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把那张公墓认购合同拍下来,发到朋友圈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他配了一行字:“终于买房了,这辈子也算有个窝了。”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茶几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沙发弹簧硌着后背,他连挪一下的力气都懒得使。

合同上白纸黑字,西昌市郊青山公墓,双人墓位,四万八千块。销售员小李刚才在电话里说:“哥,你这个价格是优惠价,靠山面水,风水好得很,以后你爸妈……”阿木没等她说完就挂了。他不想听“以后”这两个字。

他今年三十九,尿毒症,透析三年了。医生上个月跟他说,血管通路不行了,得重新做瘘,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做瘘也有风险。阿木问医生:“那我还能撑多久?”医生没正面回答,只说要他通知家属来一趟。阿木没通知。他爸在他十二岁那年就没了,他妈七十三,在昭觉老家,高血压,心脏病,前年刚做了白内障手术,一只眼睛还看不清。

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底下就热闹了。有人点赞,有人评论:“阿木你在西昌买房了?混得好哦!”有人说:“哥,装修找我,给你打折。”还有人私信他,问房子多大,单价多少。阿木一个都没回。他把手机静音了,扔在茶几上,起身去烧水。水壶呜呜响的时候,他站在厨房窗口,看见楼下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个老太太,两个人停在路边,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老太太。阿木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了。

他买这个公墓,是昨天下午的事。那天他刚从医院出来,医生说的话还在脑子里转——“血管通路不行了”“通知家属”“做瘘有风险”。他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但他的手是凉的。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翻到他妈的名字,拇指悬在上面,最后还是锁了屏。

他不想让他妈知道。他妈这辈子,苦够了。他爸走的那年,他下面还有个妹妹,三岁,他妈一个人种地、喂猪、给人缝衣服,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他十六岁就出来打工,在成都搬砖,在东莞进厂,后来在西昌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攒了点钱,娶了媳妇。媳妇是凉山老乡,在超市收银,两个人租了个一室一厅,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能过。后来他查出这个病,媳妇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半天,说咱们治,砸锅卖铁也治。阿木说:“治不好的,透析就是拿钱买命。”媳妇说:“能买一天是一天。”

可买命的钱,越来越贵了。一个月透析十几次,报销完自己还要掏两千多,加上药费、检查费,他一个月挣的钱全填进去还不够。媳妇后来去了攀枝花打工,说那边工资高,每个月给他寄三千。阿木知道她在那边做什么。她没说,他也没问。有一次她回来,手上戴着个新镯子,说是打折买的。阿木看了一眼,是银的,但款式不像超市收银员戴的。他没吭声。那天晚上她抱着他哭,说阿木你得好好的。他说好。

后来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先是半个月一次,后来一个月一次,再后来,两个月都不一定。电话倒是打,每次都说忙。阿木心里明白,但他说不出口。他有什么资格说?一个等死的人,拖着一个女人,凭什么。

买公墓这事,是他自己想的。那天他从医院出来,坐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浑身没劲。他想,万一哪天透析的时候下不来台,总得有个地方去。他不能回老家。老家规矩,死在外的年轻人,不能进祖坟。他爸的坟在昭觉山上,旁边还有一块空地,是他妈给自己留的,挨着他爸。他妈说过:“我死了,就埋你爸旁边。”他不能占那个位置。他是儿子,不能让他妈看着他先躺进去。

他坐了个出租车,去了青山公墓。销售员小李带他看了几个位置,他选了个半山腰的,四万八。小李说可以分期,他说不用,刷的信用卡。这张卡额度五万,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钱。刷完,他兜里还剩三百二十七块,够他吃半个月挂面。

发朋友圈的时候,他其实没想太多。他就是觉得,这辈子,没给自己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没房,没车,连个正经家都没安上。媳妇走了又回,回了又走,他心里清楚,她迟早不回来了。他想,临了临了,买块地方,也算有个着落。他不想让人知道那是公墓,就说是房。反正朋友圈里的人,没几个真关心的,点了赞,划过去,明天就忘了。

可他忘了,他朋友圈里,有他妈。

他妈不会打字,只会用语音。但他妈会看。他发出去半小时,电话就来了。

铃声响的时候,阿木正在厨房煮挂面。他听见铃声,手一抖,筷子掉进锅里。他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亮着“阿妈”。他接了。

“阿木。”他妈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阿妈,你吃饭没?”

“你买的什么房?”

阿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妈会看朋友圈。他妈那只眼睛不好,平时看手机都是凑到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他发那张图,字那么小,他妈得费多大劲才看清。

“就是……西昌的房子,小户型。”

“你哪来的钱?”

“攒的。”

他妈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阿木听见她喘气,粗粗的,像风箱。

“阿木,你跟阿妈说实话。”

“实话就是买了房。”

“你骗阿妈。阿妈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那个合同,阿妈看了,上面写的是青山公墓。”

阿木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忘了,他妈虽然眼睛不好,但认字。她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当过记分员,字写得比他还好。那张图上,“青山公墓”四个字,清清楚楚。

“阿木,你是不是不行了?”他妈的声音在抖。

“没有,阿妈,我好着呢。”

“你好着呢买什么公墓?”他妈哭了。哭得很大声,一点不像七十三岁的人。阿木听见电话那头有椅子倒的声音,他妈大概是站不稳了。

“阿妈,你别哭。我就是……就是提前准备一下。便宜,以后涨价。”

“你骗鬼。你老子死的时候,你才十二。你妹妹三岁。阿妈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你十六岁出去打工,阿妈没拦你。你娶媳妇,阿妈把棺材本给你。你生病,阿妈把猪卖了。你还要阿妈怎么样?”

阿木没说话。他蹲在地上,手机贴着耳朵,眼泪掉在厨房的瓷砖上,啪嗒啪嗒响。

“你回来。明天就回来。”他妈说。

“阿妈,我……”

“你回来。你不回来,阿妈来找你。”

挂了电话,阿木坐在地上,靠着橱柜,挂面在锅里坨成一团。他想起小时候,他发高烧,他妈背着他走山路去乡卫生所,走了四个小时。他趴在他妈背上,听见他妈喘气,跟他说:“阿木,你别睡,你跟阿妈说话。”他说:“阿妈,我难受。”他妈说:“你背首诗。你背首诗就不难受了。”他就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背完,他妈说:“再背。”他又背。背了一路,到了卫生所,他妈把他放下来,手在抖,腿也在抖。

他想,他妈这辈子,背了他多少回?他背过他妈一回吗?

那天晚上他没睡。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他媳妇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在攀枝花某个KTV,一群男男女女,她坐在中间,笑得露出牙齿,手上戴着那个银镯子,旁边一只男人的手搭在她肩上。阿木看了半天,把手机锁了。他没什么好说的。

第二天早上,他买了回昭觉的票。大巴车在盘山路上晃了五个小时,他吐了两回。到了镇上,又搭了个面包车,到了村口,看见他妈站在路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白完了,风吹得她摇摇晃晃。

他下了车,走过去。他妈没说话,伸手摸他的脸。摸完了,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

“你瘦成这样。”

阿木笑了:“减肥。”

“减个屁。”他妈拽着他往家走。

家里还是老样子。土墙,木梁,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他妈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他吃着,他妈坐在对面看着。吃完了,他妈说:“把那个公墓退了。”

“退不了。”

“那就放着。”

“放着。”

“你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嗯。”

“你媳妇呢?”

阿木没说话。他妈也没再问。

那天下午,他妹妹来了。妹妹嫁在邻村,听说他回来了,抱着孩子跑了过来。妹妹坐在门槛上哭,说哥你怎么不跟我说。阿木说跟你说什么。妹妹说钱的事。阿木说你有你的日子。妹妹说那你呢,你就这么等着?阿木说没等着,该透析透析。妹妹说那公墓呢。阿木说那是后事。

妹妹哭得更厉害了。他妈在灶台后面烧火,一句话没说。

晚上,阿木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听见他妈在外屋走来走去。他爬起来,看见他妈坐在灶前,手里拿着他爸的遗像,用袖子擦。

“阿妈。”

“你睡你的。”

“你也睡。”

“我睡不着。”

阿木走过去,坐在他妈旁边。他妈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把孩子养大。我养大了。你爸说,别让孩子吃苦。我没做到。”

“你做到了。”

“我没做到。你病了,我拿不出钱。你买公墓,我都不知道。”

“阿妈,那钱是我的。”

“你的就是我的。你是我生的。”

阿木不说话了。他看着他妈手里的遗像,他爸那张脸模糊得只剩轮廓。他忽然想,他爸走的时候,他妈才四十出头,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怎么过来的?他不知道。他从来没问过。

第二天,阿木要回西昌。他妈给他装了一袋子土豆,一罐豆瓣酱,还有一包晒干的菌子。他背着包走到村口,他妈跟在后面。他说阿妈你回去。他妈说你再待一天。他说透析不能停。他妈不说话了。

他上了面包车,回头看他妈。他妈站在路边,手举起来,又放下。车开了,他看见他妈还站在那儿。

回到西昌那天晚上,他又去了青山公墓。他找到小李,问能不能退。小李说合同签了,退不了。他说那我换,换单人的。小李说单人的三万八,差价不退。他说行。

他拿着新合同,坐在公墓的石阶上,天快黑了,远处西昌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把合同拍了张照,没发朋友圈,存进手机相册。然后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阿妈,公墓退了。”

“退了?”

“退了。换成单人的了。”

“你还是要买?”

“嗯。”

他妈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买吧。买了我去给你烧纸。”

阿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阿妈,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你是我儿子。你活着,我伺候你。你死了,我给你烧纸。我死了,你妹妹给我烧。咱们家,就是这么过来的。”

阿木挂了电话。天彻底黑了。公墓的路灯亮起来,一排一排,延伸到山脚。他想起小时候,他爸背着他走夜路,手电筒照着前面的土路,他爸说:“阿木,你记住,人这辈子,就是一条路。走到头,就到家了。”

他爸走的时候三十九岁。他今年也三十九。

他坐在那儿,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站起来,把合同叠好,放进包里。包里有他妈给的土豆,有豆瓣酱,有干菌子。他背着包,往山下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他把那张公墓的照片,发了一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配了一行字:“阿妈,对不起。”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是阿木的工友,以前一起送外卖的。他后来透析越来越勤,外卖不送了,在出租屋歇着。我去看过他几回,他瘦得脱了相,但精神还行,跟我说:“我阿妈给我打电话,说要来西昌看我。我说你别来,路远。她说路远怕什么,我年轻时候背着你走四个小时都不怕。”

我说:“你阿妈来了住哪?”

他说:“住我那。我睡沙发。”

我说:“你那个沙发,弹簧都出来了。”

他说:“没事,我垫块纸板。”

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你别把我买公墓的事写出去。我阿妈知道了,会难受。”

我说行。

可今天我还是写出来了。因为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没买到房,死了才有个地方。不是他不想买,是他买不起。他拼了命地活,拼了命地挣,最后还是拼不过命。

但你说他输了吗?我不知道。他给他妈打了电话,他妈说“你活着我伺候你,你死了我给你烧纸”。有这句话,他大概就没输。

至于他媳妇,后来回来了。听说阿木病重,从攀枝花辞了工,回西昌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我去看阿木的时候见过她,瘦了,手上镯子摘了。阿木没问,她也没说。两个人就坐着,阿木说想吃面,她就去煮。煮好了端过来,阿木吃了一口说咸了。她说咸了你别吃。他说我吃。

我就写这么多。你们评评理吧,阿木买公墓这事,做得对不对。他妈那通电话,打得好不好。他媳妇回来,该不该。

我反正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