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高考前的那个五月,晚自习下了以后,建国抱着三份招生简章到我们女生宿舍楼下喊人,宿管阿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们把桌子搬到楼道里,给了半节课的工夫。

省财税专科、榆城纺专、太原电专,三份简章并排摊开。秀琴先按住榆城纺专那张,说她姨就在榆城纺织厂,寒假去住过半个月,车间里细纱机织布机嗡嗡响,别人听着头疼,她听着踏实,还惦记拆开看看里头的构造。

建国不吭声,把电专的简章翻到供电那一页,页角让他卷得起了毛——学校老师的收音机、班里的电铃坏了他修,修好了人家给根冰棍,他说这买卖比什么都体面。

轮到我,我把财专的简章往中间推了推。我爹在砖厂扛了半辈子坯,腰弯得直不起来,底下还有一弟一妹,我等不起本科那四年,更等不起分配遥遥无期的专业。

财专三年,毕业进财务系统,一上班就能往家里拿钱,这笔账我在草稿纸上算了一整晚。秀琴和建国谁也没笑我算得细,建国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专业,全县哪个单位离得开。”

后来通知书陆续下来,我们要去三个地方了。临散伙前一晚,我用新买的钢笔在我的志愿草表背面写:毕业那年,三人各带本校校徽,回县中学门口碰头。

秀琴嫌字少,非要添一句谁不来谁请客;建国说校徽一枚好几毛,得自己攒。写完,草表归我收着,笔也归我——那支笔,是我暑假替供销社抄了一个月账换来的。

专科三年,毕业那年我进了县里的财务系统,从抄报表干起,一干大半辈子。头一年秋天,巷子里数我们三家炮仗响得久,街坊见了我娘就说:闺女考出去了,有出息。

母校一直没挪窝,校名四十年没改,校门口的牌子换了三回材料,那几个字还是那几个字。只是逢年过节,饭桌上总有人问:你们财专怎么还不升本?

我答不上来,只能说人家守着财税两行,吃饭的手艺没丢。秀琴和建国的事,我是从信、电话和几年一回的聚会里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秀琴进了榆城纺织厂,头几年信纸上全是喜气,说她当上了技术员,她姨夸她手稳。后来厂里的信越来越少,再后来她在电话里说行业不行了,厂里半开半停,她转去了设备科——机器越老,修机器的人越吃香。

她那所学校赶在行业最冷的几年并进了省里一所重点工科大学,旧校牌摘下来那天,她回去看了一眼;并校后新学校给老校友寄了卡,她也领了一张,凭卡还能进图书馆。

打那以后,她每回填表写到毕业院校,都得先跟人解释榆城纺专是哪个学校。

建国走得稳当。他进了供电系统,常年跟线路变电打交道;他那所电专也硬气,独立撑了二十多年,十几年前才并进省内一所老牌大学。

电力专业保住了,他来信说课程表换了新样子,添了计算机和管理课,可并校前后那几年,好几届学生到毕业都拿不准证书上该落哪个校名。

他说新旧两版课程表他都收着,给自己留个凭证。至于草表背面那个约定——毕业那年秋天我们约过一回,建国在电站值班走不开,秀琴厂里赶订单,我这边临时有个会,谁也没到齐。

往后四十年,信写了十几年,电话打了几回,三三两两也见过面,可带齐校徽、三个人凑在一张桌前的那一次,始终没有成。

许禾把一张纸拍在我家饭桌上的时候,今年的志愿还一个字没定。纸上三个去处:一是省财税专科的财税应用专业,那块老校名到今天还挂在原地;二是一所并了校的老牌大学里的普通专业,分数她够得着,专业却平平常常;三是所民办本科,“本科”两个字好听,学费贵出一大截。

她问:“外婆,当年你们那三所学校,到底谁选对了?”我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几乎是脱口而出:“还用问,能上大学就别上专科,校名硬,路就宽,外婆当年要是——”话到一半,我看见她没抬头,只把那张纸转过来,三样去处底下,每样都列着她的问题:课怎么上,钱花多少,实习去哪儿。

她说:“外婆,你先别替我排,咱们一样一样看。你那两个老同学,一个学校早并了,一个晚并的,我想听他们自己讲。”

她不吵不闹,这一手比吵闹厉害。我张了张嘴,把后半截“本科”咽了回去,只说容我想想。当晚我翻出边角起毛的通讯录,先打给秀琴,她在那头笑:“四十年了,还有人回来问我们学校的账。”

又打给建国,他慢腾腾应了:“行,我把东西带上。”挂了电话我才留意到,许禾方才记那些问题,用的是我抽屉里那支旧钢笔,笔尖换过两回了,落笔还是四十年前那个写法。

我说笔你先使,用完还我。她嗯了一声,又补一句:“外婆,我不是嫌你那学校小,我是想知道它到底好在哪儿,别的学校又好在哪儿。”

重聚定在县城东街的老饭馆,那家店还开着,招牌换成了灯箱。秀琴到得最早,进门先把深红硬壳的毕业证立在桌上,烫金的“榆城纺织专科学校”磨得发亮,旁边压着一张新校友卡,卡面上印着那所重点工科大学的校门。

建国从帆布包里掏出两页课程表,一旧一新,旧的那页纸色发黄,边角一圈茶渍。我摸出手绢包着的校徽,“省财税专科学校”七个字,别针还紧。

志愿草表我也带来了,背面那行字,写字的三个人都认得。秀琴先笑:“约的是带校徽重聚,你倒把徽章先亮出来了,我那枚在抽屉底压了四十年,就等正经补约那天。”建国说:“徽章我留了两枚,到时候带来,看贴哪枚。”

酒过一巡,话进了正题。秀琴把校友卡推过来,她不护短:合并是并对了。新大学的实验室、图书馆,她凭这张卡也能进;后来的孩子一入学就是名校学生,考研找工作,报名表上那一行字先替人说了一半话。

可她说到这儿停了停,指头在旧毕业证上敲了两下:纺织专业一年比一年招得少,后来缩成人家学院里的一个方向;她们那几届老校友,如今填个表都得先解释一遍榆城纺专是哪儿。

她转向我:“老同学,我不是不想守,是行业先撤的,学校不并,散得只会更快。”我端着杯子,没接话。

建国把新旧课程表并排摆开。旧的一页,电力系统、继电保护,一门一门都是他当年背过的;新的一页,添了计算机和管理课,学分制选课,规矩全换了。

他说并得晚有晚的好处:专业课老师留住了大半,电力专业这些年分数一年高过一年,娃们抢着报。可等的代价也是真的——并校前后那几年,好几届学生到毕业都拿不准证书落谁的校名,有的课得坐半个多钟头车去新校区上。

秀琴问他:“那你悔不悔等?”建国捏着茶杯想了想:“不好说。不等,兴许早沾了光;可学校要是没咬着牙撑那些年,电力这一摊子能不能囫囵留下,两说。”

该我了。我把校徽往草表上一放:“母校三四十年没改名,税务局、银行、县里几家单位认这块老牌子,我们那几届实习都是直接进单位科室的,这是实话。可课程翻来覆去就是财会税务那几样,校园小得绕一圈用不了半个钟头,想转个方向都没处转。年年有亲戚问我怎么还不升本,问的人不当紧,当紧的是有时候我自己心里也硌一下。”

说到这儿我停了。秀琴看看我,又看看草表背面那行字,说:“今天谁也别把自己的路当标准答案。”建国点头:“让娃自己看条件去。”

我这才把话说了出口:“回去我就跟许禾讲,志愿的事我不替她排了,开放日我陪她去,一堂课一堂课地看。”秀琴一拍桌子:“成交。等录取通知到了,旧约当场补上,谁缺席谁请客。”

开放日那个周末,许禾背着旧书包,包里揣着本子和那支钢笔。财税专科的校门比我想象里还旧一些,她进了门却直奔实训楼。

实训室里一排排屏幕亮着报税模拟的界面,几个学生戴着指套练点钞。她拦住带队老师,一条一条问:“实训从第几学期开始?”

老师答:“第二学期就进实训室,报税、手工账、点钞,一样不过关不许出师。”她又问老师是不是只教书,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学姐接了话:“我们的税法老师自己还在事务所接着活儿,讲的案例都是从账上爬出来的。”

问到专升本,那位老师没绕弯子:“有对接的本科,名额有限,得考,这儿不兴打包票。”许禾点头,把“名额有限,得考”底下画了一道线。

再往里走,她停在公告栏前。栏里贴着近两届的实习去向,大半是县里和市里的会计师事务所、代理记账公司,还有几家企业的财务岗。

学姐说:“想留本地,暑假就能跟老师进所里见习。”许禾记下这一条,最后翻到招生材料里费用那一页,按了按计算器,抬头说:“外婆,公办的标准,三年下来家里不用拉账。”

我在旁边一路没怎么插话,只顾着看这学校:教学楼是旧的,专业翻来覆去就是财会税务那几样,图书馆占一层楼,想学别的,这里确实给不了。

回去的公交上,我把这层意思说了。许禾合上本子:“我知道它小,课也窄。可它的实训、它贴出来的实习去向、它收的费用,我都记在本子上了,哪一条都对得上我要过的日子。外婆,我不是照着你的老路走,我是照着它的课程走。”我看了她半天,说:“好,那志愿你自己排。”

截止日前的那个晚上,许禾把顺序定了下来:财税应用专业放在她最想要的位置,后头照旧留着那所大学的普通专业和民办本科,都是她能接受的去处。

她用我的旧钢笔把顺序在草稿纸上誊了一遍,逐字核过专业代码,然后在电脑前自己登录、自己核对、自己按下提交。屏幕跳出确认的那一下,她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把钢笔搁回我手边:“外婆,笔还你,剩下的等通知。”我接过笔,一个字也没多问。

录取通知是上午到的,快递员在楼下喊人,许禾三步并两步跑下去,回来把信封端端正正放在饭桌上,洗了手才拆——省财税专科学校,财税应用专业。

她念完抬头看我,我没说话,只把那支旧钢笔朝她那边推了推。中午我给秀琴和建国去电话。秀琴嗓门比四十年前还亮:“晚上就到,徽章带着呢!”

地点本说在县中学门口,她一口否了:校门翻建得认不出来,去你家,凉快。建国在电话那头应了两个字:“一定到。”

傍晚两个人前后脚进了门。秀琴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枚旧校徽,榆城纺专的,红底金字,别针换过两回;建国把两枚并排摆在桌上,一枚旧电专徽,一枚并入后学校发的校友徽。

我把志愿草表从抽屉里请出来,翻到背面。四十年前我写的那行字还在,底下三行校名也还在:省财税专科、榆城纺专、太原电专。

秀琴拿过笔,在榆城纺专旁边一笔一划写下“已并入重点工科大学”;建国在太原电专旁边写“现属省内老牌大学”。轮到我,我在省财税专科旁边写的是:还是这几个字。

然后贴徽章。秀琴把她那枚旧徽贴在自己校名旁边,按得结结实实;建国捏着两枚看了一会儿,把新的那枚贴了上去:“当年约的是‘各自学校’的徽,如今我们学校的徽章就是这枚。”旧的他揣回兜里,说那枚他自己贴身带着。

最后剩许禾的空位。我把那支钢笔交还到她手里:“这回不还我了,你收着。”她握着笔,在草表背面另起一行,先写校名,省财税专科学校,再写专业,财税应用,末了签上自己的名字。

三个旧校名挨着一个新志愿,挤在同一张发脆的纸上。秀琴凑近看了半天:“这回可算齐了。”建国把桌上的花生往她跟前推了推。

谁也没提三所学校谁高谁低,许禾按上笔帽,把草表折好放回抽屉,笔却留下了,插在她书包侧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