实了,整个人瘦了二十多斤。他跟我说,我现在活着,就是等日子。

我听了这些,心里更乱了。

你说这些人,手术都做了,病都治了,怎么人就垮了呢。

是手术本身的事,还是人老了本来就要垮了,手术只是把那一天提前了。

我说不清。

我老伴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我把他那些东西收拾了一遍。

他那把螺丝刀,我留着了。他那双旧皮鞋,我擦了擦,搁在鞋柜最底下。他有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破了,我一直没舍得扔。

我在他一件外套的口袋里,翻出来一张纸条。

是医院的那种小纸条,可能是他自己随手写的。上面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写的是,五天。

我不知道他写这个是什么意思。是记着大夫说的五天出院,还是记着别的什么。

我把那张纸条夹在了一本旧书里。

那本旧书,是他以前看的,讲拖拉机维修的。他看了一辈子,也没看腻。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把螺丝刀,看着那盆又长出来的蒜苗,我就觉得他好像还在。他去楼下下棋了,一会儿就回来。

可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我今年七十二了。身体也不如从前,膝盖疼,眼睛花,血压也高。我闺女让我去做个检查,我说不去。

她说,妈,你查查放心。

我说,我不查。

我不是怕查出来有病,我是怕查出来以后,让我做手术。

我现在的想法很简单,能不动刀就不动刀。我这把年纪,经不起那个。

可我闺女说,妈,你不能这么想,有的病不治不行。

我说,我知道。

但我就是怕。

我楼下那个姓吴的老太太,走之前那几个月,我去看过她。她躺在床上,跟我说,老姐姐,我要是当初不摔那一跤就好了。

我说,摔都摔了,说这干啥。

她说,我要是当初不摔那一跤,我就不用做手术,不做手术,我可能还能多活两年。

我说,那你摔了有啥办法。

她不说话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她说的对不对。

也许她不做手术,躺几个月也能好。也许她不做手术,躺几个月人就没了。谁知道呢。

我老伴也是。

他那个阑尾,不做手术行不行。大夫说不做早晚得做。可早晚得做,是不是可以晚点做。晚点做,是不是就不用遭这个罪。

我不知道。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着,旁边有个年轻大夫,可能是值夜班的,看我一个人坐着,就过来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老太太,你别太难过,我们真的尽力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老年人做完手术,有时候就是这样,看着好好的,突然就不行了。他说他见过好几个,都是小手术,人都没下来台。

我问他,那为什么还要做。

他说,因为不做也不行啊。

这话我记到现在。

不做也不行。

那到底做还是不做。

我老伴那件灰色夹克,我现在还挂在衣柜里。有时候我打开衣柜,就闻见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那是他一辈子修拖拉机留下的。

我站在那儿,站一会儿,然后把柜门关上。

我现在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说不想做手术,我说行,咱不做,会怎么样。

也许他还能多活几年。也许那个阑尾哪天急性发作了,疼得满地打滚,送去急诊,还是得做。

也许什么都不一样。也许什么都一样。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那天早上七点四十一分,我把他送进手术室,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你们家里有没有老人做过这种所谓的小手术。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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