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那个兽医,是跟着我姥爷去他家给猪打针。
他家院子收拾得干净,墙根底下摆着两排玻璃药瓶,太阳一照,晃眼。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猪圈边上,手指头又细又长,捏着针管往猪耳朵后头扎,那猪哼都没哼一声。我姥爷说,整个公社就数他手艺好,牲口到了他手里,跟通了人性似的。
他媳妇我也见过,矮矮胖胖的,见人就笑,手里永远攥着块抹布,不是擦桌子就是擦窗台。他们家四个闺女,一个比一个白净。老大叫大芹,老二叫二芹,底下还有三芹和四芹。村里人说,这四个丫头把爹妈的优点全挑走了,尤其二芹,眼睛大,辫子粗,十五六岁走在土路上,路两边干活的男人都直起腰来看。
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井台边上结的冰溜子有小孩胳膊粗。我姥姥让我去兽医家借点紫药水,我推门进去,正撞见二芹坐在灶膛前烧火,脸被火映得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膝盖上掉。她妈在旁边剁猪草,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我问咋了。她妈没抬头,说没事,烟呛的。
可那灶膛里的火苗子蹿得挺旺,根本没烟。
后来我姥姥跟我妈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趴门缝上听了一耳朵。说是二芹跟村东头老周家的大小子好上了。那小子叫周建军,长得确实不赖,高个子,白脸,头发梳得油光,在镇上修自行车,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可他名声不好,跟好几个姑娘拉扯不清,还爱赌,挣俩钱全扔牌桌上了。
我姥姥说,兽医为这事把二芹关屋里三天,二芹愣是翻窗户跑了。她妈追出去,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拽住她,二芹就一句话,我有了。
这三个字跟炸雷似的。
兽医家那院子从此就没消停过。白天还好,天一擦黑,屋里就传出来摔碗的声音。兽医的媳妇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出来倒泔水,见人就低头。二芹被送到她姥姥家住了一阵,又接回来,肚子一天比一天显。周建军家那边呢,他娘提着一兜子鸡蛋来了一趟,坐了一刻钟就走了,鸡蛋又提走了。村里人都说,这是不认账的意思。
我记得清楚,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兽医家没放鞭炮。别人家灶王爷上天,他家灶王爷跟前连根香都没点。二芹挺着肚子在院子里晾尿布,是给她未来孩子准备的。她手冻得通红,那尿布洗得倒是干净,一块一块搭在绳上,冻得硬邦邦的,跟铁片似的。
开春的时候,周建军跟他爹去南方打工了。走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二芹站在村口那截土坡上,围巾被风吹起来,她也没伸手去拽。周建军坐在拖拉机后斗里,头都没回。
二芹是那年秋天生的,闺女,六斤四两。兽医给接的生,没去医院。村里人议论,说兽医自己就是干这个的,可给自己闺女接生,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孩子满月那天,兽医媳妇煮了一锅红鸡蛋,挨家挨户送。送到我家,我姥姥剥开一个,鸡蛋黄噎人,我姥姥就着水咽下去,叹了口气说,这丫头命硬。
二芹没嫁人,就住在娘家。她把孩子扔给她妈带,自己去镇上一家裁缝铺踩缝纫机。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天擦黑才回来,一天挣十一块钱。那孩子管兽医叫爷爷,管兽医媳妇叫奶奶,管二芹叫姑。村里小孩问那孩子,你妈呢。孩子说,我没妈,我姑对我好。
这话传到二芹耳朵里,她那天晚上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裁缝铺的活儿带回家做,缝纫机哒哒哒响到后半夜。
周建军后来回来过一趟,是第三年夏天。他穿得人模狗样,手腕上戴块表,给村里每户人家发了根烟。他到兽医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二芹正好抱着孩子从地里摘豆角回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周建军伸手想摸孩子的脸,二芹一侧身躲开了。
我正好路过,听见二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别碰她,你碰脏了。
声音不大,可周建军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站那儿愣了半天,最后把那块表摘下来,搁在兽医家门口的磨盘上,走了。
二芹看都没看那块表。第二天一早,那块表还在磨盘上,太阳升起来照在上面,亮晃晃的。兽医媳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过了几天,表不见了,谁拿的也不知道。二芹再没提过这事,周建军也再没回来过。
那孩子长到六岁,该上学前班了。二芹给她买了新书包,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个卡通兔子。报名那天,二芹牵着孩子的手往村小走,走到半路,孩子突然站住了。
孩子问,姑,人家都有爸,我爸呢。
二芹蹲下来,给孩子把歪了的领子正了正。她说,你爸死了。
孩子哦了一声,又问,那坟在哪儿。
二芹说,没坟,淹死的,找不着尸首。
我在旁边地里薅草,听得心里咯噔一下。二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跟说今天晌午吃面条似的。孩子点点头,蹦蹦跳跳往前走了,新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二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她走路的姿势跟她爹一个样,背挺得直直的,脚底下不带一点拖泥带水。
那年年根底下,兽医家杀猪。请了村里几个人帮忙,我也去了。猪是兽医自己养的,喂了一年多,膘肥体壮。几个人把猪按在案板上,兽医拿刀的手还是那么稳,一刀下去,血淌了一盆。猪叫声慢慢弱下去,院子里弥漫着烫猪毛的味儿。
二芹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袖子挽得高高的,胳膊冻得发红。她从那头猪旁边走过去,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晚上吃杀猪菜,兽医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二芹说,芹啊,爹对不住你。
满桌子人都停了筷子。
二芹夹了块血肠放她爹碗里,说,爹,你说啥呢,吃菜。
兽医没再说话,低头把那块血肠吃了。他媳妇在旁边抹眼睛,抹完又笑,说这辣椒放多了,呛人。
那顿饭吃完,我帮着收拾碗筷。二芹在灶房里刷锅,水声哗哗的。我端着一摞碗进去,看见她对着锅台上面那面小镜子发呆。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可还是好看的。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她说,这锅底灰又厚了,得刮刮。
然后她就真拿起铲子,吭哧吭哧刮起锅底灰来。那声音刺耳得很,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锅底彻底铲干净。
后来我出去上学、工作,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听说二芹一直没嫁,裁缝铺的活儿她干到了底,后来自己开了个小铺子,给人改衣服、做窗帘。她闺女学习挺好,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考上了外地的大学。
兽医两口子老了,搬到镇上跟大芹住。那院子空了,墙根底下的玻璃药瓶不知道被谁收走了,就剩些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老高。
去年秋天我回村,在村口碰见二芹。她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卷布,看见我,停下来打招呼。她胖了些,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我问她闺女呢,她说闺女在南方上班了,过年才回来。
她拍了拍后座上的布,说,给人家做的窗帘,赶着送过去。
说完她拧了下把手,电动车嗡嗡响着往前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坐在灶膛前烧火掉眼泪的样子。那会儿她才多大,十七,还是十八。
前阵子听我姥姥在电话里说,周建军死了。在南方,喝酒喝的,说是肝上的毛病。他后来娶了个当地女人,生了俩儿子,可那女人跟他离了,孩子也带走了。他死的时候身边没人,房东去收房租才发现的。
我姥姥说完叹了口气,说这人啊。
我没接话。我想起二芹说她闺女爸淹死了那句话。她那时候就知道,这人早晚是个没下场的。可她什么也没做,没闹,没求,没等,也没恨到要去报复。她就是把他从自己生命里,像刮锅底灰一样,一点一点刮干净了。
前几天我又回了一趟村,路过兽医家老院子,院墙塌了半边。从缺口往里看,那盘磨还在,磨盘上长了层青苔。当年那块表就是搁在这儿的。表没了,磨盘还在。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旁边有人喊我。是二芹,她从她那个小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把剪子,在给门口一盆花修枝。她喊我进去坐,说刚烧了水。
我进去了。铺子里挂着各色布头,一台缝纫机擦得锃亮。墙上贴着她闺女寄回来的照片,穿学士服,站在一个什么楼前面笑。二芹给我倒了杯水,又坐回去踩缝纫机,哒哒哒,跟当年那声音一模一样。
她踩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闺女谈对象了。
我说,那好啊。
她说,我给她说了,人好不好,你自己看准。看准了,就别回头。看不准,就别开始。
缝纫机停了。她低头咬断线头,把布料翻了个面。
窗外有辆拖拉机开过去,突突突的,震得玻璃响。二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踩。
哒哒哒。
那声音一直响到我出门。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回头望了一眼。二芹那间小铺子的灯亮着,黄黄的,在暮色里就那一点光。风一吹,槐树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往地上掉。
我忽然想,当年二芹站在这棵树下说“我有了”的时候,她看见的是什么。是周建军那张脸,还是往后这几十年一个人的日子。
她说她闺女爸淹死了。这话算不算数。
一个当妈的,给孩子编一个死掉的爸,和让孩子知道有个活着的、但不要她的爸,哪个更狠。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年轻时候走错过一步,后来一辈子就按那一步的走法,硬是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她到底是认了命,还是从来没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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