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买了肉馅回来,想着他说“明天包饺子”。
推开门,屋里没人。
茶几上压着一个旧信封,里面夹着个存折。
我打开一看,上面的数字让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五十万。
存款人那一栏写的,是我死去了十二年的丈夫——郑广德。
我的手抖得厉害,存折啪地掉在地上。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01
那天是周三,我下了中班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纺织厂的门卫老刘头喊住我,说傍晚有个人在我家单元门口蹲着,等了快两个小时。
我心想谁啊,也没通知我要来。
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路灯底下,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路灯昏黄,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是贾春生。
我高中同学,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班里话最少的一个。
他站起来,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冲我笑了一下。
“肖玉珊,是我。”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十几年没见了,他瘦了不少,脸上褶子多了,头发也有些花白。
“你怎么来了?”我问他。
“调到县城的厂子里干活了,”他说,“刚来没地方落脚,想问问能不能在你家借住几天。”
这话一出口,我脑子转了好几个弯。
十几年没联系的人,一见面就说要住家里?
可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上来吧。”我说。
我家的房子是两室一厅,郑洪涛的房间空着,他住宿舍不常回来。
我把那屋收拾了一下,换了床干净被褥。
贾春生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也没说话。
“你先坐,我给你下碗面。”我说。
“不用,我吃过了。”他坐在沙发上,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我看他那架势,像是随时准备走似的。
“你住几天?”我问。
“顶多三天。”他说得很干脆。
我没再问,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手有点抖。
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条疤,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这是干啥的?”我随口问了一句。
“老伤了,干活时弄的。”他放下杯子,把手缩了回去。
那一晚我们没说几句话。
他吃完面就早早躺下了,我在客厅看电视,心不在焉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人突然来,到底啥意思?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翻来覆去地看。
我没出声,悄悄回了屋。
心里那根弦,不知怎么就绷紧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贾春生已经不在屋里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没人睡过一样。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去厂里报到,晚上回来。
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碰见了隔壁楼的刘大姐。
她拉着我问:“你家是不是来人了?昨晚上我瞧见一个男人跟你上楼。”
“老同学,在县城找了活,暂时没地方住,住两天。”我说。
“老同学?”刘大姐眼睛亮了一下,“长得咋样?多大了?有家室没?”
我懒得搭理她,拎着菜走了。
这些年我最烦的就是这种闲话。
丈夫死了,我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话题。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一点不假。
中午我妈打电话来,问我郑洪涛的婚礼定在哪天。
我说还没定,等女方家里商量。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这么大,也该享享福了。别老想着给人家省钱,该花的钱得花。”
我嘴上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郑洪涛的未婚妻陈薇,家里条件不错,在省城有房有车。
我一直担心人家看不上我家这门亲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桌上的台历上还贴着郑广德的黑白照片。
十二年,他还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有时候会跟他说说话,说他儿子要结婚了,说我又涨了退休工资。
但那些话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说了他也听不见。
晚上七点多,贾春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择菜。
“厂里都办好了?”我问。
“办好了。”他换了鞋,“我这两天就要上岗了。”
“那挺好的。”
他站在客厅里,没坐,像是在想什么。
“锅里还有饭,我给你热热。”我说。
“我来吧。”他走进厨房,自己盛了饭,端到茶几上吃。
我择着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仔细品尝。
“你一个人,这些年咋过来的?”他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说:“还能咋过,上班下班,养儿子呗。”
“不容易。”他说了这两个字,就没再吭声。
我手里的菜叶掐断了,心里翻上来一阵酸涩。
是挺不容易的。
郑广德走的那年,郑洪涛才十三岁。
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挣两千多。
要还债,要供儿子上学,还要交水电费。
有一年冬天,家里的暖气坏了,我没舍得花钱修,裹着棉被睡了一个月。
那些日子我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苦,习惯了累,也习惯了一个人。
“你呢?”我问贾春生,“这些年都在哪?”
“到处跑。”他说,“工地、工厂、跑运输,干过不少活。”
“没成家?”
他没回答,低头扒饭。
我看他那样子,就没再追问。
有些人的沉默,比回答还清楚。
03
第三天傍晚,我妈突然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放着的外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谁的?”她指着外套问我。
“一个老同学的,他在这住两天。”我说。
“住两天?”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一个寡妇,让个男人住家里?”
“妈,他就是借住一下,没别的。”
“没别的?你当你妈是老糊涂还是咋的?”她直接走进郑洪涛那屋,看见床上的被褥,脸色更黑了。
“住几天的?”她问我。
“明天就走。”
“明天?今天就得走!”我妈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你知不知道别人咋说你?你在厂里一辈子老老实实的,现在让人看笑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这时门开了,贾春生回来了。
他看见我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阿姨好。”
我妈没理他,转头对我说:“让他走。”
“妈……”
“我说让他走!”我妈的声音很大,在楼道里都听得到。
贾春生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他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帆布包,对我说:“我走吧,肖玉珊。”
“你不用走。”我说。
“走!”我妈推了他一把。
贾春生没躲,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
“阿姨,对不起,我马上就走。”他低着头,拎着包转身就往外走。
“贾春生!”我喊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径直走了。
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由近到远。
我妈看着我,说:“你是不是还想再嫁一回?”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别犯傻,”我妈说,“你这么大年纪了,别让人看笑话。”
她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擦了擦脸,走到阳台上往下看。
街上已经没有贾春生的影子了。
我靠在栏杆上,心里堵得慌。
不是气我妈,是气我自己。
气我自己窝囊。
连留一个人过夜都不敢。
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茶几上他留下的那个喝水杯子还放在那儿。
我没收。
我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
最后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我找到他的号码,是上次他住下时存的。
我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四声就接通了。
“你住哪?”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镇上的小旅馆,明天就去厂里了。”
“地址发我。”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的那家小旅馆。
在前台问了他的房间号,服务员说205。
我上楼敲门,敲了两次都没人应。
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台上放着那个旧帆布包。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纸上面压着一个旧信封。
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昨晚他翻来覆去看的那个。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
挺厚的,里面像装着什么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没打开。
我走出房间,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正想下楼,看见贾春生从楼梯口走上来。
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豆浆。
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来给你送东西。”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你的水杯,落我家了。”
他接过水杯,低头看了看,说:“谢了。”
“你吃早饭了吗?”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我说吃了。
其实没吃。
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坐着吃一顿饭。
他打开房门,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昨晚上,睡得好吗?”我问。
“还行。”
“那你今天去厂里报到?”
“嗯。”
对话就这么断断续续的,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那个信封里装的什么?”我突然问。
贾春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啥,老东西。”他说。
“昨晚我看见你翻来覆去地看它。”
他没说话,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贾春生,”我说,“你到底为啥来?”
他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下个月要动手术。”他说。
“啥手术?”
“肝上有点问题。”
我看着他,突然说不出来话。
他那张瘦削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原来他瘦成那样,不是因为活干得苦。
“严重吗?”我问。
“医生说能治。”他笑了笑,“但那玩意要花不少钱。”
“那你……”
“没事,我自己攒了点。”他说,“我就是想在动刀子之前,回来看看。”
“看看啥?”
“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说完这句话,走到桌旁,拿起那个旧信封,放进帆布包里。
我没再问。
但我心里那个谜团越来越大。
那信封里到底装的啥?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离开小旅馆的时候,在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那个眼神,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不清是舍不得,还是在告别。
05
第四天早上,我又去了那家小旅馆。
我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空了。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东西,窗台上那个旧帆布包也不见了。
我站在房间中央,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走了。
不声不响地走了。
我慢慢走到桌旁,看见桌上有一张纸条,用一次性杯子压着。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存折在信封里,密码是洪涛生日。”
我低头一看,桌角放着那个旧信封。
我拿起信封,手有点发软。
打开封口,里面夹着一本存折。
深蓝色的封面,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出了白边。
我翻开存折,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五百。
我整个人像被人用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存折上那栏写着:
存款人:郑广德。
开户日期:2008年3月12日。
那天是我丈夫郑广德出事前的半年。
他的手怎么能攒下五十万?
他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块钱,还要养家糊口。
可是存折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名字。
那个名字,我看了十二年,不会认错。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存折。
指头捏着存折的边缘,纸张唰唰作响。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流下来了。
郑广德,你到底背着我都干了什么?
这十二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为什么你死了,还要让我这么难受?
我拿着存折,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小旅馆房间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存折上。
那串数字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擦了一把脸,把存折装进包里。
我得弄明白。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郑广德是个老实人。
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
没出过远门,不会说大话。
每个月工资准时交到我手上,自己只留一包烟钱。
他走的那年,家里穷得连他烧纸的钱都是借的。
他怎么能攒下五十万?
他上哪儿挣的钱?
越想越不对劲。
我出了旅馆,直接去了镇上的银行。
在柜台前,我把存折递进去。
营业员看了一眼,问我要取多少钱。
我说我不取,就想查一下这个账户的信息。
营业员查了一下,告诉我:
这个账户2008年3月12日开户,当日存入八万块。
之后每个月都有存入,金额不等。
有时候一千,有时候八百,有时候两千。
最近一次存入是上个月。
存了五千。
我拿着存折走出银行,站在大街上。
八万块。
十二年前,有人一次性存了八万块进去。
那个人是谁?
郑广德不可能是那个人。
他根本没那个钱。
那剩下的人只有一个。
贾春生。
那笔钱是贾春生存的。
他为什么要以郑广德的名字存钱?
那八万块又是从哪来的?
我蹲在路边,脑袋里乱七八糟的。
最后我掏出了手机,拨了贾春生的号码。
关机。
我一遍又一遍地打。
还是关机。
我突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下个月要动手术。”
他要动手术了。
他丢下一本五十万的存折,然后蒸发了。
我蹲在路边,浑身发抖。
06
我回到家里,把门反锁了。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本存折翻了又翻。
每一页都翻了好几遍。
然后我去翻郑广德留下的所有东西。
衣柜最底下那个旧纸箱。
里面装着他的衣服,他的烟斗,他用的剃须刀。
还有他的一本破旧的电话本。
电话本上记着很多名字。
有些人的电话打了,已经空号了。
有些人的名字,我根本不认识。
我翻了半天,找到了一页记着几个名字。
“梁俊远,厂里老板,电话……”
我照着那个号码打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谁啊?”
“梁老板,是我,肖玉珊。老郑家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玉珊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你咋想起打给我了?”
“梁老板,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还记得贾春生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
“咋了?”
“我想问问你,十二年前,厂里出那场事故的时候,贾春生拿了多少钱?”
那边很久没说话。
我只听到电话里传来呼吸声。
“玉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别管我为什么问,你就告诉我。”
“那件事过去那么久了……”
“梁老板,”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手里有一本存折,上面存了五十万。开户人是郑广德。但我知道这钱不是他的。是贾春生的。他刚来我家借住了三天,留下一本存折,人就不见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告诉我,那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他。
梁俊远叹了口气。
“玉珊,那件事不该你知道的。”
“我已经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全部的真相。你告诉我,我不怪你。”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那场事故,”他说,“本来不该出在老郑身上的。”
“什么意思?”
“那天老郑是替贾春生顶的班。贾春生那天生病了,请了假。是老郑主动替他上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老郑出事之后,厂里赔了八万。”梁俊远继续说,“但那笔钱,我没敢给你。”
“为什么?”
“因为老郑进医院之前交代过我,说那笔钱不能给你。他怕你拿着那笔钱,给他办丧事花光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把那笔钱交给了贾春生,让他存着,等洪涛结婚的时候再拿出来。”
“贾春生拿了那笔钱,存了十二年。”
“存到今天,变成五十万了。”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玉珊,”梁俊远说,“贾春生这人,是条汉子。他替老郑管了这笔钱十二年,一分没动。他这次去找你,是怕自己走了,这笔钱没人送到你手上。”
“他去哪了?”我问。
“他跟我说的要动手术,其他没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手里那本存折,烫得我手疼。
十二年了。
他替老郑顶了那条命。
又替老郑守了这笔钱。
他守了十二年。
他守到今天,守到自己要去动手术了。
才把这笔钱送到我手上。
我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场手术。
07
我找了整整一天。
镇上的小旅馆没有登记信息。
厂里的电话也打不通。
我给他打了几十遍电话,永远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存折放在茶几上,摊开着。
我一遍一遍地看那五十万。
这不是钱。
这是一条命。
是郑广德的,也是贾春生的。
郑广德替贾春生上了那天班,死了。
贾春生替郑广德守了这笔钱十二年,把自己熬得肝都坏了。
他们俩,谁欠谁的?
我说不清楚。
但我欠贾春生一句谢谢。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镇上的医院。
我知道他要在县医院动手术。
在住院部,我找到了他的名字。
护士说他昨天下午办了住院。
“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我问。
“后天上午。”护士说,“他家属不在,只有他自己。”
我站在病房门外,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把柴。
他身上穿着病号服,闭着眼睛,嘴唇苍白。
跟那个在我家吃面的贾春生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我推开门,走进去。
他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
“你说呢?”我在他床边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存折我看到了。”我说。
他低下头,手指揪着被单。
“密码是洪涛生日,没记错吧?”他问。
“你回去取了钱,给洪涛结婚用。”他说,“你一个人也不容易,留点钱养老。”
“那你呢?”
“我没事。”
“你有事。”我说,“你瞒了我十二年,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贾春生,”我说,“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守着这笔钱?”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老郑走的时候交代我的,”他说,“他说,这笔钱不能动,等他儿子长大了给他娶媳妇用。”
“还有呢?”
“还有……”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还有,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
“那天本来是我该上班的,他替我去了。”
“你替他守了十二年钱,你不欠他了。”我说。
他没说话。
“贾春生,”我说,“你跟老郑,到底是什么关系?”
“兄弟。”他说。
“就这么简单?”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肖玉珊,有些事,你不用知道得太清楚。”
我看着他。
那张瘦削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
但我没再追问。
有些事,不是非要说出来才算数的。
就像他对我,这些年到底是什么心思。
也许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后天手术,我陪你。”我说。
他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不用了,你忙你的。”
“我没什么好忙的。”我说,“洪涛的婚期还没定,我也不急着用那笔钱。你先好好养病。”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头去,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
那条长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08
我在医院陪了贾春生两天。
手术前一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你人呢?”她问。
“在医院。”
“谁住院了?”
“贾春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疯了?”我妈的声音尖锐起来,“那个男的跟你啥关系?你给他去陪床?”
“他病了,没人照顾。”
“你没病吧?他一个男人,病了躺在医院里,你一个女人去陪?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了?”
“妈,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洪涛不在乎?他快结婚了,你让他未来丈母娘知道,他妈在医院里给个男人陪床?”
我没说话。
“你回来。”我妈的声音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我不。”
“肖玉珊!”
“妈,”我说,“贾春生明天动手术。他一个人在县城没亲戚。我不陪他,他就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谁给他签字?谁给他擦身体?谁给他弄吃的?”
“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事!”
“是我欠他的。”我说。
我妈在电话那头大声咳嗽了几声。
“你还记得老郑不?”她突然问。
“记得。”
“那你记得他临死前怎么说的?”
我记得。
郑广德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
他拉着我的手,说:“玉珊,我走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别让洪涛吃苦。”
他最后的话,只有这些。
别的什么都没说。
他连那八万块钱的事都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他瞒了我。
瞒了十二年。
“妈,”我说,“我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
“老郑死之前留了一笔钱,八万块。他没给我,交给了贾春生,让他存着,等洪涛结婚用。贾春生把那笔钱存了十二年,变成了五十万。前些天他给我送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真的?”我妈问。
“是真的。”
“那……”
“他没欠我什么。是我欠他的。”我说,“他一个人守了那笔钱十二年,现在自己得了病,手术费都要自己凑。我要是连手术台都不陪他上,我就不是人了。”
我妈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妈,谢谢你。”
“别说那些没用的,”她说,“你好好照顾人家,别让人寒了心。”
挂了电话,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
心里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我回到病房里,贾春生正在看窗外的树。
他听见我进来,转过头来。
“你妈打来的?”他问。
“她让你回去?”
“没事了。”我说,“她同意了。”
“同意啥?”
“同意我陪你做手术。”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条疤,在白炽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肖玉珊,”他说,“你为啥要对我这么好?”
“你说呢?”我反问。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没等他开口,走过去坐在他床边。
“贾春生,”我说,“你活了快五十年,你想过没有,你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想对他好的人,不容易。”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去,望着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掉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秋天了。”他说。
“是啊。”我说,“过了这个秋天,就是春天了。”
09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等了五个小时。
郑洪涛打电话来,问我这两天怎么不接电话。
我说有点忙。
他问忙什么。
我没瞒他:“贾春生动手术,我在医院。”
“贾春生?那个住咱家的?”
“他咋了?”
“肝上的问题。”
“妈,你不会……”他没说完。
“不会什么?”
“你不会跟他有什么吧?”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妈,”他的声音变了调,“你一个寡妇,他一个男人,你们俩在医院里待着,这叫什么事?陈薇她妈知道了咋说?”
“洪涛,”我说,“你爸走之前,留了一笔钱,托他保管了十二年。那笔钱他存了五十万,前几天给我送过来了。”
“什么钱?”
“你爸瞒着咱攒的私房钱,出事的那天交给他的。他替咱爸管了十二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笔钱,你拿着了?”他问。
“拿了。”
“他生病了,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我能不管吗?”
郑洪涛没说话。
“妈,”他说,“我不是不让你帮他。但你要是真跟他有啥事,陈薇那边……”
“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靠墙站着。
走廊里空荡荡的,偶尔有护士走过去。
我看着手术室的门,心里想着:
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为谁活的?
为郑广德?
为郑洪涛?
还是为别人的嘴?
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很成功。”他说。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贾春生正躺在床上。
麻醉还没完全过,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我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年轻了。
没有了十二年的风霜,没有了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累了一辈子,终于可以休息了。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
看见我坐在床边,他笑了一下。
“手术做完了?”他问,声音很虚弱。
“做完了,医生说很成功。”
“那就好。”他说,“你回去吧,你忙你的。”
“我不忙。”我说,“我就在这儿。”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肖玉珊,你就是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我说,“十二年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10
贾春生出院的那个下午,天有点阴。
我去办完出院手续回来,他正站在医院门口等我。
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
手里提着他那个旧帆布包。
“你打算去哪?”我问。
“回厂里。”他说,“活等着呢。”
“你刚做完手术,能干重活吗?”
“没事,厂里给安排了个轻省活,我看着机器就行。”
我看着他,心里头忽然不是滋味。
五十万,他一分没留,全给了我。
自己口袋里,不知道还有多少钱。
“贾春生,”我说,“那笔钱,你拿回去一些。治病花了多少钱,你还得生活。”
“不用。”他说,“那是老郑留给你的,我留着干啥?”
“你拿着。”
我们俩就在医院门口站着,谁也不让步。
旁边的三轮车按了几声喇叭,催促着路人。
“贾春生,”我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是因为老郑才来的。告诉我那笔钱是他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磨破的鞋尖。
“我怕你以为,我是来讨债的。”
“我怎么会那么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敢。”
他的话不多,就那么几个字。
但我听得懂。
他是真的不敢。
十二年来,他替老郑守着那笔钱,也替自己藏着那份心思。
他怕一旦说破了,那份心思就藏不住了。
“贾春生,”我说,“你还记得不,你在我家第三天晚上,你说了一句话?”
他愣了一下。
“什么话?”
“你说,‘当年我要是不走,你是不是……’后面的你没说。”
他笑了。
“你记性真好。”
“你自己说的话,自己不记得了?”
“记得。”他说,“但我不敢说。”
“现在敢说了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但没有人在意两个中年人的对话。
“我要是不走,”他慢慢地说,“你是不是会……”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
“你会咋样?”他问。
“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不?”
我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我这一辈子,到底想跟谁过。”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个旧帆布包放在地上。
他朝我走过来,步伐很慢,很稳。
在他身后,夕阳正从天边透过云层洒下来。
照在医院的白墙上,照在路边开始变黄的梧桐叶上。
照在他的脸上。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我第一次看见那么轻松的笑容。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
“肖玉珊,”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东西。
十二年的孤独,十二年的等待,十二年的沉默。
还有我。
我知道那里有我。
“走吧。”我说。
“去哪?”
“回家。”我说,“去你家看看,到底是啥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好。”他说,“走。”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
谁都没说话。
只听得见脚步声,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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