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块健康的土地上,随手挖起一小勺子泥土,里面藏着的真菌菌丝,大约有10米长。
2026年6月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一项研究里,科学家第一次在全球尺度上,估算了丛枝菌根真菌(Arbuscular Mycorrhizal Fungi, AMF)的菌丝网络到底有多大。
根据他们的计算,全球表层土壤中,活体菌丝的总长度约为11亿亿公里(此处没有多打一个“亿”),这个长度相当于从地球到太阳距离的7400万倍。这些菌丝所含的碳约为3亿吨,是全球人类身体所含碳总量的4到6倍。
真菌版地球地图 | SPUN
我们习惯说地球是一颗水球,因为海洋覆盖了地球表面的71%左右。
但如果把视角从地表切换到地下,地球更是一颗蘑菇球——我们脚下的土壤里布满了菌丝,它们穿过泥土颗粒之间的缝隙,钻进植物的根,把不同植物的根系连进同一张地下网络。
这张巨大的真菌网络,人类直到今年才画出了它的第一张粗略地图。
给真菌地下网绘图
领导这项研究的,是来自地下网络保护协会(Society for the Protection of Underground Networks,SPUN)的贾斯汀·斯图尔特(Justin Stewart)。“地下网络保护协会”听起来像一个神秘间谍组织,但实际上就是一群专门研究和保护地下真菌网络的研究者。
这次的地图,主角是丛枝菌根真菌——它们和我们吃的蘑菇有什么关系?
地下的丛枝菌根菌丝几乎无处不在 | Loreto Oyarte Gálvez / VU Amsterdam, AMOLF
它们都属于真菌这个庞大的类群,酵母、霉菌也在其中。许多真菌的身体由一根根细长的菌丝组成,菌丝不断延伸、分枝,交织成菌丝体。我们吃的蘑菇,是某些真菌形成的繁殖结构,叫做子实体,负责产生和释放孢子。这些真菌还有大量菌丝,生长在土壤、木材等地方,平时不容易被看见。
丛枝菌根真菌同样以菌丝生长,它们与植物根系共生,一部分菌丝伸入土壤,另一部分进入植物根部,在根的细胞内形成反复分枝的微小结构,看起来像一棵棵小树,丛枝这个名字就由此而来。植物给它们提供糖和脂类,它们则把从土壤中获得的磷等养分输送给植物,双方通过这种交换维持合作。
为了做出这张真菌地图,研究团队整合了全球322项已发表研究的数据,涉及九大生物群落、超过16000个土壤样本。但地球太大了,这1万多个样本对于地球来说就像几把胡椒面,真正带有地理坐标、能用来建模的野外样本只有1800多组,只覆盖了全球846个陆地生态区中的100个。于是团队训练了一套机器学习模型,用已有样本加上气候、植被、土壤类型等环境变量,去推算那些从未被采集过的地方的情况。
根据培养皿中的菌丝估算体积和含碳量的换算 | Stewart et al.,2026
要把菌丝长度换算成生物量,还得知道菌丝有多粗。
研究者在实验室里用胡萝卜的转化根培养了3种常见的丛枝菌根真菌,让它们在培养皿里长出完整的菌丝网络。然后,他们用机器人成像系统测量了超过30万次菌丝宽度,得出菌丝的平均半径只有2.7微米左右。有了粗细,再乘上长度,就能算出菌丝的体积和含碳量。
最终,他们画出了一张覆盖全球陆地、分辨率为每平方公里的菌丝密度地图,配套上线了交互式的在线浏览工具。我们可以在上面放大到自己所在的区域,看这片土地下面菌丝有多密。
全球菌丝密度预测地图中中国部分地区的截图 | SPUN
这张地图显示,草原生态系统承载了全球大约40%的丛枝菌根真菌生物量。南苏丹的苏德沼泽、美国佛罗里达的大沼泽地和中国的青藏高原草原,都是菌丝密度格外高的地区。森林里同样有丰富的菌根网络,但温带和寒带森林的树木大多和外生菌根真菌合作,不在这次统计之内。
坏消息是,实测数据显示,农田的菌丝密度比非农田低47%左右,差不多只有一半。翻耕会把土壤里的菌丝网络搅碎;施了化肥以后,植物更容易获得养分,分给真菌的碳就少了;杀菌剂也可能在消灭病原真菌的同时,杀死有益的真菌。而草原被开垦成耕地的速度是森林的4倍。这些全球菌丝密度最高的生态系统,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消失。
来自远古的交易
丛枝菌根真菌和植物之间的关系,比目前地球上绝大多数生物的演化史都要久远。
化石证据表明,大约4.5亿年前,第一批植物从水中来到陆地的时候,真菌就已经存在了。那时候的陆地表面还没有充足的土壤、腐殖质和落叶层,磷被锁在矿物里,但早期植物还没有真正的根,对岩石几乎束手无策。
真菌菌丝的网络结构 | Corentin Bisot / VU Amsterdam, AMOLF Justin Stewart / SPUN
但真菌有办法。
真菌的菌丝直径通常不到10微米,大约是人类头发的十分之一到五十分之一,可以钻进岩石缝隙和植物根系够不到的土壤微孔隙里。于是,植物和真菌达成了交易:丛枝菌根真菌的菌丝进入植物根部的皮层细胞,在细胞内长出树枝状的微小结构,叫做丛枝。通过丛枝,植物把光合作用制造的糖和脂类输送给真菌,真菌用这些碳维持自身生长和代谢。作为回报,真菌从土壤里搜刮磷、氮和水分,通过菌丝运输给植物。
在苏格兰莱尼燧石层约4.07亿年前的化石里,一种还没有根的早期植物,茎轴组织内部就已经有了典型的丛枝结构,和今天的活体标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可以说,植物的登陆离不开真菌的帮忙。
含有完整丛枝结构的植物细胞 | PALAEOBOTANICAL RESEARCH GROUP / UNIVERSITY MÜNSTER
今天地球上大约70%的植物物种,依然维持着和真菌的密切交易。在某些条件下,丛枝菌根真菌最多可以提供植物所需磷元素的80%,并且把根部的有效觅食范围扩大100倍。
同一个菌丝个体的菌丝网络,还可以同时连接多株植物的根系,形成一个公共菌根网络,碳和营养物质可以通过网络在不同植物之间流动。2010年,华南农业大学的一项实验发现,当番茄植株感染了早疫病菌,附近那些通过菌根网络连接的健康植株,也共享了消息,防御酶活性上升,还提前激活了6个防御基因,在还没被感染之前就开始备战。
碳和营养物质又会以什么样的速度在菌丝网络中流动呢?去年,这项研究的部分作者曾在《自然》杂志上发表过封面文章,他们用延时摄影追踪了碳在菌丝管道内部的流动速度——最快可达每秒120微米。
显微镜下,细胞质颗粒在菌丝内部流动。比例尺为10微米。|Oyarte Galvez et al., Nature, 2025
这个速度听起来似乎是龟速,但考虑到菌丝的直径只有几微米到十几微米,如果把一个人缩小到菌丝内部,体感速度大约等于每小时400公里,相当于高铁的速度。
一根比头发丝细得多的管子里,碳以高铁的体感速度在网络中运送。而今年发表的这篇论文,又计算出这样的菌丝版“高铁轨道”,在全球的总长高达11亿亿公里,远超人类的任何基建。
真菌什么都知道
丛枝菌根真菌并不会长出我们熟悉的蘑菇,但另一类菌根真菌会,它们叫做外生菌根真菌,菌丝包裹在树根外面,同样在地下织成网络。
我们平时看到的蘑菇,只是真菌露出地面的一小部分,真正的真菌本体是地下的菌丝网络。
在今年发表的另一项研究里,日本的一个团队走进了树林,打算给蘑菇装上电极,再往蘑菇旁边浇水和撒尿,看蘑菇有什么反应。
他们找到了37朵外生菌根真菌的蘑菇,都属于滑锈伞属,研究者在每一朵蘑菇上安装了电极,然后分别向蘑菇周围的土壤加上自来水或人类尿液(来自研究者自己),同时每秒钟记录一次蘑菇的电信号变化,整个观测持续了三天半。
蘑菇被贴上了电极 | Yu Fukasawa et al., 2026
为什么用尿呢?因为这类蘑菇属于一个叫做氨真菌的生态类群,在土壤氨浓度升高时特别活跃。尿液里有大量尿素,土壤微生物会把尿素分解成氨。也就是说,这些蘑菇爱吃尿的副产品。
在没有任何刺激的时候,研究者分析了37朵蘑菇电位变化的时间序列,发现一朵蘑菇的电位变化能在统计上预测另一朵随后的变化,说明它们之间存在信息流。距离越远、亲缘关系越远,信息流越弱,但它并不局限于同一个真菌个体,甚至能跨越物种。
他们发现,当只给一朵蘑菇脚下浇水的时候,蘑菇之间的信息流增强了,就像在给同伴传播信息。但是,当同时给所有蘑菇浇水的时候,信息流反而下降了。科学家对此的解释是,如果所有蘑菇都收到了同样的刺激,整个网络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没有互相传递信息的必要了。
至于尿,研究者原本预测它会引起比清水更强的反应,结果3次加尿,对蘑菇之间的信息流几乎没有影响。作者的解释是,当时是10月下旬,气温太低,尿素被分解成氨可能需要5天以上,而整个记录只持续了三天半,蘑菇也许还没来得及察觉。
蘑菇只是真菌的冰山一角 | Dominicus Johannes Bergsma / Wikimedia Commons
如果要说世界上最大的生物,很多人可能会猜测是蓝鲸。其实,目前吉尼斯世界纪录中最重的单一生物体,是美国俄勒冈州马卢尔国家森林中的奥氏蜜环菌。
这一个真菌个体覆盖了将近10平方公里,重量估算为6800到31750吨。
按不同的扩展速度推算,研究者估计它已经存在了1900到8650年。但这个庞然大物在地上几乎看不出来,只有秋天在被它感染的树根处,偶尔长出的几朵小蘑菇,才能让我们窥见它的身影。它的本体几乎都藏在地下,由密集的菌丝体和粗壮的根状菌索组成。
美国俄勒冈州马卢尔国家森林中的奥氏蜜环菌长出的小蘑菇 | Oregon Field Guide / OPB
这还只是单一个体。丛枝菌根真菌的网络由无数个体的菌丝在土壤中交叠、连接、延伸,组成了一张覆盖几乎所有陆地的系统。11亿亿公里的菌丝,所属的类群比恐龙还古老,它们在过往的几亿年里持续运转,沉默地搬运碳和磷,连接着大多数陆地植物。
这个系统没有我们平常所理解的大脑或神经系统,但它依然在不间断地响应环境变化。人走过一片土地,脚步会压实土壤,改变孔隙结构,菌丝的生长空间也会随之改变;人挖掘土壤,菌丝被切断,断裂的网络会逐渐修复或改变方向;人在土地上撒了一泡尿,尿素、盐分和含氮化合物渗入土壤,菌丝的化学环境发生变化,活动也会调整。
地图上的灰色区域是已采样地区,彩色区域标示出了缺乏公开丛枝菌根真菌测序数据的生态区,超过 70% 的陆地生态区尚未进行真菌采样 | SPUN
虽然科学家对全球的菌丝网络有了一张初步的地图,但空白处仍然很多。在沙漠、苔原和热带雨林,模型的不确定性最高,很多区域的菌丝规模还完全靠推测。但仅凭已有的数据,就已经可以肯定,在每一片草地、每一座森林、每一块农田的地下,菌丝都在运行。
当我们不经意间走过草地,甚至在上面玩耍、打滚、撒尿,我们以为无事发生,其实地下的菌丝网络早已知晓了一切。
参考文献
[1]https://a-hidden-infrastructure.spun.ear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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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猫吞
编辑: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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