熨斗压在袖口上,白汽嗤地冒起来,糊了一小片玻璃。我偏头躲了一下,热气还是扑到脸上,有点烫。

晚上十点,店里就剩我一个,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风从门底下钻进来,吹得门口挂的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我在熨周平那件灰夹克,穿了六年,两个肘子都磨出了亮光。手往口袋里一探,摸到一张硬邦邦的东西。

掏出来是张单子,泡得发软,边上起了毛。准是让洗衣粉水泡的,我洗衣服从来不掏口袋。

我把它摊在熨板上,隔着布压了两下,纸干了点。字糊了大半,只认得中间两个字:透析。

盯着看了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谁的?怎么跑他兜里去了。

顺手就夹在了收银台的玻璃板底下。那底下压的东西多,水电费单、女儿的奖状、一张过期的优惠券。

多这一张,也不显眼。那是三天前的事,我没往心里去。

三天之后,也就是昨天夜里,我坐在金源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库里。从九点四十,坐到早上五点四十,一整夜。

这中间我没合过眼,也没敢上楼。电梯上的数字亮了又灭,我就那么看着。

现在想想,那七个钟头过得真慢。慢到我把这辈子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叫苏小满,今年四十五,店开在长乐路路口。铺子叫小满干洗,开了十二年,门口两棵法桐。

夏天遮得严实,冬天落一地的毛球,扫都扫不净。街坊都叫我小满,也有叫苏姐的。

周平是我男人,四十七,在建材公司跑业务。我们结婚二十一年,女儿叫周念,十七,上高二。

念念住校,周末回来,一进门先翻冰箱。日子不算宽裕,可也没缺过谁的嘴。

这话搁在三年前,我敢拍着胸脯说。

三年前秋天,周涛来了店里。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搓着手,叫了声嫂子。

我一听这声嫂子,心里就咯噔一下。他开口借十二万,说在城南看中个门面,要开家常菜馆。

我没应,也没说不应,就那么看着他。那十二万里,有八万是我妈留给我的。

老太太走的那年,把钱塞我手里,说小满你攥紧了。

钱还是借出去了。再后来,饭馆没开起来,钱也没了。

是赌,牌桌上输的,一夜一夜地输。周平去要过两回,第二回让人从屋里推出来。

他摔在楼道里,肋骨裂了两根,在医院躺了五天。我去接他出院那天,把话撂在了桌上。

“周平,这话我只说一遍。你弟的事,从今往后你别管。”

“你要再管他,咱俩就离。”

他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吭声。后来点了头,说,行。

就一个字,说完就去阳台收衣服了。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碗筷收进了柜子最底下那格。后来还是拿出来了,日子总得过。

半年前开始,周平回家越来越晚。一开始是九点,后来十点,再后来过了十二点。

进门先洗澡,衣服扔进洗衣机,手机反扣在茶几上。我问过一回,他说公司接了新项目,天天开会。

“开会开到大半夜?”

“甲方在那边,没办法。”

他一边说一边脱袜子,背对着我。

我闻见他衣服上有股味儿,不是烟味,也不是酒味。是消毒水那种味儿,凉飕飕的,往鼻子里钻。

“你身上什么味儿?”

“公司搞消杀,喷了一下午。”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件夹克我洗过两回,每回都能闻见那味儿。晾在阳台上,风一吹,还是散不干净。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钱。

我这人不查账,家里的钱各管各的。他工资卡在他那儿,我店里的流水在我这儿。

水电燃气、女儿的学费,一直是他出。十月里,燃气公司上门催费,说欠了两个月。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晚上他回来,我把单子推到他面前。

“燃气费怎么没交?”

他看了一眼,说忘了,明天就交。

第二天确实交了,可我心里那根刺,扎进去了。

有天夜里他洗澡,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没想看,是屏幕亮了,我瞟了一眼。

是条银行短信,转出三千,收款人名字就一个字:涛。

我当时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遥控器。电视里在演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三千。涛。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

“周平,你给谁转钱了?”

他拿毛巾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客户,货款。”

“客户叫涛?”

“嗯,老涛,做防水的。”

他说得挺顺,毛巾又擦起来。我没再问,心里那根刺又往里进了一寸。

后来我又瞟见两回,一回五千,一回三千。都是转给那个涛,加起来小一万五。

我没吵,也没闹,就是想知道钱去哪了。

十一月底,我跟他说,晚上我去店里盘账,晚点回。他说行,你路上小心。

那天晚上八点半,我关了店,骑着电动车往他公司去。他公司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四楼。

我到的时候,四楼就剩两扇窗户亮着。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站着等。

风挺硬,手套里头一会儿就凉透了。等到九点,楼里的灯全灭了。

九点二十,他从侧门出来,没穿工装,换了件干净衬衫。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就是我嫌旧的那只。

他往东走,走了两百米,上了一辆公交。我骑着车,隔着一段路跟着。

公交坐了六站,在金源大酒店门口停。他下车,站在站牌底下,没走,像是在等人。

我把车支在一辆面包车后面,缩着脖子。

过了五六分钟,酒店大堂的旋转门里出来一个人。是个男的,瘦,个子不高,走路有点拖。

左脚像是使不上劲,一步一挪。周平迎上去,扶了他一把。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店大堂。旋转门转了一圈,把他们吞进去了。

我在面包车后面站了很久。手脚都是凉的,可脸上烧得厉害。

脑子里嗡嗡响,什么也想不成。后来我把电动车推进了酒店的地下车库。

入口有个坡,我推着车往上走,腿有点抖。负二层最里头,靠墙有一排空位。

我把车支在角落里,自己坐在车座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白得晃眼。

地上有水,反着一片一片的光。排风管里有风,一阵一阵往下压。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

十点,有辆车下来,停在我斜对面。下来一对年轻人,女的笑着,男的搂着她的腰。

电梯门开了又合,车库又空了。

十点半,我把外套裹紧了点。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

“妈,周末我想吃你做的排骨。”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打完字,眼睛有点发涩。

十一点,灯灭了一半。车库里暗下来,只剩安全出口那块绿牌子亮着。

我数着从坡上开下来的车。一辆,两辆,三辆。

数到十七的时候,我不数了。

十二点过,有两个人从电梯里出来。喝多了,扶着墙吐,吐完骂骂咧咧地开车走了。

那股味儿散了好久才淡。我把领子拉起来,捂住半张脸。

一点,两点。手机电量从六十掉到三十。

我没敢玩,怕没电。

三点,清洁工推着车下来了。是个老头,穿着橘色的马甲。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大姐,你在这儿干啥?”

“等人。”

他看了看我的电动车,又看了看我。

“等一宿啊?”

我没接话。

他摇摇头,拖着水管走了,水在地上淌出一片黑。

四点,车库里冷到底了。我把手插进袖子里,脚趾头在鞋里蜷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画面。旋转门。他的背影。那个人拖着的左脚。

我想过冲上去,想过敲门,想过在楼下喊他的名字。可我就是坐着没动。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怕。怕看见门开的那一刻。

也怕看见门开了,里头站着我不认识的人。

五点,天该亮了。车库最上头的通风口漏进一线灰白。

我把电动车推到充电桩旁边,插上。手机剩百分之九。

五点四十,屏幕亮了,是周平发来的消息。

“通宵加班留宿公司。”

就这七个字,连个标点都没多打。我盯着屏幕,看那行字在眼前晃。

手指头冻得不太听使唤。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下楼。”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读。一分钟,两分钟,没有回。

三分钟的时候,电话打进来了。铃声响得整个车库都能听见。

我接了。

“你在哪儿?”

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楼下。”

“哪个楼下?”

“金源。”

那头没声了。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

“你别动,我下来。”

我站在电梯口等着,电梯上的数字从十二往下跳。十一,十,九。

门开的时候,他站在里面。衬衫还是那件,领子皱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看着像老了十岁。他看见我,脚在电梯里顿了一下,然后才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答,就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把脸转开了。

“小满。”

“上面是谁?”

他没说话。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背在眼睛上按了按。

“是涛。”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

“周涛。我弟。”

车库里静得能听见充电桩的电流声。

我听见自己问:“他怎么了?”

“尿毒症。”

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查出两年了,一直在透析。”

“在哪儿透?”

“市二院。”

他抬手指了指楼上。

“这酒店离医院近,走过去八分钟。”

“他住这儿?”

“长包房,一天一百二十八。”

我脑子里咔地响了一下。一天一百二十八,一个月三千八百四。

加上透析自付的钱,加上药。那三千,那五千,全对上了。

“那些钱。”

“都是给他交房费和透析的钱。”

“你工资卡上那点钱,够吗?”

他把头低下去。

“不够的,跟同事借了。”

“借了多少?”

“四万七。”

这个数他记得挺清楚。

我没哭,也没骂。就是腿有点软,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充电桩上。

铁壳子冰凉,隔着毛衣都透进来。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

“你那句话,我记着。”

“哪句话?”

“你说,我要再管他,咱俩就离。”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句话是我说的,三年前,就在我家那张旧饭桌上。说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抹布。

现在他把这话还给我,我一句都接不上。

“那你也不能。”

我说了半句,咽回去了。我本来想说,你也不能骗我。

可这话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理直气壮。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那只保温杯,掉漆的那只。

我拧开盖子,里面是空的,底下沉着一层米粒。

“早上给他熬的粥。”

“你天天熬?”

“不是天天,他胃口不好,能喝两口就喝两口。”

我抬头看电梯。

“带我上去看看。”

他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他按了电梯。

十二楼,走廊尽头。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没声。

他在一二零八门口站住,敲了两下。里面有人应,声音很轻。

门开了。

周涛站在门口,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他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

颧骨支出来,脖子上的皮松松地挂着。左手背上有一片青紫,是扎针扎的。

他看见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嫂……嫂子。”

我没说话。

屋里一股味儿,消毒水,还有一点剩饭的酸味。床头柜上摆着药盒,一盒一盒摞起来,像小砖头。

窗帘拉着,只开了一条缝。缝里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床脚。

床边摆着两双拖鞋,都是塑料的,蓝的。一双崭新,吊牌还在;另一双踩塌了后跟。

“怎么两双?”

“先买了四二的,他穿不上。”

周平顿了顿,“脚肿。”

我看着那双崭新的拖鞋,没再说话。

周涛扶着床沿坐下,喘了两口。

“嫂子,你别怪他。是我不要脸,三年前那钱。”

他咳起来,咳得肩膀一耸一耸。周平过去给他顺背,动作很熟。

一看就是做过很多回的。

我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

周平要送我,被我拦住了。

“你留下。”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涛坐在床边,两只手绞着浴袍的带子。

他抬起头,冲我点了下头。我把门带上了。

出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门口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

我在摊子上买了两个包子,咬了一口,没尝出味儿。

坐公交回去,一路上靠着窗户。玻璃凉,贴着脸有点舒服。

到家的时候,七点二十。女儿的房门关着,她还在睡。

我进厨房,把昨晚泡的排骨捞出来,焯了水。火开得小,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八点半,我照常开了店门。

王姐在隔壁卖水果,隔着门口喊我。

“小满,今儿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睡好。”

“你家老周又加班?”

“嗯。”

我把熨板支起来,插上电。熨斗热了,白汽一缕一缕往上冒。

那天上午,我熨了十九件衣服。一件一件,慢慢地熨。

中午没人,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眼睛落在玻璃板上。那张泡软的单子还压在最底下。

我把它抽出来,对着窗户看。太阳光照过来,字迹透亮了一点。

姓名:周涛。项目:血液透析。

日期是上个月十六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自付金额。

我看了很久,把它重新压回去了。

三年前我要是多看一眼,也许早就知道了。可那时候,我连他兜里的东西都不愿意碰。

下午四点,周平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正在给一件羊绒大衣去球,手里的机器嗡嗡响。他等我把那件弄完,才开口。

“小满。”

“说。”

“我晚上还得去一趟。”

“去呗。”

他愣了愣。

“你……不生气?”

我把机器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毛。

“生气。可我气的是你瞒我三年。”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透析一次多少钱?”

“四百八。”

“报多少?”

“居民医保,报一半多,自付一百八。”

“一个月几次?”

“十二次。”

我心里算了一下。一千八的药费,三千八的房费,还有别的。

一个月小六千。他一个月工资七千二。

“你自己的饭钱呢?”

他没吭声。

我转身进了里屋,从抽屉里拿了个东西出来。是张银行卡。

“这里面三万二,是我给念念攒的学费。先把他下个月的房费交了。”

他看着那张卡,手没伸。

“这钱不能动。”

“我说能动就能动。”

我把卡按在他手心里。

他攥着卡,站在那儿,肩膀抖了一下。我别过脸去,继续弄那件大衣。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那我炖排骨。”

他走到门口,我又叫住他。

“等一下。”

我从后屋端出个坛子。坛子里是腌好的萝卜干,晒了两天,脆得很。

我拿了个玻璃罐,装了满满一罐。

“给他带过去。”

周平看着那罐萝卜干,半天没动。

“他不一定能吃,医生说。”

“那就少夹两筷子。”

我把罐子塞进他怀里。

三年前周涛来借钱那天,走的时候我也给过他萝卜干。那时候我装了小半罐,心里想着,别再来第二回。

这回我装满了。

晚上他回来得早,七点半。排骨炖得烂,汤是白的。

女儿从学校打电话回来,问周末吃什么。

“排骨。”

“又是排骨?”

“你上回不是说想吃?”

她在电话那头笑,说好好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周平盛了两碗饭,一碗推到我面前。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萝卜干。”

我扒了两口饭。

“明天我去医院看看。”

他抬起头。

“真的?”

“去看看又不花钱。”

他嗯了一声,低头吃饭。那顿饭吃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把店交给王姐看着。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市二院。

透析室在三楼,门口一排塑料椅子。周涛坐在最里头那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

血从管子里出去,转一圈,又回来。他看见我,想站起来,被我按住了。

“坐着。”

我在他旁边坐下,塑料椅子凉,隔着裤子都透。

我们俩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嫂子,那钱我记着。”

“记着就记着。”

“我这辈子怕是还不上了。”

“还不上的多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管子里的血一红一红地走。

我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是那只保温杯,我早上装了小米粥。

“喝两口。”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他喝了一口,说烫。

“烫就凉凉。”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趟婆婆家。老太太住在老楼三层,腿脚不好,很少下楼。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择菜。

“小满来了。”

“妈。”

“涛子的事,你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您早知道?”

她把手里的菜放下。

“去年就知道了。”

“那您怎么不跟我说?”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

“你那脾气,我敢说?”

我坐在她对面,半天没出声。她叹了口气。

“小满,你别怪平子。他是怕这个家散了。”

我嗯了一声。

那天中午我在她那儿吃了碗面。面煮得软,卧了个鸡蛋。

周末女儿回来,一进门就喊饿,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我在厨房切排骨,听见她跟她爸说话。

“爸,你最近瘦了。”

“有吗?”

“有,脸都尖了。”

我把刀剁在案板上,声音很响。

吃饭的时候,女儿问我。

“妈,叔叔是不是病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奶奶上回打电话说的,我在旁边听见了。”

“嗯,病了。”

“严重吗?”

我看了看周平。

“慢慢治。”

女儿哦了一声,低头啃排骨。

十二月初,天冷得厉害。楼下有间朝北的小屋,原先堆杂物,我收拾了三天。

那屋是周平单位早年分的,一直空着。我把墙刷了一遍,买了张折叠床。

周涛从酒店搬了出来。一天一百二十八,住不起。

房租省下来,够他多透两次。

那屋朝北,冬天不见太阳。我给他买了台小太阳,晚上开着。

他嫌费电,我就说电费我出。

每天早上,我熬一锅粥,分两碗。一碗给女儿,一碗端下楼。

周涛起得早,门一敲就开。他总说,嫂子你别忙了。

我说,顺手的事。

有一回他问我。

“嫂子,你恨我不?”

我正在给他收拾桌子。

“恨过。”

“现在呢?”

我把碗摆好,想了想。

“现在忙着呢,没空恨。”

腊月里下了场雪。店门口的台阶结了冰,我撒了两把盐。

那天下午没什么生意,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玻璃板底下的东西我清过一回。

水电费单扔了,优惠券过期也扔了。就那张泡软的单子还压着。

字迹比上回更淡了,凑近了才看得清。我把它拿出来,抚平,夹进了账本里。

傍晚,周平来了。他手里拎着那只保温杯,杯身上又掉了一块漆。

“今天透完了?”

“完了。”

“他吃了吗?”

“喝了半碗粥,说萝卜干咸了。”

我笑了一下。

“咸了少夹点。”

他把保温杯放在柜台上,说去买点菜。我说好。

他推门出去,风把门口的塑料帘子吹得直响。

我低下头,接着熨那件校服。熨斗压过去,白汽冒起来,糊了一小片玻璃。

窗外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熨斗的底板贴着布面,热乎乎的,一直热到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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