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横扫全球
首先我们要把内容和形式区分开来,短视频是内容的一种载体,内容可以有好有坏、有优有劣,但是本文所批判的主要是“形式”层面的问题,短视频这一种形式就天然具有着与人类大脑不兼容的特性,这一点已经从心理学、神经学、脑科学的诸多研究中确切证实了。
当然,即便“短视频”这种形式有很大的危害性,但是我们还必须得承认其在短短几年内就横扫全球,成为了互联网空间中无可比拟的头号“形式载体”,所以首先承认短视频模式的优越性与先进性,其次再分析其危害性。
我认为短视频最大的先进性就在于符合了手机竖屏播放的模式,同时具有超高的信息密度。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信息密度的高低决定了我们工作效率与生活质量,短视频的信息密度超越了纸媒时代和web2.0时代大多数社交载体。
但是,绝大多数短视频的一大问题就是,没有发挥其本应可以的信息密度高的优势,反而充斥着制造上瘾的“水内容”、情绪操纵内容,扬短避长。因为其横扫全球,依靠的不是高信息密度,而是高成瘾性;很多人依赖短视频,也并不是希望能够提升自己信息获取的效率,反而是靠这种“赛博海洛因”麻痹神经、愈陷愈深,这就是短视频最大的问题。
所以就像我在文章中所反思的“原子化”问题一样:不能用简单的“好”或“不好”来武断地概括新时代的新问题,我们得认识到,有些新问题的出现是不以人的客观意志为转移的,那么如何在承认新趋势的时候,最大限度的发挥其正面作用,最小限度的抑制其负面影响。
所以本文会分为三部分:首先分析短视频作为一种信息媒介形式,为何会席卷全世界的;其次分析短视频泛滥的危害;最后分析如何最大限度发挥短视频信息密度高的作用,避免其负面影响。
短视频火爆全球,从心理学/神经学视角来看:人类大脑天生偏好即时奖赏,天然排斥需要长期投入才能获得回报的延迟满足,这是演化留下的心理本能。在远古采集狩猎时代,资源匮乏且生存环境高度不确定,优先抓取即时确定收益的个体更易存活繁衍。严酷的环境决定了,只要我先把看见的东西吃下去变化为能量,那么生存的几率就会比不吃增加。因此,自然选择由此塑造出大脑偏好即时奖赏、排斥延迟满足的本能机制。
短视频将情绪刺激、信息增量与感官冲击压缩至几十秒的尺度内,配合“滑动即刷新”的即时反馈机制,与我们人类产生于狩猎采集时代的古老基因筛选产生了共鸣:每一次操作都能快速获得确定的愉悦感,算法驱动的随机间歇性强化又进一步放大了行为粘性。
从社会学的视角来看:在后工业化的原子化时代,会加速不断拆解人们的生活时间,完整的大块闲暇被通勤、工位间隙、排队等候等大量零散的“微时间”取代,长视频、深度阅读、系统学习等传统内容形态,因需要连续的时间投入而无法适配这种碎片化的时间尺度。
短视频以“秒级刺激”的形态恰好填充了这些时间空隙,人们可以用几十秒完成一次情绪解压、信息获取或社交窥探,高效利用了原本被浪费的碎片时间,精准回应了加速社会中“用最短时间获得最大满足”的普遍需求。社会层面的问题才是本文需要展开分析的深层次原因。
(二)更深层次原因
当代无产阶级面临的一个深层次困境,是主体性受到双重挤压。
一方面,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劳动者通常并不掌握生产资料,也不决定生产什么、怎样生产、生产成果归谁所有,劳动时间因而更多服从资本增殖的要求。
另一方面,在劳动力的“再生产”过程中——也就是工作之外的、属于个人的日常生活,也越来越受到资本主义再生产方式的组织。所谓“再生产”,不仅指劳动力的体力恢复,更包括人的精神发展、社会关系构建、自我价值实现,也就是人作为“人”的完整重建。
但在资本逻辑主导下,劳动者的再生产空间被系统性压缩:一方面,劳动时间不断向日常生活渗透,加班、通勤、随时待命的工作模式,把完整的闲暇时间切割成零散的碎片;另一方面,住房、教育、医疗等生存成本,深度文化消费(如演出演唱会、系统学习、长途旅行)的时间成本与经济成本,对普通劳动者而言越来越高昂。
因此,当代劳动者对娱乐和慰藉的需求,本身完全合理,甚至是非常真实的。一个疲惫的人需要休息,需要笑,需要故事,需要音乐,需要暂时忘记工作中的压力,这并没有任何值得指责之处。
而当一个社会越来越缺乏廉价而丰富的公共文化空间、集体交往空间和真正属于普通人的闲暇时间时,最容易获得的娱乐就会越来越依赖商业媒介提供的即时消费——短视频恰好填进了这个空隙。它便宜,方便,不需要学习门槛,不需要提前安排,也不需要长期投入,几乎可以在任何几分钟的缝隙里获得一点快乐。
对于一个每天工作很累、收入有限、生活空间狭窄、文化消费选择不多的人来说,这种娱乐当然具有真实的价值。把这种需求简单嘲笑为“底层人没文化”“年轻人没有自制力”,既不公平,也根本没有触及问题的来源。因此,我们必须承认短视频所提供的文化娱乐价值。
更深层次来看:短视频模式极大降低了创作门槛,让过去只能作为文化消费者的人第一次大规模成为文化生产者。普通人可以拍摄自己的生活,可以讲自己的方言,展示自己的劳动,记录地方风俗,教授手艺,讲述家庭史,也可以唱歌、跳舞、说书、拍段子。大量原本不会进入传统电视、报刊和出版社的声音,因此获得了被看见的机会。尤其对于普通劳动人民而言,这里面确实包含着一种文化生产民主化的因素。
过去一个人想成为“创作者”,往往需要经过专业机构、编辑、制片厂、出版社、电视台层层筛选;今天,一个普通工人、农民、小商贩、厨师、司机,也可以直接把自己的经验带进公共文化空间。无论如何评价平台经济,都不能把这种变化一笔抹掉。人民需要文化,人民也有创造文化的能力,而短视频第一次以极低的技术门槛,把这种潜力大规模释放出来。
因此,问题变得更加复杂:短视频既是真实的文化满足,也是高度资本化、流量化、信息茧房化、甚至恶俗化的文化形式。劳动者从未成为短视频形式的主导,反而越来越成为字节跳动推送算法的奴隶。它能够让普通人获得表达,却同时把这些表达纳入平台的流量体系;它让人人都有麦克风,同时也让人的声音变成数据、流量和广告价值。
无产阶级白天出售自己的劳动时间,晚上又把注意力、情绪和部分闲暇交给字节跳动这样的资本垄断平台,堪称剥削两开花。正如上文所述,资本对于人的支配开始从生产领域进一步延伸到闲暇领域。
过去资本最关心的是如何让工人在生产时间里提高劳动效率,现在的平台资本还关心一件事情,那就是如何让人在不工作的时间里尽可能久地停留在平台之上。人的注意力于是成为新的可开采资源,人的休息也开始具有商品形式。
更进一步地反思:它用即时快乐遮蔽了结构性困境,实现了 “不满的情绪泄洪”。劳动者在工作中遭受的疲惫、压抑、不公与无意义感,本可以转化为反思现实、改变处境的动力;但短视频用源源不断的感官刺激与情绪抚慰,把这些负面情绪快速消解掉了。刷几个小时短视频,疲惫好像消失了,不满好像平复了,但造成疲惫与不满的劳动体制丝毫未变。第二天醒来,劳动者依然要回到异化的生产过程中,继续承受同样的困境。这种“不解决问题,只解决情绪”的慰藉,本质上是一种虚假的补偿——它让系统得以平稳运转,却让个体永远困在“痛苦→慰藉→更痛苦”的无限循环中。
所以,“虚假的慰藉”这个说法,需要理解得准确。短视频带来的快乐本身并不虚假——一个笑话真的会让人笑,一首歌真的会让人开心,一个普通人看到自己喜欢的创作者也确实会获得陪伴感。
虚假之处在于,平台提供的这种即时满足很容易被推到一个超出其能力的地位,仿佛它可以代替真正的休息、真正的文化生活、真正的人际关系,甚至可以代替对生活处境本身的改变。一个人可以在十分钟内经历几十次情绪起伏,却依然没有获得真正的闲暇;可以看见几百种生活,却依然没有真正扩大自己的生活;可以每天接触无数信息,却越来越缺乏安静阅读、独立思考和与他人共同生活的时间。慰藉是真的,恢复却未必是真的;满足是真的,解放却未必发生。
(三)进一步的危害
关于短视频的危害,可以简单总结为以下五点:第一,持续性注意力与专注执行能力的损害。
短视频的快速情境切换特性会系统性削弱个体的目标导向注意力与认知执行控制能力。2025年发表于《Psychological Bulletin》、涵盖71项研究共98299名受试者的系统综述与元分析显示,短视频使用程度与整体认知表现呈中等程度负相关(r=−0.34),其中与注意力(r=−0.38)及抑制控制(r=−0.41)的关联最为显著,且该效应在青少年与成人样本中保持一致。
这是因为,短视频最核心的形式特征,是内容在完全不相干的主题、场景、情绪间高速跳转:上一秒是萌宠,下一秒是财经,再下一秒是新闻现场。大脑被迫反复关闭上一个任务、加载下一个场景,每一次切换都在消耗认知资源。长期处于这种环境,大脑会慢慢放弃“主动维持注意力”的模式,转而变成“等新刺激出现就跳转” 的被动状态。
长期处于该刺激模式下,个体注意力会习惯于“刺激驱动”的被动跳转,难以主动维持长时程的目标导向专注;复杂任务中的思维连贯性易被微小干扰打断,负责维持未来任务目标的前瞻记忆也会出现显著下降。
很多人短视频刷多了的负面效果就是:看长文翻两页就走神,开会听五分钟就想摸手机,别人说话稍微慢一点就没耐心。因为大脑已经适应了“几秒就有一个新看点”的节奏,慢下来的环境反而让它“不适应”。
第二,对于日常“普通体验”耐受度下降。
短视频以秒级反馈与间歇性强化的形式持续作用于大脑奖赏通路,会导致个体对低刺激环境的耐受度下降,自我调节与延迟满足能力弱化。短视频通过不可预测的内容刷新持续提供新奇刺激,使大脑长期处于“期待下一个奖赏”的唤醒状态,形成对高密度即时刺激的生理适应;原本无外部刺激的“空白时间”(等待、独处、慢节奏活动)会变得难以忍受,个体需要不断寻求外部刺激以维持基础唤醒水平。
更进一步,长期被即时奖赏占据认知资源,会进一步削弱个体对延迟回报的耐受能力。生活里很多真正有价值的事——学一门技能、攒一笔钱、经营一段关系、做成一项事业——都是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看到回报的。但大脑长期被秒级奖赏喂养,就会对这种“慢回报”越来越没耐心,更倾向于选“当下爽一下”。
于是,面对需要长期投入的目标(学习、技能积累、深度工作)时,冲动控制与目标维持能力下降,更倾向于选择短期愉悦而非长期收益。前述元分析中短视频使用与抑制控制的强关联,也间接印证了自我调节能力的整体性受损。
第三,深度思考能力被消解,知识建构浅层化。
碎片化的信息呈现形式会挤压深度阅读与系统性思考的空间,导致个体的信息加工模式趋于表层化,难以构建完整的逻辑知识体系。
很多人会说“刷短视频也能学知识”,但问题恰恰出在呈现形式上:几十秒的时长,注定只能抛结论、讲立场、放高光甚至耸人听闻的言论,没法完整展示推理过程、背景逻辑和正反思辨。
长期接收这种碎片化信息,大脑会慢慢养成“浅加工”的习惯:遇到问题先找“一句话答案”,看到长文章先想“有没有总结版”,碰到复杂概念就搜“3 分钟看懂”。你可能记住了很多名词、很多金句、很多热点事件的片段,但真要让你讲清楚来龙去脉、梳理清楚逻辑链条,就会发现脑子里都是零散的碎片,串不起完整的体系。
其最终结果是知识建构的浅层化:个体可能获得大量碎片化的知识点,却无法建立概念间的逻辑关联,形成“知晓术语但不通晓原理”的认知结构,深度推理、系统性问题解决与长文本产出能力被隐性削弱。
第四,影响情绪调节,影响睡眠。
为了在几十秒内抓住眼球,短视频天然依赖强烈的“情绪钩子”——这个“钩子”不是“沟子史观”里那个“沟子”,但是我也很不能断定最近出现的这个传播学名词是否借鉴了“沟子史观”的说法。“情绪钩子”的内涵是用强烈情绪线索快速抓取受众注意力——要么让你笑、让你感动,要么让你愤怒、让你焦虑、让你产生猎奇感。一条接一条刷下来,你接收到的大概率不是“有效信息”,而是一轮又一轮的情绪冲击。
短视频内容普遍以强烈的情绪唤醒(愤怒、惊讶、猎奇、愉悦)为核心,长期被动接收高密度情绪刺激,会使个体的情绪反应趋于被动化,自主情绪调节能力下降:自己待着的时候容易空落落的,遇到小事更容易烦躁、焦虑。上文中发表于《Psychological Bulletin》中的研究就发现:短视频使用越多,人的压力和焦虑水平越高,二者的关联程度在所有心理健康指标中最为突出。
如果在临近睡眠之前频繁刷短视频,会持续提升大脑唤醒度,抑制褪黑素分泌,压缩深度睡眠时间,最终形成“睡眠质量差→依赖短视频解压→进一步损害睡眠”的恶性循环。
第五,时间感知重构与自主心智生成能力弱化。
短视频将信息与体验切割为秒级单元的形式特征,会逐渐重构个体对正常信息流速的感知,并削弱自主生成思维的能力。长期浸润于短视频的快节奏信息环境,个体对“合理信息速度”的预期会被拉高。
短视频填满了我们所有“放空”的时刻,而放空是很重要的事:趁着手头没有什么事情的时候,复盘今天的事、琢磨一个点子、畅想一下未来……这些“没在做什么”的时间,恰恰是大脑整理记忆、生成创意、自我反思的黄金时间,心理学上称之 “默认模式网络”的激活状态。
然而短视频填满了日常生活中所有的“认知空场”(等待、独处、放空),剥夺了大脑默认模式网络的激活机会;长期缺乏无目的的心智游移与自我反思,个体的自主思考、创意联想与自我整合能力会逐渐弱化,精神生活越来越依赖外部刺激输入,而非内生的思想生成。
(四)怎么办?
对短视频最有意义的态度既不是把它妖魔化,也不是把它当成纯粹的技术进步。它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文化现象:它既释放了普通人的表达能力,又把这种表达纳入资本垄断平台;既丰富了人民的文化生活,又可能把人民的闲暇进一步商品化;既让许多人获得了真实快乐,也可能以这种快乐代替更深层的文化需要。
还是那句话:“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我们真正应该追问的,是怎样让前一种可能性得到发展,让后一种可能性受到限制。
这也意味着,对短视频的改造不能停留在要求个人“自律”。如果一个社会让越来越多的人在工作中疲惫,在生活中焦虑,在城市中缺乏公共文化空间,又要求他们独自凭借意志力抵抗一个拥有庞大算法系统、专业心理研究和商业激励机制的平台,这种做法本身就回避了问题。
真正的改变应该让普通人拥有更多时间、更好的公共文化、更丰富的集体生活和更多自己参与文化创造的机会。图书馆、公园、社区文化中心、工人文化宫、群众艺术活动、体育和业余教育,都不是与短视频竞争的“旧东西”,它们恰恰是在帮助人重新获得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精神空间。
而最根本的“改”,是要回到生产与再生产的结构本身。如果劳动者每天依然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如果闲暇依然是零散的碎片,如果深度文化生活依然是少数精英阶级的特权,那么“短平快”的廉价刺激就永远会是大多数人的“最优选择”。
真正的出路,又回到了我磨破嘴皮子说了好几年的话题:缩短劳动时间、提高劳动保障、降低生存成本,让劳动者拥有完整的闲暇时间、充足的精力与经济能力,去追求更丰富、更有深度的精神生活。
说到底,短视频的矛盾,本质上是当代资本主义矛盾在文化领域和劳动再生产领域的投射。
所以,我们当然应该保留它所释放出的人民文化创造力,保留普通人的表达权,保留低门槛传播所带来的文化活力,也应该警惕一种商业媒介把人民的疲惫变成自己的利润,把人民的闲暇变成自己的流量,把人的孤独变成无限滚动的数据。
而只有当人不再仅仅是“资本主导的劳动力再生产”的工具,真正的主体性才有可能重建,短视频也才能真正成为丰富生活的补充,而非逃避现实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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