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邮递员林涛干了三年,头一回开信箱时,手抖得连钥匙都拿不稳。
那封信,又来了。十八年,每个月十五号,一封不落,投信的人是个扫大街的环卫工大爷。
信封上的地址,是一片早就拆平的废墟。收信人叫周晓雯。
林涛把信拆开,里面滑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小姑娘,右眉有一道疤。
他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就凉了——因为这张照片,他在未婚妻的钱包里见过……
十月的江城,早晨六点四十,天刚蒙蒙亮,青石街上浮着一层薄雾。
林涛骑着绿色的邮政电动车拐进街口,远远就看见那只墨绿色的老邮筒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老周。
街上的人都认得他。一个扫了二十多年大街的环卫工,六十二岁,背有点驼,橙色的马甲洗得发白,手里的扫把比他个头还高。他每天五点上街,从青石街一路扫到梧桐路,扫完就蹲在邮筒旁边抽半根烟,抽完把烟头掐灭了揣兜里,一点烟灰都不留。
今天是十五号。
林涛把车支稳,掏出钥匙,没急着开筒。他在等。
老周从马甲里面的口袋掏出一个信封,用袖口把信封擦了又擦,才举到邮筒口前。那信封鼓鼓囊囊的,比往常厚了一倍。他的手悬在黑洞洞的投信口上,停了足足十几秒。
“周师傅,又寄信啊?”林涛招呼了一声。
老周吓了一跳,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嘿嘿笑了两声:“寄,寄。”
信落进去,轻轻“啪”的一声。老周没走,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在冰凉的铁壳上拍了两下,像拍一个孩子的后背,这才拎起扫把,一步一步走远了。
林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直嘀咕。
这事,他爸早就跟他交代过。他爸林建国,在青石街这条线上干了三十五年邮递员,三年前退休,把这条线交给了他。交接那天,老头子别的没多说,只撂下一句话:
“每个月十五号,有个环卫工往这个邮筒里投信。那封信,你收好,别拆,别问,原样送回局里的无着邮件柜。”
“什么叫无着邮件?”
“送不到,也退不回的信。”
三年来,林涛每个月十五号都照办。他从邮筒里取出那封厚信,看一眼信封,塞进包里。信封上的字,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小学生描红:
江城市柳巷路17号3单元402
周晓雯 收
没有寄件人。邮票倒是贴得端端正正,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四个边角还用指甲一点点压平了。
柳巷路17号,林涛早就查过。那是老棉纺厂的家属院,十几年前就拆了,现在是一片商品楼的地基,连路名都改了。
这样的信,别说邮递员,就是神仙也送不出去。
可老周偏偏一个月不落地寄着。林涛有时候忍不住想,一个扫大街的,一个月三千出头的工资,贴着邮票往空气里寄信,图什么呢?
他把厚信塞进包里,拿起对讲机:“青石街,收筒完毕。”
这天早上他心情不好。因为头天夜里,他又跟他爸吵了一架。
邮政支局在老城区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里,二楼最里面有间小屋,门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无着邮件室。
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个堆杂物的地方。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里面全是地址不详、查无此人的信件,有几十年前的,也有上个月的,用牛皮纸一包一包捆着,积着厚厚的灰。
林涛把早上那封信放进最底下的柜子,顺手拉开了柜门。
然后他愣住了。
柜子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封,同样的字迹,同样的地址,同样端正的邮票。每一年用一根橡皮筋捆成一捆,每捆十二封。
他数了数。十八捆。
二百一十六封。
“别说了。”身后传来老孙的声音。老孙是局里管仓库的,五十多岁,跟林建国是几十年的老搭档,“你爸当年交代的,这些信一封都不许丢,不许烧,不许拆。他自己每个月十五号,都要来看一眼。”
“为什么?”
老孙叹了口气,没接话,转身走了。
林涛蹲在柜子前,一捆一捆地翻。最早的那一捆,信封已经发脆发黄,邮票还是十八年前的老样式。他把信封凑到眼前,借着窗口的光,看见一个老人的字迹,从最早的歪歪扭扭,到后来越来越稳。
二百一十六封信,没有一封被人看过。
他心里有点发堵。
当天晚上,林涛回家吃饭。家里只有他和他爸两个人,他妈走了十一年了。
饭桌上,林建国夹了一筷子青菜,头也没抬:“今天十五号,收了吧?”
“收了。”
“放回柜子了?”
“放了。”林涛把碗放下,“爸,我今天看见了,二百多封。你就让它们在柜子里放着?”
“那不是放着,是替人守着。”
“守什么?地址都没了!”林涛的火气一下蹿上来,“一封送不到的信,有什么意义?爸,你送了一辈子信,我知道你觉得每一封都金贵。可我妈走的那天,你在哪?你在三十里外的山村,送一封电报!”
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摆。
林建国没骂他,也没动。过了好半天,老头子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背,把自己那碗没吃完的饭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很久。
林涛盯着桌上那盘凉透的菜,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十一年前,他妈病危,医院连下三次通知,他爸偏偏在那天跑去山里送一封加急电报。等赶回来,人已经走了。
从那以后,林涛就觉得,送信这个活,把他爸的命都送没了。
可偏偏毕业以后,他还是进了邮局。他爸只说了一句:“有人得干。”
他听不懂,一个字都听不懂。
变故出在十一月。
十一月十五号,林涛照例在青石街口等着。这回老周来得比平常晚,脸色也不对,嘴唇发乌,咳嗽了好几声,咳得扶着邮筒喘了半天。
那封信比上个月还厚。
老周投信时,手抖得厉害,信封在口子上卡了一下才掉进去。他拍了拍邮筒,转身的时候,林涛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这回要是再送不到……”
话没说完,他就拎着扫把走了。
林涛握着钥匙,站了很久。
他回到局里,没把信放进柜子,而是径直找到老孙:“孙叔,无着邮件,是不是可以开拆?”
老孙脸一沉:“规定是可以,但要两个人在场,还得登记。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
“你爸说过——”
“我爸说过的话多了!”林涛的声音有点冲,“孙叔,那个老头咳成那样,万一哪天人不在了,这些信谁来负责?”
老孙盯着他看了半晌,拿起登记本:“我陪你。就这一封。”
信封被裁开了。里面是三页格子纸,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压得很重。
“晓雯:
今天是十一月十五号,是你妈带你走的日子,也是我发工资的日子。这个月我多扫了两个夜班,攒下一千四,存折上一共是十三万六千二百块了,每一分都是干净钱,你放心。
青石街的梧桐叶子黄了,我一上午拉了三车。你小时候最爱踩落叶,咔嚓咔嚓的,我抱着你,你还嫌我走得慢。
天冷了,你从小一着凉就咳嗽,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人给你熬梨汤。爸熬过,熬得不好喝,你还是喝完了。
前些天体检,医生说我肺上有点阴影,让我再去复查。不要紧,爸身体硬,扛得住。就是想着,万一哪天……这张照片,爸想了想,也放进去了。这是爸手里唯一的一张。
你右眉上那道疤,不知道长平了没有。那年你从滑梯上摔下来,是爸没扶住。这事爸记了一辈子。
爸这辈子没本事,不会写信,话也说不明白。你要是哪天收到这些信,别恨你妈,她没做错什么,是爸没把话说清楚。
爸 周德海”
林涛看完,把信纸翻过来,里面果然还夹着一样东西,轻飘飘地掉在桌上。
是一张巴掌大的彩色照片,边角都磨白了。照片里,一个年轻的男人把一个小姑娘架在脖子上,两个人都咧着嘴笑,像是刚吃完一根冰棒。小姑娘的右眉上,有一道细细的、浅浅的疤。
林涛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了?”老孙问他。
林涛没吭声。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闪过的是另一个画面——三个月前,他和未婚妻周晓雯在商场试婚纱,晓雯把钱包落在了试衣间,他帮着去拿,钱包的夹层里,就夹着这么一张照片。
同样的男人,同样的小姑娘,同样的笑。
他当时随口问了一句,晓雯接过去,把照片放回夹层,轻描淡写地说:“我爸。我十岁那年他就去世了,就剩这一张了。”
还有她右眉上那道疤。她说,是小时候从滑梯上摔的。
林涛是在环卫站后院找到老周的。
中午十二点,老周蹲在墙根底下,捧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就着咸菜啃馒头。看见穿邮政制服的林涛,他腾地站起来,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一圈。
“小林师傅?你……你咋来了?”
林涛从包里取出那张照片,递过去。
老周的脸一下子变了。他劈手抢过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又猛地抬头:“你拆了我的信?”
“周师傅,您别急,我按规矩登记了,有人在场。”
“你们有什么权利拆我的信!”老周的嗓子一下子哑了,浑身发抖,“那是我写给闺女的!那是我……我写给我闺女的!”
林涛没躲,也没解释,只是把声音放得很轻:“周师傅,您闺女,是不是叫周晓雯?小名叫豆豆?”
老周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天,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咋知道?”
“因为我认识一个叫周晓雯的人,她右眉上有一道疤,她妈妈叫她豆豆。”
老周手里的搪瓷缸“当啷”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裤腿。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脸,粗糙的肩膀一耸一耸,像一座慢慢塌下去的山。
林涛蹲下去,等了很久。
老周抬起头时,满脸是泪,却笑了,笑得很难看:“小林师傅,你别逗我,我这把年纪,经不起。我找了她十八年,江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我把户口、街道、学校能问的都问遍了,没人肯告诉我,说是要保护隐私。我一个扫大街的,我能干什么?”
“所以您就往邮筒里投信。”
“邮局总能送的。”老周抹了一把脸,“我想着,只要我寄,哪怕一封也好,邮局的人看见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送到。我信邮局。”
林涛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想起他爸说过的话:有人得干。
“周师傅,我问您一件事。”林涛稳了稳声音,“您平时在梧桐路扫地,有没有碰到过什么特别的人?”
老周愣了愣,苦笑着摇头:“要说特别的……有个小护士。”
“小护士?”
“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在梧桐路公交站等车,裹得严严实实的。冬天路滑,我就先把站台那一块撒上盐。她知道是我,天天给我塞个热包子,说‘周大爷,路滑,您慢着点’。我说不要,她非要塞。”老周说着,眼睛里闪出一点光,“她还问过我,说您也姓周啊,真巧。她说,她爸要是活着,也该跟我一样岁数了,也该这么佝偻着背。”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你说这丫头,多会说话。”
林涛握着照片的手猛地一紧。
他的脑子里,轰地炸开了。
晓雯在儿科医院上班,每天早上七点十分的公交,梧桐路站,她提过很多次,说有个扫地的周大爷,人特别好,冬天总给她撒盐。
他当时只当是一句闲话。
那天晚上,晓雯在家里试着请柬的样稿,一边试,一边嘀咕:“还有三个月就办婚礼了,涛涛,你说,司仪问谁来牵我进场,我该怎么回答?我妈说,就让她陪我走。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林涛看着她右眉上那道淡淡的疤,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他怕认错,怕空欢喜一场,更怕许桂芳那边——晓雯的妈妈。这几年,只要一提起晓雯的亲生父亲,许桂芳的脸立刻就沉下去,只说一句:“死了,别提他。”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他爸。
“你拆了周德海的信?”电话里,林建国的声音又冷又硬。
“爸,我——”
“你给我听好。”老头子一字一顿,“信,你既然拆了,就得给我送到。送不到,我林建国没你这个儿子。”
这是三年来,他爸第一次,对那些信,说了一个“送”字。
林涛握着手机,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日,他对晓雯说:“明天去你家吃饭,商量婚期,我带个人来。”
晓雯笑着问:“谁呀,这么神秘?”
“一个……比我还想见你的人。”
周日下午三点,林涛带着老周,站在了六楼的防盗门前。
老周换了一身压得板板正正的灰夹克,是林涛的旧衣服,袖子短了一截。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袋,里面装着十八年的信,手心里全是汗。
“来了来了!”屋里传来脚步声,“涛涛到了——”
门开了。
开门的是许桂芳,晓雯的妈妈,手里还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橘子。她脸上的笑,在看清老周的那一秒,一点一点僵住了。
橘子“哗啦”滚了一地。
“周……周德海?”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你……你不是……”
这时,厨房门口探出一个身影,是系着围裙的晓雯,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请柬,笑着问:“妈,谁呀?”
下一秒,请柬从她手里掉了下去。
她死死盯着老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脸色瞬间惨白,用一种林涛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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