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14日,越南高平省一座无名高地。
1连指导员冯增敏召开支部会。
参加的有副参谋长付培德,连长李和平,还有几名排长。
与会者只讨论一个问题,就是打还是不打。
冯增敏先说话了,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到知难而进就是死,知难而退就是生,然后他让大家发表意见。
李和平起初主张打到底,后来改口说听指导员的、听大家的。
与会者意见分歧,有人主张继续抵抗,有人不说话。
最终,少数人做出了放下武器的决定。
决定做出来了。
可谁去跟越军说。
洞里没有人动。
支委们谁也不肯下山去跟越军接洽。
洞里没有人说话,外面响着敌人的枪声。
就在这时,赵真明站出来了,他是1连的新兵,没有人征求过他的意见,也没有人让他参与决策。
可他自告奋勇,愿意下山去跟越军谈。
赵真明随后脱下身上的白衬衣,绑在一根树枝上。
这就是他的白旗。
他举着这根树枝,一个人走出阵地,朝越军阵地的方向走去,一个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替所有人迈出了那艰难的一步。
尽管他可能是所有人中最没有决定权的那一个。
这个赵真明是谁,他当年为什么会站出来,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1978年底,赵真明入伍。
他是重庆知青,入伍时高中刚毕业。
按照当时的政策,城镇兵退伍后可以安排工作。
这是很多知青参军最直接的动力。
他编入成都军区第50军150师448团1连。
150师是一支乙种师。
平时编制不满员,主要承担生产任务。
1979年战前,150师从6000多人紧急扩充到11000余人。
新兵占了将近七成。
这些新兵入伍大多不到半年,还没完全熟悉手中的武器。
448团是150师的先头部队。
下辖三个营,加上团直属队,兵力2600人左右。
1连是步兵连,是448团的主力连队之一。
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
主力部队很快突破越军防线,攻克谅山、高平、老街等重镇。
到3月初,大部队开始回撤。
可150师一直留在国内待命。
别人作战近一个月,150师连一枪都没放过。
全师上下都想打一仗,这种急于求战的心态,影响了后来的行动,3月6日,50军几名副军职领导组成指挥组。
率150师以448团为前卫,从广西水口关出境。
沿3号公路经复和县城直奔高平。
3月7日,448团到达越南高平省高平市。
这时,师工作组做了一项决定。
让448团不走公路,改走山区小路。
以便"扩大战果"。
高平省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
石灰岩山峰密集排列,山谷狭窄,植被茂密。
通讯信号容易被地形屏蔽。
越军在这一带经营已久,熟悉每一座山头、每一条小路。
1979年3月11日,448团2营在那嘎村附近进入了越军的伏击圈,在这一带设伏的是越南地方武装735自卫营和126营等地方部队。
枪响之后,副团长胡庆忠中弹牺牲,团前指的电台被打坏,各营连之间的联系随即中断。
越军没有急于冲下山近战。
他们利用高地、洞穴和工事封锁道路。
先放过部分尖兵,再集中火力打击后续主力,同时在退路和隘口布置拦截力量,448团主力听到枪声后,知道情况危急。
团里请示全团回援,师里同意了,但军驻师工作组否决了这个方案,团里只派了1连和8连去接应。
1连和8连由副参谋长付培德带领,回头前出,前去营救被围困的2营。
这两个连后来全部损失。
越军利用喀斯特地貌把448团分割成好几块。
通讯被地形切断,各营连各自为战,谁也救不了谁。
战后统计,448团共有542人失散。
其中219人被俘。
丢失各种枪支407支、火炮24门。
被围的官兵收拢到一座无名高地上,断粮已经好几天了,弹药也快打光了,伤员躺在阵地上得不到救治。
有人把衣服撕成条止血。
可血止不住,战士们等了三天,援军始终没有来,这就有了开头3月14日那个支部会。
怎么讲呢,决定投降的是干部。
下山去举白旗的,是一个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
赵真明和448团被俘的官兵被越军押往太原省太原市的战俘营。
全军被俘人员共239人,其中1人在羁押期间死亡,回国238人。
448团被俘的共219人。
在战俘营里。
越军对被俘的解放军干部进行了审讯。
越军内部报告记录了他们对几名主要被俘干部的印象。
1连指导员冯增敏被描述为"精力充沛""又红又专"。
但被俘后"突然变得软弱"。
他总是满足审讯人员的要求,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
1连连长李和平身材高大。
审讯人员还纠正过他的四川口音。
副参谋长付培德经常说自己心脏有病,后悔被俘。
他说自己根本不想来。
部队到高平省投入战斗时。
上面说是"反击,教训越南人,然后撤军"。
战俘营的医生给他做了体检,证实他有心脏病。
并给了他一些药物。
1979年5月21日至6月22日。
中越双方在友谊关至同登公路零公里处分五批交换战俘。
中方交还越南被俘武装人员1638名。
越方交还中方被俘人员238名,其中1人在羁押期间死亡。
国际红十字会参与了交接的协调。
多个国家的记者到场采访。
238名被俘官兵回到祖国后,没有马上返回各自部队。
他们先经过医院体检治疗。
然后被全部送到广西南宁市郊吴圩机场的"归国战俘学习班"。
接受了约五个月的封闭审查。
1979年9月21日,总政治部下发了《关于我对越自卫还击作战被俘归来人员的处理办法》。
文件对一般被俘人员和投降人员作了明确的区别对待。
文件规定,作战中贪生怕死,率部投降的,一律开除军籍、党籍,追究刑事责任。
对于积极参与组织、策划或煽动投降的,开除军籍、党籍、团籍,回原籍劳动。
1980年6月28日,50军军事法院以"率部投降罪""煽动投降罪"等罪名。
判决448团副参谋长付培德等六人5至10年不等的有期徒刑,付培德被判10年,李和平被判10年,冯增敏被判10年。
赵真明的处理结果与其他被俘战士都不同。
那些没有满服役年限的战士被允许回原部队继续服役。
可赵真明被"遣送原籍"。
这意味着他不能享受城镇兵退伍安置工作的待遇,一名主动承担了最危险任务的新兵,最终承受了最重的处分。
同一次事件中,多名官兵的命运各不相同。
8连副连长王立新拒绝投降。
他带领一排十几位战士与围剿上来的敌人拼杀。
43人中除2名重伤员被俘,其余全部牺牲。
王立新抱着集束手榴弹从侧面冲入越军,与敌同归于尽。
战后,根据重伤战友和多日共同战斗人员的印证。
总政治部批准给王立新追记一等功.8连一排一班班长耿军打光了子弹,抱着冲锋枪高喊"共产党员跟我跳",纵身跃下悬崖。
他的弟弟耿小康年仅17岁。
在火力组掩护伤员突围时全部战死。
战后,总政治部批准给耿军追记一等功,给耿小康追记二等功,通信连电台班长殷涛在突围途中遭遇敌人。
誓死不降,拉响手榴弹与敌同归于尽。
他的牺牲通过后来回归的被俘官兵证词得到确认,8连1排长司福林等19人成功翻山突围,回到祖国。
司福林是选择白天突围的,当时他们已经爬到了半山腰。
看见山下没有敌人,就顺着斜坡下了山。
全程没有经历战斗。
付培德出狱后曾在什邡烧石灰生活。
后当过乡村小学的勤杂工,2020年病故。
李和平出狱后家境艰难,妻子得了绝症。
参战老兵自发为他捐款。
赵真明回到重庆后,在街道小厂做搬运工。
他之后结婚生子,从来不跟人提1979年的事。
邻里只知道他是个从部队回来的退伍兵。
具体在哪个部队、干过什么,没人清楚。
每逢三月,赵真明独自去嘉陵江边散步。
一年又一年,这个习惯没有断过。
多年后有记者辗转找到他。
问当年举白旗是否有过后悔。
赵真明想了一会儿。
说年年去江边就是想解这个心结。
2019年有人在茶馆偶遇他,问他当年的事。
他仍然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1979年战后,448团的番号最终被撤销。
50军在1985年百万大裁军中被裁撤。
有人战死被追记一等功,有人投降被判刑,有人突围归队荣立战功。
只有赵真明,既没有被表彰,也没有被定罪。
他的处分是一纸"遣送原籍"。
从此与安置、待遇、荣誉再无关系。
我觉得,3月14日那个无名高地上,最该下山举白旗的人没去。
最后站出来的,是全连最没资格做这个决定的那个人。
2019年那位在茶馆偶遇赵真明的老兵,后来在自己的博客里写了一句话。
他说赵真明那天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桌上那杯沱茶凉了,赵真明也没动一口。
临走时赵真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梅,抽出一支递给他,自己没点。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信息来源:
1、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448团那嘎村被伏击、3月14日无名高地支部会、赵真明举白衬衣树枝下山接洽相关参战人员口述史料
2、总政治部1979年9月21日《关于我对越自卫还击作战被俘归来人员的处理办法》,及1980年6月28日50军军事法院对付培德李和平冯增敏等六人判决、赵真明"遣送原籍"处分相关档案
3、1979年5月21日至6月22日友谊关零公里中越交换战俘、王立新耿军殷涛追记战功、司福林等19人突围归队、448团番号撤销及50军1985年裁撤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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