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二年二月,长安城外一座埋了才三个月的新坟被挖开。棺材劈开,死人嘴里那颗夜明珠被硬生生抠走,身上的紫袍金带扒个精光,临了换口小棺材,按平头百姓的规矩草草埋了。

死人叫李林甫,三个月前还是大唐首相,皇帝亲赐的太尉、扬州大都督。我就纳闷了:一个把盛世朝政稳稳运转了十九年的大管家,怎么死后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混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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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远亲早就凉了,他是从带刀侍卫爬上去的

先说出身。李林甫确实是李唐宗室,长平王李叔良的曾孙,听着唬人,可这一支跟皇族早出了五服。他爹李思诲一辈子只熬到扬州参军,家道早就凉了。他小字哥奴,打小通音律,靠舅舅楚国公姜皎喜欢,从千牛直长——说白了就是殿前带刀的基层警卫员——干起。早年他求过司门郎中的差事,侍中源乾曜直撇嘴,说郎官得有才望,哥奴这块料哪配,转头只给了他个太子谕德。

开元十四年,御史中丞宇文融引荐他进了御史台,这才转运,刑部、吏部两个侍郎挨个干过。他舍得在宦官宫人身上撒钱,皇帝一举一动他提前就知道,所以每次奏对都踩在点子上。他正式拜相在开元二十三年,一说在二十二年,以礼部尚书进了宰相班子;第二年顶替张九龄当上中书令,也就是右相。张九龄当初拦过,说用了此人,异日必成宗庙之忧,玄宗没听。这把椅子他一直坐到天宝十一载病死华清宫,首尾十九年。玄宗朝的宰相跟走马灯似的换,他这个任期,是独一份的长。

骂他之前,先看看他手里立起来的那些规矩

不少人认定他上位全靠钻营和媚上,这话说对了一半。他压箱底的真本事,是行政。今天还能读到的《唐六典》,三十卷,把大唐从中央到州县每个衙门设几品官、多少编制、各管什么事,一条条写成白纸黑字,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一部行政法典;书里约莫三分之二的篇幅是讲制度沿革的注文,开元二十七年领衔把它定稿呈上的,就是李林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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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唐书》写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办事谨慎、条理清楚、增修纲纪,百官升迁调动都有固定法度。他当政时一次裁掉闲散冗官几百号,给衙门瘦身;编《长行旨》五卷,把财政开支和边军粮耗立了规矩;在长安设常平仓,丰年收粮、灾年抛粮,压住粮价;又推动府兵制往募兵制转,缓解兵源枯竭;江淮劣钱泛滥,他奏请官府限期兑换,硬刹这股歪风。律法、税制、选官,他几乎处处动过手。玄宗说他是“不可多得之才”,写《剑桥中国隋唐史》的崔瑞德也承认,他是个精明的行政官员和制度专家。这评价不全是老皇帝糊涂。

整人是真下作,这些账一笔都别想翻

可他害人的账也是实打实的,嘴上抹蜜、肚里藏剑,这成语就是从他这儿来的。张九龄遭他暗算罢相,李适之、韦坚、皇甫惟明这些能臣或贬或死;太子李亨他都敢动,杜良娣娘家案、王忠嗣案,刀刀冲着储君招呼。手下吉温、罗希奭两个酷吏替他管刑狱,人送外号“罗钳吉网”。他还当众拿仪仗队的立仗马训谏官:老实站着吃好料,敢叫一声立刻拖走。补阙杜璡上书言事,转天就贬出长安。天宝六载那场制举,布衣考生无一人及第,杜甫、元结都在落选的人堆里,他反上表祝贺朝廷“野无遗贤”。一说当年在职官员中尚有及第者,可他防着草野读书人借试卷骂他的心思,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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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禄山见他冬日出汗,可大乱的锅不能只扣他

三百斤的安禄山,见太子都敢装糊涂不拜,唯独见李林甫,寒冬腊月汗能湿透衣襟——李总能在他开口前,先点破他肚里那点心思。回了范阳,他每回见长安来人,先问“十郎说我啥了”,听到一句“须好检校”,当场扶床喊“我死了”。

可也正是他,天宝六载上奏建议多用寒门胡人领边镇,说胡人善战、寒门无朋党。司马光说破:他是怕汉人文臣立下边功、回朝拜相抢位子。蕃将能打,边境上确有军事上的道理;可这政策客观上给安禄山铺了路,赖不掉。叛乱爆发在他死后第三年,即755年:这三年玄宗彻底甩手,杨国忠步步紧逼把人硬逼反,边将久任、兼统数镇的根子,开元年间已埋下。王夫之骂他是“一代之罪人”,骂的是他为固权埋下大患,不是判他一人亡了天下。

大白脸的谱,该勾掉几笔了

他尸骨未寒,就被杨国忠拉安禄山合告谋反,亲女婿出面作证,于是削官、抄家,子孙流放岭南、黔中,《新唐书》后来直接把他列进了奸臣传。这定性我不翻——整人、堵嘴、恋权的罪,铁证如山。我只想撕掉“盛唐崩溃全赖他一人”那张标签:他不是戏台上脸谱简单的大白脸。

今天你也翻开《资治通鉴》他那几卷,别光盯着“口蜜腹剑”四个字,看看他立过的规矩、害过的人,再掂量这口锅该几个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