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深圳,城北。

那年城北还是一片厂区,一个大门,一间门卫室,马路对面一排小店。

厂门口的公交站焊着铁栏杆,站牌上写着两路车。

小宋二十岁,刚从乡下进城,进厂第三天。

他在装配车间,站一天,进厂一个月二百二十块,加班一个钟一块二。

“小宋,你是哪儿人。”

“梅州的。”

“头一回出来做事。”

“头一回。”

“厂里的规矩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记住一句。”同宿舍的说,“厂门口那家店,别赊。”

“为什么。”

“你赊了就还不清。”

“怎么个还不清。”

“他记性好。”同宿舍的说,“你哪天还差一块,他都记得。”

“小宋,你一个月二百二,寄多少回家。”

“寄一百。”

“剩一百二,够花。”

“够。”

小宋的爹叫老宋。

老宋现在在乡下,一条腿使不上劲,走路要拄一根竹棍。

一九九〇年,老宋跟着加代在深圳做事。

那年加代的货堆在仓库门口,一辆货车往后倒,货垛跟着往后倒。

是老宋把加代推开的,自己那条腿让车轮压了过去。

“老宋。”

“哥,你别看我。”

“我背你去医院。”

“不用背。”老宋说,“你把我放平了,我躺一会儿就好。”

“哥,我这条腿要是保不住呢。”

“保得住。”

“保不住你也别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那一躺,躺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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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老宋回了乡下,那条腿再没直过。

临走那天他跟加代讲了一句话。

“哥,我这条腿换你一条命,值。”

“你别说值不值。”

“我不跟你算这个。”老宋说,“我儿子要是哪天进城,你替我看一眼。”

“我一定看。”

老宋回乡以后,加代一年托人捎两回东西,一回二百块,一袋米,两瓶油。

厂门口那家小店的老板叫老刁。

老刁四十四五,脸上没什么肉,夏天穿一件洗薄了的衬衫。

店门口摆着两个冰柜,一箱啤酒,一摞塑料凳。

店里的东西比外头贵:外头一包烟两块二,他这儿两块八;外头一瓶啤酒一块一,他这儿一块五;外头一碗面八毛,他这儿一块二。

厂里新来的工人头一个月不懂,都在他这儿买。

老刁手底下十来个人,白天在店门口坐着,晚上在厂区边上转。

这一片的人都讲,老刁靠两样吃饭,一样是店,一样是放数。

“代哥,厂门口那家店一天卖多少。”

“你问他做什么。”

“一天三四百。”周广龙说,“东西比外头贵三成,工人图近。”

“放数呢。”

“放给新来的。”周广龙说,“新来的不懂行情,也不敢跟家里讲。”

“店里的货呢。”

“货是赊的。”周广龙说,“城里一个批发的给他供货,他压着人家一笔钱。”

“他手底下几个人。”

“十来个。”周广龙说,“白天在店门口坐四个,晚上在厂区边上转六个。”

“给多少。”

“一天八块,管一顿饭。”

“收数也是他们收。”

“都是他们。”

先来的是递话的人。

那天中午,小宋在店里买烟。

“小宋。”

“嗯。”

“你是新来的。”

“第三天。”

“钱够不够花。”

“够。”

“够什么。”那人说,“厂里十五号才发工资,你身上还剩多少。”

“我还有。”

“我帮你预支。”

“预支什么。”

“你跟厂里签了一个月二百二,我先给你五十,发了工资你还我。”

“不用。”

“不要利的钱。”

“我不用。”

“五十块。”

“我不要。”

“你不要,你身上就剩十几块。”

“我剩几块是我的事。”

“那你想清楚。”那人说,“给你三天。”

“不用三天。”

“三天。”那人说,“三天以后你身上没钱了,再来找我。”

三天后,小宋没去找他。

第四天早上,小宋挂在车间更衣柜上的外套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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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套是他娘做的,深蓝色,兜里揣着三十七块钱和一张进厂的单子。

“师傅,见我外套了吗。”

“没有。”

“深蓝色的。”

“没有。”门卫说,“早上有个收废纸的进来过。”

“什么样的人。”

“记不清了。”

“裤子还在,就外套没了。”

“兜里有多少。”

“三十七块。”小宋说,“还有一张进厂的单子。”

小宋在厂区里找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找着。

那三十七块是他出门时他娘塞给他的,说头一个月要买牙膏肥皂。

第五天晚上下班,小宋刚出厂门。

公交站的铁栏杆那儿站着三个人。

“小宋。”

“我不认识你们。”

“老刁让我来的。”中间那个人说,“你借的两百。”

“我没借。”

“你签过。”

“我没签。”

三个人把他按在铁栏杆上。

一个人抓他的手腕,一个人把他往栏杆上压,剩下的那个把一张纸铺在他手背上。

“签。”

“我不签。”

“签了今天放你走。”

小宋的手被按在纸上,一笔一笔画了个名字。

“两百的利的钱,一天两块。”那人说,“从明天起算。”

三个人松了手,走了。

小宋的手腕上留下两道红印,回屋拿凉水敷了半宿。

从那天起,厂门口那三个人天天在。

小宋不敢出厂,中午在车间里坐着,晚上跟着一帮工人挤后门走。

第六天,后门也有人。

第七天,他在车间里坐了一夜。

那年秋天,加代托去乡下的人回来,讲了一句话。

“哥,老宋的儿子进城了。”

“在哪儿。”

“城北工业区,一个五金厂。”

“去看了吗。”

“看了。”那人说,“厂门口有三个人,天天站着。”

加代当天下午就去了城北。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看见小宋从厂里出来,绕着走,走了半里地才敢过马路。

那天晚上,加代把火压住了。

他叫马三装了两瓶酒、一箱苹果,拢共三百二十块,托城北一个开修车铺的老师傅给老刁送过去。

带的话不多:那张纸撕了,外套和钱赔了,人别堵。

“他怎么说。”

“他说那张纸是小宋自己签的。”

“他还讲什么。”

“他讲,厂门口那一片是他的地头,谁来了都一样。”

托人的话说完了。

隔天一早,他自己去了那家小店。

“刁老板。”

“你哪位。”

“我姓加。”

“没听过。”

“小宋是我侄子。”

“哦。”老刁说,“那你来得正好,他借我的钱还没还。”

“他借你多少。”

“两百,利的钱一天两块,到今天两百二十八。”

“那张纸呢。”

“在我这儿。”

“撕了。”

“撕不了。”老刁说,“加老板,我这店开了六年,谁在我这儿拿的,都得还。你要是替他还,今天把钱搁下,我把纸给你。”

“我不还。”

“那就不谈了。”

“我再讲一句。”

“讲。”

“厂门口那三个人,明天别让我看见。”

“那你明天自己来看。”老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