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北京,城西。
城西菜市场开在一条胡同口,两排水泥菜摊,中间一条过道,地上一天到晚都是水和菜叶。
过道尽头立着一杆公秤。秤杆是木头的,秤砣是铁的,两斤半重,谁跟谁争分量,就到那儿称一称,称完了要在牛皮纸本子上画一道。
秀嫂的摊子在东排第四个。一张摊板,两只柳条筐,一辆三轮车停在摊后头。
秀嫂五十三,蓝布围裙,两只手一年四季泡在水里,指头上全是裂口。
加代认得秀嫂,比这个市场里任何一个人都早。
一九八八年九月,加代要南下。走的前一天傍晚,他站在秀嫂的摊前。
“秀嫂,我明天走。”
“去哪儿。”
“深圳。”
“你娘呢。”
“一个人在家。”
秀嫂把手里那把芹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几时回来。”
“不知道。”
“那你娘交给我。”
“工钱我回来给。”
“你少提这个。”秀嫂说,“我跟你娘在一个院里住了二十六年。”
就那一句话。第二天加代上了火车。
从那天起,秀嫂一天三趟,早上一趟、中午一趟、晚上一趟。
两年,七百三十天,两千一百九十趟。一趟没落。
加代娘的药钱,秀嫂垫过八十七块。腊月里那件棉袄,她自己掏了三十六块八。
这些数,加代回来以后一笔一笔问过。秀嫂一个字不肯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着。”
“记那个没用。”秀嫂说,“你娘喊了我两年秀嫂,我听着就够了。”
“秀嫂,这钱我得还。”
“你还什么。”秀嫂说,“你娘冬天那床被子是我晒的,一个星期晒一回,晒了两个冬天。你把这算成钱,我就白晒了。”
加代回去问过他娘。
“娘,秀嫂那两年。”
“你走后的头一个冬天,我半夜咳得坐不住。”老太太说,“她披着棉袄过来,在炕沿上坐了两个钟头,一只手给我顺着背。”
“她没跟我说。”
“她跟我说什么。”老太太说,“你要记,就记她一天来三趟。雨天她那鞋里全是水,一进门就在门槛上蹭。”
“我记着。”
“你别光记着。”老太太说,“你手头阔了,别拿钱去砸人家的脸。”
今年入秋,市场里换了规矩。
侯二在这一片占了六个摊位,手底下十来个人看摊收数,市场后头进货的口子也把在他手上。
头一个来的是侯二手底下的一个小工,叫小贵。
“秀嫂,往后你从我这儿进菜。”
“我进惯了东直门那家。”
“一天五十斤起。”
“多少一斤。”
“比外头贵两分。”小贵说,“白菜一毛二进,一毛四给你。你一天五十斤,我一天挣你一块。”
“一个月三十块。”
“你算得快。”
“我算了三十一年。”秀嫂说。
“那你再算算日子。”小贵说,“三天。三天内给个话,这条街上的人都这么干。”
“我这摊位费一个月四十五块,卫生费一天一块五。”秀嫂说,“我从东直门进菜,一车二百四十斤,四十八块,一趟车钱六毛。你这一斤加两分,我一天卖三百斤菜,就等于白干。”
“你算这么清做什么。”
“我不算清,我儿子吃什么。”
小贵没接上话,走了。
那天夜里,秀嫂摊上那一车菜被人倒在过道上。
二百四十斤,白菜、萝卜、芹菜,一样一样倒,倒完了泼两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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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四点半秀嫂到市场,脚底下是烂菜叶和泥水。
她一筐一筐往回捡,捡了四十分钟,捡回来不到八十斤。
“妈。”
儿子小海跑过来,十九岁,穿着厂里发的蓝工装。
“你怎么来了。”
“隔壁摊的人跑去叫我。”
小海转身就往侯二那排摊子走。
他一句话没说完,两个人从两边上来,一边一只胳膊,把他架起来往前推了四步,撒手。
小海一头栽进菜堆里,后脑磕在菜筐沿上,一只耳朵后头挂了彩。
“别打了。”秀嫂从后头追上来,两只手拽住儿子的胳膊,“小海,回家。”
小海被人从菜堆里拉起来,一只袖子全湿了。
“妈,我找他讲理。”
“你讲什么理。”秀嫂说,“你回厂里去。”
隔天早上六点半,侯二自己来了。
五个人,一个手里提着那只铁秤砣,四个空着手。
“秀嫂。”
“你做什么。”
“讲了三天的规矩,你没听。”
他一脚踹在摊板上。摊板翻起来,筐里的菜滚了一地。
秀嫂扑过去扶筐,被人从后头一按,脸压在摊板上。
侯二蹲下来,把秤砣在摊板上磕了一下,磕出一个坑。
“看见没有。”
“你要做什么。”
“下回磕的不是板子。”
“侯二,我在这市场上卖了三十一年菜。”
“我知道。”侯二说,“所以我跟你讲了三天。”
“我不进你的菜。”
“好。”
侯二走的时候,让两个人把秀嫂那辆三轮车推到后门外的浅沟边上,车把手别在沟沿的石头上,歪了。
加代是当天下午知道的。卖豆腐的老康跑了三里地去找他。
“代哥,秀嫂的摊子让人掀了。”
“谁掀的。”
“侯二。”
“侯二是什么人。”
“这市场的行霸,占六个摊位,手底下十来个人。”老康说,“谁不从他那儿进菜,谁就掀摊子。”
“今年掀了几家。”
“四家。三家交了钱,一家搬走了。”
加代到市场的时候,秀嫂正蹲在水管子底下洗菜。
“秀嫂。”
“加代。”秀嫂没抬头,“你来了。”
“脸怎么了。”
“蹭的。”
“车呢。”
“弯了。”
“秀嫂,我娘那两年。”
“你别提那两年。”秀嫂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我提一句,你记一辈子,我心里过不去。”
“两件事不一样。”
“一样。”秀嫂说,“加代,这条街上有这条街的规矩。你插进来,往后你就得管到底。”
“我管得动。”
“你管得动也别管。”秀嫂说,“你手底下几十号人吃你的饭,你为我一摊菜折进去,我拿什么还。”
加代在摊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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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他托北头卖干货的老康去递话,备了两条烟一瓶酒,一共一百四十六块。
老康回来的时候烟还提在手上。
“代哥,话递到了。”
“他怎么讲。”
“他说,菜市场的事他自己管。外头的人插手,就是不给他面子。”
“他还讲什么。”
“他讲,秀嫂这个摊子他留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什么样,看秀嫂自己。”
“头一趟。”加代说。
隔天,他自己带了远刚过去,在侯二菜行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侯老板。”
“加代。”侯二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的事我听过。”
“秀嫂那一摊。”
“一摊菜。”侯二说,“加代,你在深圳做什么我不管,这是城西的菜市场。”
“我要你把这摊子还回去。”
“你拿什么换。”
“你要什么。”
“你手底下那条跑菜的车。”侯二说,“一星期两趟,顺路给我带一趟货,带一年。”
“车不给人带货。”
“那就没得讲。”侯二坐回去,“加代,你把话说完了,我听完了。”
加代转身走了。
车停在菜市场外头的土路上,一直没开。加代把钥匙搁在仪表台上。
“代哥。”
“你去打听三样。”
“你说。”
“那辆三轮车是谁推的。侯二那几个摊仓里压了多少菜、跟谁赊的货。今年被他掀过摊的,姓什么叫什么,住哪儿。”
“几天。”
“两天。”
两天里,远刚把话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