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通电话

我爸走的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星期三下午我本来有课。我在省城一所中学教语文,那天下午第三节是作文课。两点半的时候,手机在讲台上震了。我看了一眼,是我二叔。我按掉了,想着下课再回。可他又打了一遍,又打了一遍。我让学生先自习,走到走廊上接了。

二叔的声音很急:“小峰,你赶紧回来。你爸不行了。”

我愣了一下。我爸身体一直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心脏也有毛病,但“不行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还是觉得不真实。我说:“怎么了?”

二叔说:“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台阶上。镇医院说治不了,让转县医院。你赶紧回来。”

我跟学校请了假,打了辆车往老家赶。路上我给母亲打电话。她的手机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打给我姐,我姐说她也找不到妈。

我姐叫林芳,比我大四岁,嫁在邻县。她说:“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了,妈的手机一直没人接。爸这边情况不好,你快点。”

我到县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进了手术室。二叔、二婶、我姐都在。我姐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就说:“怎么才来?”

我说:“路上堵车。”

手术室的灯亮着。我们坐在外面等。二叔跟我说了事情的经过。我爸那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在楼下摔了。邻居看见的,喊了人,叫了救护车。送到镇医院,医生拍了片子,说颅内出血,要马上手术。镇医院做不了,又转到县医院。

“你爸摔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菜。”二婶说,“一把青菜,两块豆腐。豆腐摔碎了,糊了一地。”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我爸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镇上的粮站上班。粮站早就倒了,他退休金不多,一个月两千出头。我妈没有工作,这些年一直是靠我爸的退休金过日子。可我妈已经很久没在家住了。

说起我妈,这是我们家最大的伤疤。

我妈叫周桂芬,今年六十四。她跟我爸结婚四十一年,生了我姐和我。可从我记事起,我妈就经常不在家。有时候出去三五天,有时候出去一两个月。我爸从来不解释,也不让我们问。邻居们背后议论,说周桂芬在外面有人。我小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慢慢明白了。

我妈在外头有个相好,姓赵,叫赵德柱。镇上的人都叫他老赵。老赵是外地来的,在镇上开了一间小五金店。他比我妈大两岁,老婆早些年跟人跑了,没留下孩子。我妈跟老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妈就经常往老赵的店里跑。后来干脆搬过去住了。我爸管不了她,吵过、闹过、求过,都没用。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我妈名义上还是这个家的人,实际上跟老赵过起了日子。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说出血止住了,但病人年纪大,又有基础病,能不能醒过来,要看这几天。

我爸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我们只能在玻璃外面看。他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姐趴在玻璃上哭。我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

那天晚上,我姐留在医院,我回了一趟家。我爸住的还是老粮站的家属楼,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打开门,屋里一股霉味。客厅里很乱,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饭菜,一盘炒青菜,一碗米饭,筷子横在碗上。电视开着,停在央视戏曲频道。我爸喜欢听戏,可他耳朵不好,总是把音量开到最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盘炒青菜。菜已经馊了,散发出一股酸味。我想,我爸每天就吃这个。一个人,一盘青菜,一碗饭。我妈走了以后,他就这么过了二十三年。

我给母亲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接了。

“喂。”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接一个普通的电话。我说:“妈,爸摔了。在县医院。情况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今天早上。”

她说:“严重吗?”

我说:“颅内出血,做了手术,还没醒。”

她又不说话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谁啊”。我妈没有回答那个人。她说:“我知道了。”

我说:“你来吗?”

她说:“我明天过去。”

然后她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有邻居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还没走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坐在这张桌子上吃饭。我妈做的红烧肉很好吃,肥而不腻。我爸总是把肉夹给我和我姐,自己吃青菜。那时候我妈会骂他:“你光吃菜怎么行,你也吃肉。”我爸就笑,说:“孩子长身体,让他们吃。”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我妈走了,去了老赵那里。我爸再也没有笑过。

第二章 二十三年的空白

我妈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粉。她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外面,看着我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问我:“医生怎么说?”

我把医生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听完,点点头,没说话。

我姐在旁边,冷着脸。我姐跟我妈的关系比我还差。我妈走的那年,我姐十四岁,已经开始懂事了。她恨我妈,恨了二十多年。我妈每次回来,我姐要么躲出去,要么冷言冷语。今天她能站在这里,已经算是给我爸面子了。

我妈在医院待了一个小时,就说要走。我说:“你去哪儿?”

她说:“回去。老赵那边店里离不开人。”

我姐忽然开口了:“妈,爸还没醒,你就要走?”

我妈看了我姐一眼,说:“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医生不是说要看这几天吗?我过两天再来。”

我姐说:“你过两天再来?爸要是醒不过来呢?”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笃笃笃,声音越来越远。

我姐靠在墙上,哭出了声。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说:“小峰,你说咱妈的心是什么做的?爸躺在那儿,她看一眼就走。那个老赵就那么重要?”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守着。我爸在重症监护室里,我在外面的椅子上坐着。半夜的时候,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我站起来,隔着玻璃看见我爸睁开了眼。他的眼睛浑浊,转了半天才找到焦距。护士说可以进去一个人,穿好防护服。

我进去了。我爸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近去听。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他说:“你妈呢?”

我说:“她来过了。看你没醒,先回去了。”

我爸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说:“她穿什么衣服来的?”

我说:“红色的棉袄。”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说:“那件棉袄……是我给她买的。二十年前买的。她一直留着。”

我鼻子一酸,转过头去。我爸这一辈子,挣得不多,人也不精明,可他对我妈是真的好。我妈走了以后,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说过我妈一句坏话。逢年过节,他还会让我给我妈打电话,问她好不好。我有时候气不过,说:“她都跟别人过了,你还惦记她干什么?”我爸就沉默,然后说:“她是你妈。”

我爸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我妈来了三次。每次待一两个小时就走。我姐每次看见她就冷脸,我妈也不恼,就坐在床边,跟我爸说几句话。我爸精神好的时候,还能跟她聊两句。精神不好的时候,就闭着眼睛听。我妈坐在旁边,给他掖掖被角,或者倒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有一次,我妈来的时候,我爸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爸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说:“小峰,你爸这些年,苦了。”

我说:“嗯。”

她说:“他对你们好。对我也好。是我不好。”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我爸出院那天,是我和我姐去接的。我妈没来,她说老赵的店进了货,她要帮忙。我姐气得脸都白了,说:“行,她别来。以后爸的事,不用她管。”

我爸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头发全白了。他看见我姐在生气,就问:“怎么了?”

我姐说:“没事。走吧,回家。”

我爸说:“你妈呢?”

我姐说:“她有事。”

我爸哦了一声,没再问。

回家的路上,我爸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车经过镇上的老街,经过那家五金店。五金店的门开着,我妈站在门口,正在往货架上摆东西。老赵坐在店里的一张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我爸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店面,直到车开过去了,他才转过头来。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我看见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慢慢滑下来,消失在皱纹里。

第三章 老赵这个人

老赵叫赵德柱,今年六十六。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退伍后分配到县里的机械厂。后来机械厂倒了,他就来镇上开了这家五金店。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方脸,浓眉,说话声音很大。镇上的人都说,老赵这个人讲义气,谁家水管漏了、门锁坏了,找他帮忙,他从来不推。可他跟我妈的事,镇上的人没有不议论的。

我小时候恨老赵。我恨他抢走了我妈。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路过五金店,看见我妈在店里,围着围裙,在给老赵做饭。老赵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抽烟一边看报纸。我妈把饭菜端到他面前,老赵头也不抬,拿起筷子就吃。我妈站在旁边,给他倒酒。

我站在店外面,看了很久。我妈一抬头,看见了我。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她走出来,拉住我的手,说:“小峰,你怎么来了?放学了?饿不饿?”

我甩开她的手,跑了。

我跑回家,关上门,趴在床上哭。我爸下班回来,看见我眼睛红红的,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没再问。他大概猜到了。可他能说什么呢?他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还能管儿子哭不哭吗?

后来我长大了,慢慢不那么恨了。恨一个人太累。而且我妈虽然跟老赵过,可她对我和我姐也不算完全不管。我上高中的学费,她出了一半。我姐出嫁的时候,她偷偷给了一万块。这些钱,都是她从老赵那里攒下来的。老赵知道吗?大概知道。可他没拦着。这一点,我说不出他什么好,也说不出来他什么坏。

我爸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他走路要拄拐,说话也不利索。我姐不放心他一个人住,想把他接到邻县去。我爸不肯,说:“我在这儿住惯了。哪儿也不去。”

我姐说:“那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爸说:“你妈会来。”

我姐气得直跺脚:“爸,她跟别人过了二十多年了,你还指望她来伺候你?”

我爸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我大概五六岁,我姐八九岁,我爸和我妈坐在后面。我妈那时候年轻,头发黑黑的,眼睛弯弯的,笑得很甜。我爸穿着一件白衬衫,手搭在我妈肩膀上。

那张照片,我爸挂了三十多年。搬了几次家,从来没摘下来过。

我回省城的前一天,去了一趟五金店。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可能是因为我要走了,有些话想当面跟我妈说。我走到店门口,看见我妈正在给一个顾客拿水管。她弯着腰在货架上翻找,老赵坐在柜台后面,正在跟人下棋。

我妈看见我,愣了一下。她把水管递给顾客,走过来,说:“小峰,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明天回省城。来看看你。”

她说:“哦。你爸这两天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精神不太好。”

她点点头。老赵这时候抬起头,看见了我。他站起来,说:“小峰来了?进来坐。”

我摇摇头,说:“不坐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我妈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脸上的粉涂得有点厚,遮住了皱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比以前老了,可她还是我妈。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憋了二十多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说:“妈,爸身体不好。你有空多去看看他。”

她说:“我知道。”

我说:“他一个人。六楼,爬上爬下不方便。”

她说:“我跟他说过,让他搬个一楼的。他不听。”

我说:“你劝他,他会听。”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小峰,你是不是还恨妈?”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愧疚,有疲惫,还有别的东西,我说不清。我说:“恨过。现在不恨了。”

她嘴唇抖了抖,说:“妈对不起你们。”

我说:“你别跟我说。你对不起的是爸。”

她低下头。老赵在柜台后面,假装看棋盘,可他的耳朵竖着。我妈说:“我知道。可有些事,不是说回头就能回头的。”

我说:“二十三年了。还不够回头吗?”

她不说话了。我转身走了。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店门口,目送着我。她的身影很小,缩在五金店的招牌底下。招牌上的字褪了色,模模糊糊的,像一段被时间冲淡的记忆。

第四章 姐姐的恨

我姐林芳比我大四岁。她结婚早,二十二岁就嫁了。嫁得不远,就在邻县,坐车一个小时。可我姐很少回娘家。她说她受不了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镇上的人都知道我妈的事,我姐每次回来,都有人问她:“你妈还在老赵那儿呢?”我姐就笑,说:“我不清楚。”可她心里恨。她恨我妈,恨老赵,恨这个让她抬不起头的小镇。

我爸出院后,我姐回来住了几天,照顾我爸。有一天晚上,我们姐弟俩坐在阳台上聊天。我姐说:“小峰,你说妈到底怎么想的?老赵有什么好?一个开五金店的,又老又丑。爸哪儿比不上他?”

我说:“姐,别说了。”

我姐说:“我偏要说。我憋了二十多年了。你知道我小时候怎么过的吗?同学都笑话我,说我妈跟人跑了。我那时候才上初中,回家哭,爸就抱着我,说‘你妈会回来的’。她回来了吗?她回来收拾几件衣服又走了。”

我姐说着说着就哭了。她用手背抹眼泪,抹得脸上一道道的。她说:“小峰,我不是不想孝顺。可我一看见妈,我就想起那些年。想起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想起过年别人家团团圆圆,我们家就三个人。我心里就堵得慌。”

我说:“姐,我懂。”

我姐说:“你不懂。你是男孩,你心大。你还能跟妈说话,还能去看她。我不行。我看见她就难受。”

我看着她。我姐比妈年轻的时候还瘦,眼角有了纹,手也粗了。她嫁的那户人家条件一般,姐夫在工地上打工,她在家里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她的恨,从来没松过。她把恨当成了一根柱子,撑着她过了二十多年。

我说:“姐,你有没有想过,妈为什么走?”

我姐说:“为什么?还不是因为老赵。她心野,不安分。”

我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爸经常喝酒?”

我姐愣了一下。我说:“爸那时候在粮站,工资不高。妈没有工作,在家带我们。家里穷,爸心情不好就喝酒。喝了酒就骂人。有一次,他骂妈骂得很难听,妈哭了。我听见的。”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可那也不能……”

我说:“是不能。可有些事,不是一句对错能说清的。妈走了,是她不对。可爸这些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我姐看着我。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的意思是,恨一个人太累了。姐,你已经恨了二十多年了。你累不累?”

我姐低下头,没说话。阳台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烧秸秆,烟味飘过来,呛人。我姐站起来,说:“我去看看爸。”她进屋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火光,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我姐很疼我,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我。有一次我妈走了,我哭了一晚上,我姐坐在床边,拍着我的背说:“别哭了,有姐在。”

我姐才比我大四岁。可那时候,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大人。

第五章 私生子

我爸出院后的第三个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妈打来的。她说:“小峰,你有空回来一趟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回来再说。”

我请了一天假,坐车回了老家。我妈在老赵的五金店等我。店里没有别人,老赵也不在。我妈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坐。”

我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五金店很小,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管件和工具,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我妈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说:“小峰,有件事,我瞒了你很多年。”

我心里一沉。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有个弟弟。”

我愣住了。我说:“什么?”

她说:“我跟老赵的。生的一个儿子。”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说:“你说什么?”

我妈说:“他叫赵磊。比小芳小两岁。今年……三十一了。”

我坐在凳子上,觉得自己像被人打了一拳。三十一岁。比我姐小两岁,比我大两岁。我妈跟老赵的儿子,比我姐小两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妈跟老赵在一起的时候,我姐才三四岁,我才一两岁。意味着我妈背叛我爸,不是二十三年前才开始的。是三十多年前,就开始了。

我盯着我妈,说:“你跟我爸结婚的时候……”

她说:“我认识老赵在先。你爸是后来才……”

我说:“你什么意思?”

她说:“我跟老赵是先认识的。后来家里不同意,嫌他穷,让我嫁给你爸。我嫁了。可我跟老赵一直没断。”

我站起来。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我说:“你是说,你嫁给我爸的时候,就已经跟老赵好了?”

她低下头,说:“小峰,妈知道对不起你爸。可那时候……”

我说:“那时候什么?那时候你都有我姐了。后来还有了我。你一边跟我爸过日子,一边跟老赵好。你生了赵磊,你瞒了我爸三十多年。”

她哭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说:“我不敢说。你爸会打死我的。”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她放下手。她的眼睛红了,脸上的粉被眼泪冲出一道道痕。她说:“因为赵磊念完大学了。他毕业了,在城里找了工作。他……他想认你。”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我说:“他在哪儿?”

她说:“在省城。他说想见你。”

我转身走出了五金店。外面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活了三十多年,一直以为我妈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才跟老赵好上的。我一直以为,老赵是后来才出现的。原来不是。原来我妈嫁给爸的时候,就已经跟老赵在一起了。原来我姐、我、我爸,我们都是这场骗局里的一部分。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镇口的那座桥上,我停下来。桥下是条小河,水很浅,河底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这里钓鱼。他坐在桥墩上,我坐在他旁边。他把蚯蚓穿在鱼钩上,甩出去,说:“钓鱼要有耐心。急不得。”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耐心。现在我懂了。我爸钓了一辈子的鱼,等了一辈子的人。可我妈这条鱼,从来没进过他的网。

第六章 赵磊

赵磊在省城的一家设计院工作。我联系他的时候,他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我去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他比我高一点,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剪得很短。他的脸型像我妈,眼睛也像。可他站在那里,跟我爸完全不像。他是老赵的儿子。他身上流着老赵的血。

他说:“你是小峰哥吧?”

我说:“别叫我哥。”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点了一杯咖啡,我说我不喝咖啡,他说那喝什么,我说白水。他叫服务员换了一杯白水。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妈跟我说,她跟你说了。我觉得,我应该来见你一面。”

我说:“你早就知道你姐和你哥?”

他说:“知道。从小就知道。我妈跟我说,她还有两个孩子,在另外一个家里。她说她对不起你们。”

我说:“你爸呢?老赵怎么说?”

他说:“我爸不怎么说。他跟我妈过了一辈子,他知道我妈心里有你们。他从来不说。”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赵磊?”

他说:“嗯。”

我说:“你凭什么姓赵?你爸跟我妈没结婚,你算什么?”

他看着我,没有生气。他说:“小峰,你可以骂我。骂我爸,骂我妈,都行。可我来见你,不是来跟你争什么的。我就是觉得,这件事瞒了三十多年,该有个了结。”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干净,像我妈的眼睛。可他说话的样子,又不像我妈。我妈说话总是躲闪,他总是直直地看着你。我说:“你想怎么了结?”

他说:“我不知道。我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存在。我从小就知道你和我姐存在。我在镇上上小学的时候,放学走另一条路,绕开你们家。我妈不让我靠近。可我知道,我有个哥,有个姐。”

我低下头。白水冒着热气,扑在我脸上,湿湿的。我说:“你妈这些年,对我们不管不问。她伺候你和你爸,把你们照顾得好好的。我爸摔了,她来医院看了一个小时就走了。她说店里离不开人。原来她是在照顾你们。”

他说:“我知道。这对你们不公平。”

我说:“公平?这世上哪有公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小峰,我爸病了。”

我抬起头。

他说:“去年查出来的,肺癌。晚期。医生说他撑不了多久了。”

我看着他。他说:“我妈不让我告诉你。可我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我说:“为什么?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说:“因为他走了以后,我妈就一个人了。她这辈子,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们。可她也老了。我想,她以后怎么办?”

我没说话。咖啡店里放着轻音乐,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我坐在那里,看着赵磊的脸,心里翻江倒海。老赵要死了。那个我妈跟了三十多年的男人要死了。他死了以后,我妈怎么办?她回我爸那儿?我爸还会要她吗?

我站起来。我说:“你告诉你妈,老赵的事,我知道了。但我爸那边,我不会说。我爸身体不好,他经不起。”

赵磊站起来,说:“好。”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小峰。”

我回头。

他说:“谢谢你没打我。”

我说:“打你有什么用?打了你,这三十多年就能当没发生过?”

我推门出去了。外面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我站在雨里,觉得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第七章 父亲的秘密

我回老家看父亲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睁开眼,看见我,笑了笑。他的笑还是那样,嘴角歪歪的,因为中风留下了后遗症。

他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你妈那边,有事?”

我说:“没事。就是去看看。”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峰,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我早就知道。”

我看着他。

他说:“你妈跟老赵的事,我早就知道。我跟你妈结婚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过,她心里有别人。她说她嫁给我,是因为家里逼的。我说没关系,日子长了,你会忘了他的。可她没有忘。”

我愣住了。我说:“爸,你……”

他说:“你妈生你姐的时候,老赵来看过。我在楼下碰见他。他跟我说,他会等你妈。我说你等吧,她是我老婆。后来你妈生了你,他还在等。后来你妈就走了,跟他过了。我没拦。我拦不住。”

我说:“你为什么不离婚?”

他说:“离婚?离了婚,你跟你姐怎么办?我一个人的工资,养不起你们。再说,你妈走了,可她逢年过节还回来。她回来,你们就有妈。我不离婚,她永远是你妈。离了,她就不是了。”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他的手放在毯子上,瘦得只剩骨头。他说:“小峰,爸没本事。爸留不住你妈。可爸把你们养大了。爸对得起你们。”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我说:“爸,你受委屈了。”

他说:“不委屈。你妈也不容易。她跟老赵,也没享什么福。老赵那个人,脾气不好。你妈跟着他,受了不少气。可她认。她认了,我有什么办法。”

他说:“老赵是不是病了?”

我看着他。

他说:“我听镇上的人说了。肺癌。没多少日子了。”

我说:“你知道了?”

他说:“嗯。你妈来的时候,我问过她。她没瞒我。她哭了。她说老赵走了,她就回来。我说你回来吧,门给你留着。”

我转过头。阳台上那盆绿萝长得很长,藤蔓垂到楼下。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我爸说:“小峰,你别恨你妈。她这辈子,也是苦命。她对不起我,可她没对不起你们。她给你们交学费,给你们买衣服。她在老赵那儿,攒点钱都贴补你们了。这些事,我都知道。”

我说:“爸,你为什么替她说话?”

他说:“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替自己说话。我恨了她半辈子,恨不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看透了什么。我忽然觉得,我爸这一辈子,活得比我明白。他知道我妈不爱他。他知道我妈在外面有人。他知道那个人的儿子都大学毕业了。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就守着这个家,守着两个孩子,守着一张结婚照,守了四十一年。

第八章 回家

老赵是那年冬天走的。走之前,他跟我妈说,想见见我。我妈给我打了电话,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老赵躺在镇医院的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小峰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我站在床边,没说话。他说:“我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们。”

我说:“你别说了。都过去了。”

他说:“你妈跟了我,没享过福。我脾气不好,老骂她。她受了气,就回你们那儿。我知道她回去看你们。我不拦。我知道她心里有你们。”

我说:“你为什么不让她回来?”

他说:“她回来,你爸怎么办?你爸那个人,面上不说,心里要强。她回去,你爸心里更难受。”

我没说话。老赵喘了一会儿,说:“小峰,我走了以后,你妈就拜托你们了。”

我说:“她是我妈。”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花。他说:“好。好。”

老赵走的那天,我妈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给我打电话,说:“老赵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我说:“你在哪儿?”她说:“医院。”我说:“我来接你。”她说:“不用。我自己回去。”

她回了老赵的五金店。店门关着,门口的招牌还挂着。她在店里坐了一天,第二天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货架上的东西一件件搬下来,该卖的卖,该送的送。店里的东西清空以后,她锁上门,把钥匙交给了房东。

然后她回了家。

我姐知道我妈要回来的时候,在电话里跟我吵了一架。她说:“她凭什么回来?老赵死了,她没地方去了,就想起我们了?爸病了那么久,她管过吗?”

我说:“姐,是爸让她回来的。”

我姐愣住了。她说:“什么?”

我说:“爸说,门给她留着。”

我姐在电话那头哭了。她哭得很厉害,说不出话来。我说:“姐,你回来一趟吧。有些事,该了结了。”

我姐回来了。她站在家门口,看着我妈。我妈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全白了。她看着我们姐弟俩,嘴唇哆嗦着,说:“小芳,小峰。”

我姐没说话。她走过去,抱住了我妈。我妈愣了一秒,然后抱住我姐,哭出了声。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毯子底下,紧紧地攥着。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肥而不腻。我爸吃了两块,我姐吃了三块,我吃了四块。我妈坐在我爸旁边,给他夹菜。我爸说:“我自己来。”我妈说:“你手不方便。”我爸就没再说话,低着头吃肉。

电视开着,放着戏曲频道。我爸爱听的。他一边吃一边看,嘴角沾着饭粒。我妈看见了,伸手给他擦掉。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我姐低下头,假装吃饭。我看见她的眼泪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里。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爸妈房间里有说话的声音。我爸的声音,我妈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可他们在说话。他们在一个房间里。他们在一起。

我想起赵磊。他那天跟我说,他爸走了以后,他妈就一个人了。我说她有我。他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累了。恨了三十多年,恨不动了。我爸说得对,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如不恨。不如把门打开,让她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熬粥。小米粥,放了红枣和山药。我爸胃不好,她记得。她看见我,说:“起来了?粥快好了。”我说:“嗯。”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我爸坐在桌前,端着碗,慢慢喝。我妈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我爸以前跟我说过:“日子不是算账。算不清的。能过就过。”

是啊。日子不是算账。算不清的。三十多年的账,算不清。谁欠谁的,说不清。可日子还得过。粥还得熬。我爸喝粥的声音,我妈坐在旁边的身影,窗外的阳光,阳台上的绿萝。这些东西,比账重要。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小米的香,红枣的甜,山药的糯。我妈熬的粥,跟我爸熬的不一样。我爸熬粥,放盐。我妈熬粥,放糖。可都是粥。

我喝完了,把碗放下。我说:“妈,今天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她说:“买条鱼吧。你爸爱吃鱼。”

我说:“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和我妈坐在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我爸在喝粥,我妈在看他。他们的头发都白了,他们的脸上全是皱纹。他们老了。他们吵过、恨过、分开过。可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喝着一碗粥。

我想,这就是日子吧。不完美,不干净,甚至不体面。可它是活的。它还在继续。

我推门出去了。外面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菜。我走在路上,心里忽然很轻。像卸下了一副背了三十年的担子。我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我妈回来了。她跟我爸在一起。你放心吧。”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菜市场走。菜市场很热闹,卖鱼的摊子在吆喝。我走过去,挑了一条鲫鱼。老板说:“要杀吗?”我说:“杀。”老板捞鱼,刮鳞,剖肚,动作利落。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条鱼在案板上跳动。我想,这条鱼,今晚会变成一碗汤。我爸喝汤,我妈吃鱼肉。我姐要是回来,还能再添一双筷子。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一天,一碗一碗。算不清的账,就不算了。恨不完的人,就不恨了。门开着,粥热着,人还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