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够干什么?
够他把我从公司系统里彻底抹去,也够我把他从人生里连根拔起。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风挺大,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手里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烫手。
杨砚辞走在我前面半步,西装笔挺,背影跟过去三年里每一个清晨出门时一模一样。
“宁疏桐。”他在台阶下站定,没回头,“公司权限的事,我让林秘书处理了。”
我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宣读一份已签署的董事会决议。
“字面意思。你的门禁卡、内部系统、OA、财务审批,全部终止。竞业协议你签过,明天开始不用去公司了。”
风把他衬衫下摆吹起来一角,他抬手压住,动作从容。
“杨砚辞。”我笑了,从包里掏出工牌,在他眼前晃了晃,“离婚证拿到手,三十秒都不到。”
“你急什么?”
他眼神闪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工牌塞进他西装口袋,踮脚拍了拍他肩膀,像从前帮他整理领带那样。
“别费心辞退了。我辞职。”
“宁疏桐——”
我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嗒嗒作响。
“犯不着解释。”
手机在包里震了十七次。
第十八次的时候,我接了。
“宁总监,杨总让您回来一趟,说系统权限的事有误会……”林秘书声音发紧,背景里隐约有杨砚辞拍桌子的动静。
“林秘书。”我打断她,“第一,我已经离职了。第二,你告诉杨砚辞——”
“宁疏桐!”电话那头突然换成他的声音,喘着气,像是从林秘书手里抢过来的,“你听我解释,那个权限是昨天下午就批了的,我根本不知道今天——”
“杨总。”我站在地铁口,风灌进领口,“离婚是你提的,协议是你拟的,民政局是你约的。”
“现在演什么情深不悔?”
他沉默了。
三秒后,声音低下来:“你在哪?我去找你。”
“犯不着。”
我挂了电话,顺手把他号码拉进黑名单。
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
杨砚辞的离婚协议是上周五让律师送来的,整整十七页。
我翻了三个小时,在财产分割那栏停住——他给了我一套房、两辆车,还有公司3%的干股。
挺大方。
但我没签。
我重新打了一份,只要了那套我自己还贷的小公寓,和婚前那辆开了四年的沃尔沃。
律师看了三遍,打电话确认:“宁女士,您确定放弃所有股权?”
“确定。”
“那杨总那边……”
“他要是问,就说我嫌麻烦。”
今天在民政局,杨砚辞拿到我那份协议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笔递给他,“赶紧签,九点我还要去公司交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刷刷签了字。
钢印落下的那一刻,我听见他轻轻说了句什么。
像是“对不起”,又像是“别怪我”。
我没问。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盛恒集团楼下。
不过是从地下停车场直接坐电梯到23楼——我自己的办公室。
“宁总早。”前台小姑娘照例打招呼,眼睛亮晶晶的,“今天穿得真好看。”
“早。”我刷卡进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透过玻璃墙看见大厅里一阵骚动。
杨砚辞带着林秘书和两个保安快步穿过旋转门,脸色铁青。
他看见我了。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上跳。
我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给沈柚白发消息:“他来了。”
“收到。”沈柚白秒回,“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只管往上走。”
沈柚白是我大学室友,也是盛恒的法务总监。
三年前我嫁给杨砚辞,她递的辞呈,被杨砚辞压了三个月才批。
后来她自己开了律所,就在盛恒对面那栋楼,第十八层,窗户正对着杨砚辞的办公室。
电梯停在23楼。
我走出去,走廊尽头,我的办公室门上,“宁疏桐”三个字已经换成了“林晚棠”。
林晚棠站在门口,穿着我上个月刚买的同款西装,冲我笑得尴尬。
“宁姐……”
“别叫姐。”我把工牌递给她,“以后这间办公室归你了,里面的东西我昨天已经搬空了。”
她愣住:“搬空了?”
“嗯。”我指了指墙角,“就剩那盆绿萝,送你了。记得浇水,它跟了我四年,不太会讨好新主人。”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砚辞从电梯里冲出来,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宁疏桐!”
整层楼的人都探出头来。
我转身,背对着他,按下另一部电梯的下行键。
【5】
“宁疏桐,你站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
“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没回头,“谈你怎么在离婚协议里塞3%的干股,还是谈你怎么昨天下午就批了我的权限终止单?”
他脚步顿住。
“你知道了?”
“杨砚辞,我在盛恒干了四年,从实习生做到运营总监。”我转过身,看着他,“OA系统的审批流,是我亲手设计的。你那份单子提交的时候,自动抄送了我私人邮箱。”
他脸色发白。
“本来我想着好聚好散,你非要搞得这么难看。”我笑了笑,“那行,咱们就难看到底。”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合上的瞬间,他伸手挡住。
“你去哪?”
“去找个工作。”
“宁疏桐——”他声音发紧,“你签了竞业协议的,两年内不能去同行业公司。”
“杨总。”我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竞业协议补偿金,你一分没给。那东西就是废纸。”
他愣住。
电梯门缓缓关上,他站在外面,西装皱了,领带歪了,眼神像被主人丢在路边的狗。
我别过脸。
犯不着心软。
【6】
沈柚白的律所在对面那栋楼,第十八层。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
“到了?”她挂了电话,把另一杯推给我,“不加糖,双倍浓缩,按你口味。”
“谢了。”我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我自由了。”
“恭喜。”她在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接下来什么打算?”
“找工作。”
“来我这儿?”
“你付得起我工资?”
“付不起。”她笑,“但我可以给你介绍个人。”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
“顾行舟,行远科技创始人。他们正在找运营副总裁,我上周把你简历递过去了,今早他们HR给我回了电话。”
我拿起名片。
行远科技——盛恒在智能物流领域最大的竞争对手。
“沈柚白。”我抬眼,“你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她端起咖啡,冲我眨了眨眼,“杨砚辞那张脸,我看了三年,早就想撕了。你要是不去,我自己都想跳槽过去。”
我低头看着名片上那个名字。
顾行舟。
听沈柚白提过,海归创业,技术出身,为人低调,但手腕极硬。
“面试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她抬手看了看表,“你还有二十六个小时准备。”
“够了。”
我端起咖啡,走到窗边。
楼下,杨砚辞的车停在盛恒门口,他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这栋楼。
隔着十八层,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我。
“他在楼下。”沈柚白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让他等。”
“你真不打算听他解释?”
“沈柚白。”我转过头,“他提离婚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宁疏桐,你配不上杨家的门楣’。”
她沉默。
“现在他慌了,是因为发现公司离不开我,不是因为他后悔。”我把咖啡喝完,“这种解释,不听也罢。”
【7】
面试很顺利。
顾行舟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急不缓。
“宁女士,你在盛恒的最后一个项目,帮他们拿下了华东区70%的市场份额。”他翻着我的简历,“为什么离职?”
“离婚。”
他抬眼看我。
“老板是我前夫。”我笑了笑,“离婚协议里他给了我3%的干股,我放弃了。竞业协议他忘了给补偿金,所以我现在是自由身。”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简历,摘了眼镜。
“什么时候能入职?”
“明天。”
“薪资你开。”
“市场价就行。”我站起来,伸出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负责华东区所有业务。跟盛恒正面竞争。”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
“宁疏桐,你比简历上写的狠多了。”
“顾总,狠一点,对大家都好。”
【8】
入职第三天,我让行远科技华东区的业绩翻了一倍。
手段很简单——盛恒华东区的客户名单,有一半是我从前亲手谈下来的。
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底线、每一个决策者的偏好、每一份合同里的漏洞。
“宁总,盛恒那边炸了。”助理小周跑进我办公室,“林晚棠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说我们抢客户不讲规矩。”
“规矩?”我头也没抬,“商场上什么时候讲过规矩?”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宁疏桐。”杨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定要这样?”
“杨总,我怎么了?”
“华东区的客户,你一个个打电话过去撬,连报价单都跟盛恒一模一样,只是低了三个点。你故意的。”
“商场竞争,价格战很正常。”
“你——”他深吸一口气,“你在逼我。”
“杨砚辞。”我把笔放下,“你当初让我签竞业协议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宁疏桐,我们见一面。”
“没空。”
“就十分钟。”
“杨总,我日程排到下个月了。”我看了看窗外,“你要是想见我,去前台预约。”
我挂了电话。
小周探头进来:“宁总,楼下前台说,有位杨先生要见您,没有预约。”
“让他等着。”
“他说他可以等。”
“那就让他等。”
【9】
杨砚辞在楼下等了四个小时。
从下午两点等到六点,前台换了两班,他还坐在大厅沙发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
我下楼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盛恒华东区的实时数据——那条线从早上开始一路往下掉。
“杨总。”
他猛地抬头。
“等这么久,不累吗?”
“宁疏桐——”他站起来,眼下青黑一片,胡茬都冒出来了,“你听我说,离婚的事,我有苦衷。”
“苦衷?”我在他对面坐下,“说说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不出来?”我笑了笑,“那我替你说。你妈周芸瑾女士,从我们结婚第一天就看不上我。她觉得我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姑娘,配不上杨家的门楣。去年年底她查出来胃癌早期,手术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逼你跟我离婚,对不对?”
杨砚辞脸色煞白。
“你……怎么知道?”
“你妈的病历,是我陪她去医院拿的。”我站起来,“她做手术那天,你在深圳出差,是我签的字。”
他踉跄了一步。
“宁疏桐……”
“我照顾了她三个月,她康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你甩了我。”我看着他的眼睛,“杨砚辞,我不怪她。亲妈只有一个。但你——”
“你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跟我说。”
他伸手想拉我,我退后一步。
“杨总,回去吧。盛恒的华东区,我会一寸一寸拿过来。”
“你欠我的,这才刚开始还。”
【10】
晚上九点,我回到公寓。
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芸瑾。
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疏桐。”
“杨阿姨。”我没开门,站在走廊里,“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点汤。”她把保温桶递过来,“你以前最爱喝我炖的莲藕排骨汤。”
我没接。
“阿姨,我跟杨砚辞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她低下头,“是我让他离的。我得了病之后想了很多,觉得砚辞应该找个……找个能帮他的。”
“所以您觉得我帮不了他?”
“不是——”她急了,“我就是觉得,你太要强了。砚辞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就想让他找个温顺点的……”
“阿姨。”我打断她,“您知道杨砚辞公司去年最大的项目是谁拿下的吗?”
她愣住。
“是我。华东区70%的份额,是我一个一个客户磕下来的。盛恒的OA系统是我建的,运营体系是我搭的,就连您现在住的那套房子,首付是我出的。”
她手里的保温桶晃了晃。
“您让他离婚,他就离了。”我掏出钥匙,“但您有没有想过,他今天为什么在行远楼下等了我四个小时?”
周芸瑾看着我,眼圈红了。
“因为他后悔了。”
“但他后悔的,是丢了华东区,还是丢了我?”我打开门,“阿姨,汤您带回去吧。我不喝莲藕排骨汤了,太腻。”
【11】
第二天一早,顾行舟把我叫进办公室。
“盛恒那边今天早上发了一封邮件。”他把电脑转过来,“林晚棠以盛恒的名义,向所有华东区客户发了通知,说行远科技涉嫌不正当竞争,要发律师函。”
“她不敢。”我扫了一眼邮件,“那些客户有一半是主动找过来的,我们没签过任何排他协议。”
“我知道。”顾行舟靠在椅背上,“但舆论上不好看。你打算怎么处理?”
“开新闻发布会。”
“什么?”
“后天下午两点,行远科技华东区总部。”我把手机拿出来,“我亲自出面,把盛恒这些年怎么压榨客户、怎么垄断渠道的事,一条一条说清楚。”
顾行舟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宁疏桐,你手里有料?”
“顾总。”我笑了笑,“我在盛恒干了四年,你以为我每天在干什么?喝茶看报吗?”
他推了推眼镜。
“行。会场我来安排。”
“谢谢顾总。”
“不用谢。”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发布会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请我吃饭。”
我愣了一下。
“顾总,这算加班费?”
“算。”他笑了,“我这个人比较俗,给不了3%的干股,但请你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我也笑了。
“行。火锅还是日料?”
“都行。”他转身走回办公桌,“你定。”
【12】
发布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消息放出去当天,盛恒股价跌了三个点。
杨砚辞给我打了二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周四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顾行舟还在。
“还没走?”
“等你。”他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走吧,我送你。”
“不用——”
“顺路。”他不由分说地按了电梯,“你住城南,我住城南。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顾总,你什么时候搬的?”
“上个月。”他走进电梯,“你入职那天。”
我看着他。
他面不改色地按下一楼。
“别想多。城南房租便宜。”
“行远科技的创始人,说城南房租便宜。”
“创业公司,省着点花。”
我忍不住笑了。
“顾行舟,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比杨砚辞有意思?”
“比他诚实。”
【13】
发布会当天,盛恒来了很多人。
林晚棠坐在第一排,脸色铁青。
杨砚辞没来。
我走上台,打开PPT。
“各位,我是宁疏桐,行远科技华东区副总裁。今天我要讲的,是盛恒集团在过去四年里,利用市场支配地位,强迫客户签订排他协议、压榨供应商、恶意收购竞争对手的事实。”
台下哗然。
“第一,盛恒华东区所有排他协议,都是在客户签约前临时加入的附加条款,客户没有协商余地。这是合同原件。”
大屏幕上,一份份合同扫描件划过。
“第二,盛恒以低于成本的价格恶意竞标,中标后再以各种名目加价,这是过去三年盛恒华东区的投标记录和实际结算单。”
林晚棠站起来:“宁疏桐,你这是泄露商业机密!”
“林总监。”我看着她,“这些合同和单据,是我在盛恒任职期间经手的。我是当事人,不是窃取者。”
“你——”
“第三。”我打断她,“盛恒集团CEO杨砚辞,在离婚协议中以3%干股为条件,要求我放弃所有客户资源。我拒绝了。这是他律师发给我的协议原件。”
大屏幕上,那份十七页的离婚协议被投影出来。
最后一页,杨砚辞的签名清清楚楚。
“我拒绝的原因很简单——我不卖。”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控诉谁。我只是想告诉所有人,商场竞争,靠的是本事,不是垄断。”
“盛恒想用竞业协议绑住我,用干股收买我,用离婚协议逼我闭嘴。”
“对不起,我宁疏桐不吃这一套。”
掌声从后排响起,慢慢蔓延到全场。
我看见顾行舟站在最后面,冲我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
杨砚辞发来一条短信:“我在后门等你。就五分钟。”
【14】
我去了后门。
杨砚辞站在走廊尽头,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扯了,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说完了?”
“说完了。”我把手机收起来,“你有五分钟。”
“宁疏桐。”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几天没睡,“那3%的干股,不是我想给你的。”
“什么意思?”
“我妈。”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她说如果你不签,就让我把盛恒的股份转给她。她手里有我爸留下的30%,加上我的40%,她可以随时把我踢出董事会。”
“所以你选了干股。”
“我以为你会签。”他声音哑了,“3%的干股,每年分红够你生活。我想着等你签了,我再慢慢想办法把股份转回来。”
“杨砚辞。”我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在乎那3%?”
“我知道。”他低下头,“你从来都不在乎钱。”
“我在乎的是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
他沉默了。
“你妈逼你离婚,你就离。你妈让你给我干股,你就给。你妈说宁疏桐配不上杨家,你就点头。”
“杨砚辞,你到底有没有自己的主意?”
他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在闪。
“有。”他声音很轻,“我现在有了。”
“太迟了。”
我转身,推开后门。
“宁疏桐——”他喊了一声,“盛恒的华东区,我不要了。你全部拿走。”
我没回头。
“我只要一样东西。”
我站住。
“你。”他说,“我只要你。”
【15】
发布会之后,盛恒华东区的客户走了一大半。
杨砚辞没有反击,没有发律师函,没有做任何公关。
他甚至没有回盛恒。
林晚棠给我打了电话,语气里全是怨气:“宁姐,杨总把华东区的业务全部停了,说要调整战略。董事会炸了,他妈妈昨天来公司闹了一场。”
“跟我没关系。”
“宁姐——”她顿了一下,“杨总今天早上递了辞呈。”
我拿手机的手顿了顿。
“他把CEO的位置让给谁了?”
“谁都没给。他把他手里40%的股份,全部转给了他妈妈。”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边。
楼下,顾行舟正从车上下来,抬头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
我笑了一下,冲他点点头。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宁疏桐,我在你公寓楼下。”杨砚辞的声音很平静,“我什么都没有了。盛恒没了,股份没了,我妈说我是杨家的败家子。”
“所以呢?”
“所以我来问问你。”他顿了顿,“我现在配得上你了吗?”
我看着楼下顾行舟的身影,他正站在车边,仰着头看我,眼镜片反着光。
“杨砚辞。”我叹了口气,“你从来就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你从来没把我放在第一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声音很低,“对不起。”
“嗯。”
“宁疏桐——”
“还有事?”
“顾行舟那个人,我查过了。”他声音忽然带了点笑,“他比我靠谱。你跟着他,我放心。”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笑了一下,“我走了。去云南,我妈有个远房亲戚开了个农场,我去帮忙。”
“盛恒怎么办?”
“卖了吧。反正在我手里也是亏。”
“杨砚辞——”
“宁疏桐。”他打断我,“再见。”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顾行舟还在那儿,仰着头,像个傻子。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上来吧。请你喝咖啡。”
“你办公室有咖啡机?”
“没有。但有速溶。”
“行。速溶我也喝。”
【16】
三个月后,盛恒集团被收购。
收购方是行远科技。
签约那天,顾行舟让我代表公司签字。
“你不签?”
“你签。”他把笔递给我,“这家公司,本来就是你打下来的。”
我签完字,林晚棠跑过来:“宁总,杨总……杨砚辞让我转交给你一样东西。”
是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书,杨砚辞把他名下最后3%的盛恒股份,全部转给了我。
附了一张便签,只有一行字:
“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我把文件袋收好,什么都没说。
晚上庆功宴,顾行舟喝多了,趴在桌上,忽然冒出一句:“宁疏桐,你什么时候考虑一下我?”
“考虑什么?”
“你说呢?”他抬起头,眼镜歪了,脸也红了,“我这个人,没啥优点,就是听话。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顾总,你喝多了。”
“我没多。”他抓住我的手腕,“我就是觉得,你值得一个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
我看着他。
他眼睛亮亮的,像沈柚白说的那样——这个人靠谱。
“行。”我把手抽回来,“等你酒醒了再说。”
“我醒了!”
“那就等明天再说。”
“宁疏桐——”
“顾行舟。”我站起来,俯视着他,“你要是真喜欢我,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记得带咖啡。不要速溶的。”
【17】
第二天早上八点,顾行舟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手里提着两杯现磨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拿铁?”
“你办公桌上那罐速溶是拿铁味的。”他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我猜的。”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顾行舟,我这个人挺麻烦的。”
“我知道。”
“我离过婚,跟前夫纠缠不清,还把他家公司收购了。”
“那是他活该。”他坐在我对面,“你还没说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还没说,到底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放下咖啡杯。
“你确定?”
“确定。”
“我脾气不好。”
“我脾气好。”
“我不会做饭。”
“我会。”
“我工作狂。”
“我陪你。”
“顾行舟。”我笑了,“你是不是背了台词?”
“背了。”他一本正经,“从你入职第一天就开始背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杨砚辞。
想起他在民政局门口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起他在后门红着眼眶说“我只要你”,想起他最后那通电话里平静得不像他的声音。
“行。”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那就试试。”
顾行舟仰头看着我,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站起来,伸出手。
“宁疏桐,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18】
半年后,行远科技上市。
我和顾行舟站在敲钟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媒体和投资人。
沈柚白在台下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敲钟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四年前。
那时候我刚进盛恒,是个连PPT都做不利索的实习生。
杨砚辞是CEO,比我大七岁,手把手教我写方案、谈客户、带团队。
他说:“宁疏桐,你天生就是做这行的料。”
后来我们结婚,他说:“宁疏桐,你配得上更好的。”
再后来他提离婚,他说:“宁疏桐,你配不上杨家的门楣。”
同一个人,同样的话,反反复复。
但他教会我一件事——永远不要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想什么呢?”顾行舟凑过来,低声问。
“想以前的事。”
“杨砚辞?”
“嗯。”我转头看他,“你吃醋?”
“不吃。”他推了推眼镜,“没有他,你也不会来行远。”
“顾行舟,你这个人是不是不会生气?”
“会。”他一本正经,“上次你把我的实验数据删了,我气了五分钟。”
“那是因为你数据备份没做好。”
“对,所以我现在备份做了三份。”他笑了,“你看,我这个人,知错就改。”
【19】
上市庆功宴上,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恭喜。电视上看到你了,挺好看的。”
杨砚辞。
我走到露台上,给他回了电话。
“你在哪?”
“云南。”他声音很轻松,背景里有鸡叫,还有风声,“农场今年收成不错,我给你寄了一箱橙子。”
“盛恒的股份,你全转给我了,你妈没意见?”
“有。”他笑了一声,“她说要跟我断绝关系。然后第二天又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杨砚辞——”
“宁疏桐。”他打断我,“我在这边挺好的。种地、养鸡、晒太阳。你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顾行舟对你好吗?”
“好。”
“那就行。”他声音很轻,“宁疏桐,以前是我没福气。”
我握着手机,风吹过来,有点凉。
“杨砚辞。”
“嗯?”
“橙子寄顺丰,别寄邮政,太慢。”
他笑了。
“好。”
【20】
又过了半年。
我和顾行舟结婚那天,杨砚辞没来。
但他寄了一个红包,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礼金。密码是你生日。”
我让沈柚白查了一下,卡里有三十万。
“这什么意思?”沈柚白皱着眉,“他哪来这么多钱?”
“农场赚的吧。”我把卡收好,“先放着,以后再说。”
婚礼很简单,就在城南一个小教堂,来了三十几个人。
顾行舟穿了一身白西装,紧张得直搓手。
“你紧张什么?”
“怕你反悔。”
“顾行舟,我要是想反悔,当初就不会答应你。”
“也是。”他松了口气,又忽然紧张起来,“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比不上杨砚辞?”
“你跟一个种地的比什么?”
“也是。”他笑了,牵起我的手,“走吧,宁总。该进去了。”
教堂的门打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天空很蓝,像云南农场里那种蓝。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教堂。
【21】
婚后第三年,我收到一封从云南寄来的信。
是杨砚辞写的,字迹还是那么潦草。
“宁疏桐:
农场今年橙子大丰收,给你寄了两箱。一箱给顾行舟,他上次打电话说橙子太甜,我这次换了品种,酸一点。
我妈上个月走了,走得很安详。临走前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她说她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拆散我们。
我说,妈,人家现在过得挺好,你别操心了。
她笑了笑,说那就好。
我在这边挺好,不用惦记。农场扩大了,养了二十头牛,明年打算种咖啡。
对了,听说你生了个女儿?叫什么名字?
要是没起好,我这儿有个建议——叫宁橙。纪念我送的橙子。
开玩笑的。
祝好。
杨砚辞。”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那张银行卡,三十万,我一分没动。
顾行舟推门进来:“谁的信?”
“杨砚辞。”
“他说什么?”
“说他种咖啡了。”
“那挺好。”顾行舟走过来,从我身后环住我,“以后咱们家咖啡豆让他供应。”
“你倒是会算计。”
“跟你学的。”
我笑了,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女儿宁橙正追着沈柚白满院子跑。
沈柚白举着一杯杨枝甘露,一边跑一边喊:“宁疏桐!你女儿又抢我奶茶!”
“宁橙——”我推开窗,“不许抢阿姨东西!”
宁橙抬头看我,笑得眼睛弯弯:“妈妈!阿姨说这是杨枝甘露!是杨叔叔寄来的!”
我愣了一下。
顾行舟从我身后探出头:“杨叔叔?”
“嗯。”我关上门,“就是种咖啡的那个。”
【尾声】
后来有一次,我带着宁橙去云南出差。
路过一个农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砚辞农场”。
宁橙指着牌子:“妈妈,杨叔叔的名字。”
“嗯。”
“我们进去看看?”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了。走吧。”
车开过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农场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胶鞋,手里拎着一筐橙子,正冲着一群鸡喊:“别跑!都给我回来!”
他抬头,看见了后视镜里那辆车。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笑了。
“妈妈,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摸了摸宁橙的头,“妈妈在想,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那错过的人怎么办?”
“就让他好好种地。”
宁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车往前开,云南的天空很蓝。
我打开手机,给顾行舟发了条消息:“咖啡豆的事,谈成了。”
“他答应了?”
“答应了。”
“价格呢?”
“公道价。”
“宁疏桐,你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跟你学的。”
我收起手机,看向前方。
路还很长,但方向很清楚。
离婚证到手三十秒,他清空了我的权限。
但他清不掉的是——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主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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