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北京,城南。
城南这条街上有一家老饭店,两层,楼下散座,楼上四间包房。门口一块木头招牌,漆掉了半边。
老尹在这家饭店跑了十九年堂,五十六岁,现在是台口上安排席面的人。
哪一桌几个菜、几点上、谁坐主位、谁不能喝,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那年这条街上请客,包一桌席要提前三天定,交三成定金,主位上那一双筷子是横着搁的。
那年头饭店里一桌散座四个人,八个菜,一顿饭下来三十来块。包席是给办事情的人预备的,一桌席顶散座四桌的进项。
加代认得老尹,是从一张包桌单子开始的。
一九九一年三月十八,加代在这家饭店请一桌客。
十个位子,八个菜一百二十块,酒八瓶,一瓶四块五。
那一年跑堂一个月挣八十六块。请十个客吃一顿饭,花掉一个跑堂一个半月的工钱。
“加代,你这桌我按老规矩办。”老尹站在台口上说,“提前三天定的,定金三成,三十六块已经收了。”
“行。”
“主位那一位喝不喝酒。”
“能喝,今天别让他多。”
“那我上菜的时候给你递眼色。”老尹说,“你看我手放哪儿。”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隔壁那桌有个人喝多了,起身的时候脚下一软,一只手摸到了墙边的酒箱。
他抄起一只酒瓶,照着加代这边抡过来。
加代坐着,没看见。
老尹站在边上。他一步跨过去,抬起胳膊。
瓶子砸在他左边额角上,碎了。
玻璃碴子落了一桌子,桌上那盘鱼上头落了一层。
老尹往后跄了半步,一只手扶着桌子站稳。
“老尹。”
“没事。”老尹说,“你把客送走。”
加代把那桌客人一个一个送出门。回来的时候老尹已经在后厨门口按着额角了,拿一块白毛巾捂着。
“去医院。”
“不去。”
“老尹。”
“破了点皮。”老尹说,“加代,我干这行十九年,酒瓶子上头的事我见过六回。”
“你额角上留印子了。”
“留就留。”
那道印子到现在没消。老尹左边额角上那道浅浅的凹痕,远看像一条抬头纹。
今年入冬,街口挂起了新招牌。
聚味楼开在街口右手,两层,四个门脸宽。老板叫戴麻子,手底下有人有车。
头一回上门的是戴麻子手底下一个小管事。
“尹哥,戴老板请你过去做管事。”
“多少钱。”
“一个月一百二十块。”
“我现在一个月八十六块。”老尹说,“你回去跟戴老板讲,我在这条街上跑了十九年,我跑不动了。”
“一个月多三十四块。”
“多了我也不去。”
“那我给你带个话。”小管事说,“戴老板说给你三天。”
三天以后,那个管事又来了,这回没进门。
“尹哥,戴老板改口了。”
“改什么口。”
“他说你不来就不来。”管事说,“往后你别在这条街上站台。”
“我站了十九年。”
“戴老板说,往后这条街上的席面,一家一家都得有个说法。”管事说,“你先歇着。”
老尹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人走远。
隔天晚上九点四十,老尹从饭店后门出来,走那条回家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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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在前头等他。两个人从两边上来,一边一个拽住他的胳膊。
“尹哥。”
“谁。”
“戴老板问你一句话。”
第三个人上来,抬手扇了他两个耳光,一个在左脸,一个在右脸。
老尹的帽子掉在地上。
“兜里的钱掏出来。”
老尹兜里三十七块,是当天客人给的小费攒下来的,被人掏走了。
“这个是问话的钱。”那人说,“你回去想清楚。”
老尹站在小路上,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戴回去,帽檐压得很低。
第二天晚上,宋彪来了,带着三个人。
老尹从饭店后巷回家。后巷窄,一边是饭店的墙,一边是后头那排平房。
三个人把他围在当中。前头一个顶着他的胸口往前推,后头两个一人一边架住他的胳膊。
老尹挣了两下,被人一膝盖顶在腿弯里,跪在地上。
宋彪从后头上来,把他按下去,几个人动手,前后不到两分钟。
人打完就散了。老尹躺在巷口,一条腿动不了,是断了,后来在医院上了夹板。
那天晚上十一点,饭店的人借了一辆三轮车,把他送到医院。
第二天上午,有人在医院走廊里找到老尹的家里人。
“老爷子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腿断了。”
“断了也得考虑。”那人说,“戴老板在街口等着这句话。”
加代是第三天上午到的医院。
“老尹。”
“加代。”老尹躺在床上,一条腿架在木架子上,腿上是夹板,“你怎么知道的。”
“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就好。”老尹说,“知道了你别管。”
“腿怎么断的。”
“摔的。”
“老尹。”
“摔的。”老尹说,“加代,我五十六了,这条腿养半年还能走路。”
“你额角上那道印子还在不在。”
老尹没说话,把头往枕头里偏了偏。
“一九九一年三月十八。”
“你别提那天。”
“你那桌八个菜一百二十块,酒八瓶,一瓶四块五。”
“加代。”老尹把脸转回来,“那天我挡那一下,跟今天这个事没关系。”
“有关系。”
“没关系。”老尹说,“那天我是台口上的人,你是我请进门的客。客人在我店里出事,那是我的活。”
“你把我当客人,我把你当什么。”
老尹没接这句,把眼睛闭上了。
“医药费多少。”
“你先别问这个。”
“押金交了多少。”
“五十。”老尹说,“三块八一天,住了三天了。”
“你家里人呢。”
“我让他们别来。”老尹说,“来了能做什么。”
“老尹,这事我办。”
“你办不了。”老尹说,“街口那家店,四个门脸,装修花了十一万。加代,你为他跟我翻脸,你算过没有。”
“我不算。”
“你得算。”
“我不算。”加代说。
加代先走了一趟规矩。
这一趟,他请这条街上开茶馆的老蒋去递话,两条烟一瓶酒,八十六块。
老蒋去了半天,中午就回来了。
“代哥,话递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饭店的事是饭店的事,外头的人插不上手。”
“他还说什么。”
“他说,老尹那条腿是走夜路摔的。”老蒋说,“代哥,这句话我原样带给你。”
“才走了一趟。”加代说。
再往后他没叫人,自己一个人去了聚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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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人进的门。一楼散座空着大半,柜台后头站着两个人。
“戴老板。”
戴麻子从二楼下来,站在楼梯口上没再往下走。
“加代,你上来说是。”
“我就在这儿说。”加代说,“老尹的腿。”
“摔的。”
“谁摔的。”
“路摔的。”戴麻子说,“加代,这条街上的席面,往后我一家一家谈。你街口那一摊我不动,你也别动我这一摊。”
“我要一个人。”
“谁。”
“宋彪。”
“宋彪我认识。”戴麻子说,“你找他说去。”
“他在你店里。”
“他在我店里吃饭。”
加代在一楼看了一圈,转身走了。
车没开。加代把远刚手里的钥匙拿过来,搁在仪表台上。
“代哥。”
“一样一样来,你去跑三趟。”
“你说。”
“后巷里那三个人是谁。戴麻子这个店的钱从哪儿来。昨天在医院走廊里找老尹家里人的是谁。”
“几天。”
“一天。”
一天之后,远刚把话跑齐了。